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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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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如期举行。
徐家前三天就装好了大喇叭,整日整夜地放着各式各样喜庆的歌曲,吵得人心烦意乱。为了腾出更多的席位,他们干脆将做饭的棚子搭到了院子外面,将整条路堵了个严实。村里人只能绕道走。
也不知哪里来了那么多客人,从婚前到结婚后整整摆了七天的流水宴,人一拨接着一拨地来。
婚礼当天最是热闹。整个村的人都来看了。街头巷尾都在说“这可是三五十年不遇的事儿,错过了可惜”。
虽然都知道其中的缘故,但热闹的气氛冲淡了一切。陈家上下也是一片喜气洋洋。除了陈佳,所有人都在翘首盼着迎娶队伍的到来。
听到鞭炮与鼓乐声的临近,所有人都嚷着跑出去瞧热闹。
“新郎官儿来喽!看新郎官儿喽!”小孩子们拍着手,叫嚷着,好不热闹。
迎亲队伍一眼看不到头。放鞭炮的走在最前面。都是村里年轻的小子们。他们或拿,或背,或扛着成堆的鞭炮。嘴里噙着烟,吸一口,再点一挂炮竹,随手往路上一扔,任由它噼里啪啦。路边的人群捂着耳朵,一边躲着鞭炮,一边说笑评论那满地嫣红的炮皮。队伍所过之处,地上彷佛铺上了一层红毯般,红得耀眼。
“这可都是钱哪。”人群中不知谁这么感慨了一句。
后面跟着鼓乐队。听说是从城里请来的,看着就是不一样。大概二十来号人,除了指挥,奏乐的人统一穿着大红的制服,脸上挂着很职业的笑容。《东方红》、《今天是个好日子》……一首接着一首地吹打着,震耳欲聋。
接下来便是迎亲的队伍了。
旭东穿着一套深色西装走在最前面。只见他上衣左侧别着一个红花,上面写着“新郎”两个字,手里拿着一把亮着的手电筒。他身边还有个迎亲的小孩子,一手拿着写着“新娘”的花儿,另一只手里也拿着一个亮着的手电筒。
往后依次是男迎娶队伍,女迎娶队伍。
来迎亲的人把陈家堵了个严严实实。
鞭炮队和鼓乐队在陈家门口分作了两排,让出中间的道儿给旭东走。而此时陈家早已锁了大门。这是当地的风俗。大门后是女方的本家嫂子。待到旭东和一些男宾——主要是他的几个朋友走上前来,门内的人笑嚷着发了话:“要想进此门,先交买路钱。”
旭东从始至终一脸淡漠。他也见过类似的场景,但是眼下不知怎么了,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愣愣地站着。他身后的几个人早已兴致勃勃地冲上前来,边推门边高声喊道:“都是一家人了,手下留情吧嫂子。快些开门!”
里面的人冷哼两声,笑道:“这么没诚意?不开,就不开!”
人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个过场,便也不再说什么,转而识相地问道:“嫂子,说吧,要多少?”
“五百。”说完这话又听得门后的几个人悄声问彼此,“是不是多了?”
外面的人刚要起哄,旭东却已经把钱隔着门缝递了进去。这下倒好,一下子门里门外全没了声响。本来这就是大家图个乐儿,斗斗嘴,增加点气氛。他这一整,没得乐了。静默了一会儿,缓过神来的人从里面开了门。
男宾被请到堂屋,女宾门则依次进了西屋,也就是陈佳所在的地方。
茶水、糖果、点心依次送上。有吃有喝的,女方家里陪客的婆子便同男方家里来迎娶的人聊上了。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似乎彼此要聊和可聊的话题很多,哪里都是闹哄哄的。
西屋的女宾有点散乱,一会儿这个去里屋看看新娘子,一会儿那个进去瞧瞧,看完后又都心满意足地坐回去嗑瓜子儿聊天去了。
“要说我们家陈佳,那模样可真是不错。”陪客的婆子边嗑瓜子儿边跟男方的女宾说着话儿,“不仅长得样貌好,还是个女状元嘞。”
“是是是,要不我们家旭东怎么舍得等四年呢。”旭东的三婶子穿着一件粉红短袖衬衫,下面一条黑色的西裤。因为只脸上涂得很白,色差太大,看着脖子跟脸好像是两个人的。头发似乎抹了些发胶,看着处处生硬。她似乎在旭东家的厂里管食堂那块儿,平时就爱抹个脂粉儿。
“咱们家陈佳可不是好脾气呢。”旭东的堂嫂看看天,接着前面的话茬说了下去,“你看这天,阴沉地要下雨哩。”
在这里有种说法,女子出嫁当天,若天气响晴则说明女孩子温柔和顺,脾气好;天气越差就代表女孩子脾气越暴躁。虽有时候听起来这话会不好听,但确是婚嫁必提的话题。
“老天爷也有不准的时候。”陪客的老太太面不改色地接道,“我们家陈佳她妈,多好的人儿啊,怎么能教出不懂事的闺女呢?再说我们家陈佳什么样,大家可都清楚得很。都是一个村儿的,不怕打听。”
“是是是。”旭东堂嫂笑靥如风,不动神色地转了话题,“咱们办喜事挑的正是雨水足的时候,今年啊麦子差不了。”
相比外面,里屋安静得有点吓人。男方家的人一个个看完新娘子,女方这边就把里屋的门锁上了,为着一会儿的程序。陈佳穿着婚纱,斜靠着被子坐在床上,双眼无神,心思不知到了哪里。瑞妍紧挨着她坐着,一脸担心地看着心不在焉的陈佳。按规矩,新娘应有四五个好友相送,陈佳一个都没找。瑞妍还是从她家里得到消息后连夜赶回来的。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的始末,所以她心里总怕陈佳想不开。
沙发上坐着陈佳的弟弟子俊。两人的名字都是看过几本书的爷爷给取的,意思就是那字面上的:所谓“有(女)佳兮”“有子俊兮”。子俊今年该读高三了,这次也是专门请假回来的。坐在沙发上的他也是愁眉不展。陈佳要回家的事他知道,他也知道陈佳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本来还心存希冀,希望姐姐可以跳出这个“怪圈”,现在的社会这样的事实在太奇怪了,可谁又能想到结果会是这样。他想抗争,可不知道该把目标对准哪个人。他甚至有些恨自己家人的懦弱,可他长在这个地方,听的、见的事儿也不少,他也清楚这些个村庄跟“外面”的差距有多么大。这不是家里有台电视,手里有部手机就可以填补的小沟渠。这其间的差距该怎样去填埋,没有人知道。
“姐,你好歹先熬着吧。不准想不开。我一定会把你从他们家带回来。我会想到办法的。实在不行,咱们全家就搬走!我还不信这个邪了!”昨天晚上他在这里说的话似乎还没有褪尽。要不然他耳朵里怎么一直有这个声音呢?
陈佳怕他因此影响了学习,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没事儿,后来看实在不行了,便对他说:“姐可以等你,但如果你没一个好的前程,姐可再指望谁去?这件事从头至尾不就是咱们家底子弱的缘故吗?要自己做得主,在这里非得能站得住,有个强大的资本才行。等你几年后真的能撑得起咱们家了,你不用说什么,也没人会觉得咱们好欺负了。”
不一会儿,有人敲门叫子俊。“还有个任务给你呢,快出来。”
出了西屋,管事儿的人交给子俊一个木制的传菜盘子,上面放着一把贴着红纸,缠着红绳的小镜子。
“你去北屋把这个镜子交给你姐夫。”管事儿的大叔在子俊耳边交代道,“不能直接给他,这是礼数。你问他要钱,要多少你说了算,不过你可不能要得太离谱啊,别把新郎官儿要跑了,两三百就差不多了。他不给钱,咱就不给他镜子。记住喽。”
“嗯。”子俊是见过这类礼节的,加上心里想着陈佳的事儿,对这个所谓的姐夫根本没好感。如果可以,他都不想去见他。
不知道是管事儿的怕他做不好,还是因为了解他的心思,待他要跨进门槛时,又附到他耳边说了句“不能跌了咱家的份儿,得有个主人的样子”。
这话一出,反叫他做不了什么了。
都是一个村儿的,所以子俊认得旭东。他径直走过去,把传菜板放到桌子上,然后看着旭东和那些男宾们,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来上镜子。”
大家都是知道这里面地程序的,所以已然严阵以待了。
旭东的三叔笑呵呵地看着子俊,吩咐道:“旭东,问问你小舅子,这镜子得多少钱才拿得到啊?”
听到这话,旭东点了点头。抬头碰到子俊的目光时,旭东脸上露出一个很坦率的笑,跟刚才的正襟危坐截然不同。
“子俊,你想要多少钱?”他问。
虽然子俊承认他的笑是真诚的,对旭东本人他也并不痛恨,但他的那句话却真得刺伤了他。是啊,如果不是因为没钱,陈佳就不会因此跟他们徐家绑到一起去。他们徐家有钱,这谁都知道;我们陈家没钱,这也是事实。难道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得朝他们徐家要钱不成?他知道这只是一种礼数,可今日此时,他却觉得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子俊的脸早阴沉了下来,他向前探探身,隔着桌子在旭东耳边低声说:“我警告你,对我姐好点儿!钱,我不需要!”
说完他又站直了身体,太高了声音说:“给你。不要钱。”
旭东这才明白过来刚才的话伤了他。他看着子俊抱歉地笑笑,眼神里多了种情感。子俊把那面镜子塞到他手里,传菜盘子也不拿,径直出去了。
“就说陈家人会做事嘛,”旭东叔叔率先打破了今天第二个僵局,“子俊这孩子就是心善,不忍心为难他姐夫,可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不是?”说着他从兜里拿出一份包好的红包来,递给了已经进了屋的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