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24、二十四、

　　方毅然说旭东这几天没回家，一直住在办公室里。
　　在去厂子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陈佳一路上都在想见了旭东该说些什么，以后又该跟他怎样相处。自从那天她离开家之后，他们就再没联系过了，连短信都没有。
　　因为太投入的缘故，电话响起时她吓了一跳。是李浩然。
　　“有事吗？”虽然距离上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陈佳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声音淡淡的。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里似乎透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陈佳又问了一遍，“有事吗？”
　　“我听说你跟徐旭东准备离婚了？”他的语气依旧很轻松，情绪丝毫没有被陈佳的声音影响到。
　　“你听说说的？”陈佳有些生气，明明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但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话，“我跟他怎么样跟你没关系。”
　　“什么意思？你跟他又和好了？”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变化。
　　“跟你没关系。”陈佳说。
　　“你不能那样做！”李浩然隔着电话吼道，“你会后悔的。”
　　“你打电话就是跟我说这个吗？”陈佳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你别急，先听我说。”李浩然急急地说道，“陈佳，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有申请助学贷款？”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只要告诉我原因就好，别的我自然会慢慢儿告诉你。”李浩然的话里带上来一开始的情绪。
　　“没有贫困证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毅然听到陈佳这句话，心下暗叫不好，将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
　　“为什么不给你开？”李浩然彷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径直问着。
　　“说是我们家没达到贫困标准。”陈佳见方毅然停了车紧张地盯着电话，心里起了疑，这才认真听李浩然说话。
　　“如果我告诉你当时符合条件，是有人做了手脚呢？”李浩然的话把陈佳扔进了冰窖。
　　“你胡说什么呢？你别诬陷人！”陈佳感觉自己的手脚一下子凉透了，嘴唇微微发着抖。
　　“你别自欺欺人了。这是他们徐家设的局，就等着你往里面跳呢，不信你去问徐旭东。”说到这里，李浩然又加了句“陈佳，我等你。”就挂了电话。

　　“这是真的？”陈佳死命咬着唇，定定地看着变了脸色的方毅然，“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方毅然被问住了，顿了好久，只说“我带你去见旭东，让他来说。”就重新启动了车子。
　　“我现在不想见他！我要回去。”陈佳说着就去解安全带。
　　方毅然赶紧把车门锁死，半斥责半求她道：“既然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你逃避也没办法。至少去给彼此一个交代，省得纠纠缠缠得磨人。”

　　方毅然将陈佳一把推进旭东办公室，关门走了。
　　旭东彼时正对着电脑发呆。看到陈佳，眼睛里掠过一丝亮光，但转眼就淡了下去。
　　这边陈佳因为情绪激动的缘故，脸色苍白，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她站在门口，远远地，定定地看着对面发怔的旭东。
　　“决定了是吗？什么时候去？”旭东先开的口。
　　陈佳向前走了几步，站定，看着旭东，眼里噙着泪：“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那天我们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干嘛要在我跟前背这黑锅呢？你就是看不得我觉得你好是不是？”
　　“对不起。”旭东站起来，走到陈佳面前，低头想擦她脸上的泪。
　　陈佳一把推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虽然你骗了我，但还是——”陈佳的笑里满是酸涩，“谢谢你。”
　　“别这么说，从头到尾都是我家做得不对。而我，什么都没能做。”旭东脸上满是自嘲。
　　“从头至尾？”陈佳盯着旭东的眼睛，问，“头在哪里？”
　　“我……”旭东语塞。
　　“让我来说吧。”陈佳看他的神情心里早已确认了七分，“虽然不知他做了些什么，但你爸爸确实成功地让我失去了申请贷款的机会。村长后来找到我爸妈说他会帮我们向你家借钱时我还感激过他，但其实只是一个套，对不对？”
　　“陈佳？！”旭东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是真的了。”陈佳眼里仅有的那一点光也不见了，“这四年来，我都被你们骗得团团转。我不想因为钱跟一个人绑定一生，所以我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兼职。即使那天去你们家退婚，我心里都觉得是自己忘恩负义。不管怎么说是你们家在我困难的时候帮了我，而且条件也是我当时接受了的。为什么我会同意结这个婚？为什么妈说什么我都忍着？因为我觉得是我活该，谁让我先想违约做对不起你们家的事来着。既然选择了结婚，我就没想过敷衍你们，我一直想把日子努力过好来着。你人好又怎么样？你总能让我感动又怎么样？到头来，我们之间还是要散的。”
　　“散就散了吧。”旭东看着陈佳，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即使强扭在一起也没个好结果。”

　　旭东走了之后，陈佳爸妈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陈佳妈妈突然放声大哭。
　　“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呦？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拖带着我闺女也跟着一起受罪。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可怎么办啊？”
　　“别哭了。”陈佳奶奶拿拐杖使劲敲着地面，“事儿都摆在这儿了，哭什么？”
　　“可是，娘，不哭我们还能做什么啊？不哭我心里难受。”陈佳妈虽这么说，但哭声却小了很多。
　　“佳子，事情到了这儿了，你打算怎么办？告诉奶奶和你爸妈。”
　　“散了吧。”陈佳抱着膝盖坐在床头，呆呆地看着手机。
　　对不起。旭东的短信。
　　“散了你可就是离过婚的人了，你以后可怎么过啊？还怎么再找个人家啊？”陈佳妈听到她想离婚，又哭了起来。
　　“能怎么样？”陈佳爸爸终于开了口，“现在离婚也正常，谁爱说什么说什么去。陈佳，如果你真决定了要离，就离了吧。我这段日子瞅着你在他家也过不好，就别别扭着过了。”
　　“嗯。”陈佳的视线依旧黏在那几个字上。
　　“奶奶也支持你。不过奶奶心里就是有点可怜旭东那孩子。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他的错。他孝顺，总被爹妈牵着鼻子走。奶奶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如果没有这些腌臜事儿，你们俩能过好。”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瑞妍获悉了事情的始末后，对旭东也是一番唏嘘。
　　“看来他这个人是真好。如果婚姻只是两个人的日子就好了。不过离了也好。我都想不出你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他爸妈。他妈妈在村里是有名的刁钻，你受不住的。早离早好。省得以后更难受。”

　　旭东告诉他们陈佳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然后说这婚要离了。除了旭东妈干嚎了几声外，其他人都没再多说什么。
　　“这事儿吧，咱也有做得不地道的地方。现在她知道了，心里怎么能不记恨？”旭东大伯磕了磕烟灰，说，“你们就旭东这么个儿子。等将来你们老了，人家翻起旧账来，你们也没好日子过。咱家家底好，旭东还能愁没媳妇儿不成？要我说，干脆就离了。”
　　“就是。”旭东三婶子的嘴就是机关枪，“人家读过大学，心气儿高，怕咱家也守不住。我二嫂子（旭东妈）不也老说她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的嘛。娶个连双鞋都做不来的媳妇儿，咱旭东多屈啊。旭东，你放心吧。婶子回去后就给你物色个模样好，脾气好又能干的人儿去。这事儿不算什么，倒是钱的事儿我觉得心里不牢靠。”
　　“是啊，”旭东大伯母也插了话，“咱那时候就花了两万了，盼着结婚，可这婚也没支持四个月。这钱当成彩礼钱认栽也没办法。不是说离婚时两个人的财产是平分的嘛，这可不是个事儿。她进门没几天，做了啥啊。白给她钱咱也太冤了。以后咱徐家人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啊？”
　　“哥，你说该怎么办？”旭东爸这两天也不像往常一样摸着肚子乐得自在了。
　　“今天晚上咱们哥仨，加上旭东，去她家一趟吧。先探探他们的口风。他们要实在做的不是个样子，咱们也不是冤大头、认栽的主儿。”
　　听着他们的话，旭东心里憋得难受、堵得要死。在他们眼里，离婚就是场战役，只能赢不能输。为什么没有人记得陈佳半点好呢？

　　一看到旭东他们，陈佳爸爸就知道他们的来意了。
　　把人迎进屋里，倒了水后，陈佳妈和陈佳也坐了下来。
　　一开始，大家只是敷衍寒暄。
　　陈佳和旭东都没说话。一周没见，彼此已经生分了很多。旭东想问她她的学生好不好，听不听话，工作累不累，可话道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哥，今天来也不为别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他们离婚，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了。”旭东三叔吸了口烟，说道，“现在离婚要走法律程序，可是法毕竟不悖人情。你们也知道，我二哥虽然产业大些，但也是他一辈子挣命搬挣来的。他们两个小的要离婚，在法，有个财产分割的问题，我们今天来就是说这个事，想听听陈佳的意见。”
　　“没离婚还是三叔，还是大伯，陈佳，这件事你决定吧。今天在这儿跟长辈们把话说清楚，也省得以后麻烦。”陈佳爸妈私下里早已做好了不插手的打算。
　　一听他这话，徐家长辈们严整的脸色一下子缓了许多。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谈判，怎么也输不了的。
　　旭东抬眼望着陈佳。离婚不是他心底的选择，他说不了什么；即便是所谓的财产分割他也做不了主，家里的一切都在爸爸的名下，即使在厂里做了这么多年事，也没个工资什么的，花钱也只去向爸爸支取。到头来，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陈佳微微正了正身子，看着对面的四个人，一字一句地说：“大伯，三叔，……爸，你们的想法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我们俩结婚也没多长时间，你们家有多少产业也好，有多少房子也好，其实都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就像三叔说的，那都是您拼命挣来的。明天周末我不上班，我去家里把我的东西收拾一下就好了，别的我也不要什么。”
　　“你说真的？”旭东大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陈佳。
　　“嗯。”
　　“不反悔？”
　　“嗯。”陈佳点了点头后又说道，“爸，您当初能借给我钱让我去读大学，单凭这一点我也会一辈子感激您。妈，东西在里屋。”她说着跟妈妈点了点头。
　　陈佳妈会意，站起来进了里屋，不多会儿拿出两沓钱递给了陈佳。
　　“我原想着明天带过去的，今天大家都在，我就一并还了吧。大伯、三叔你们也给我做个鉴证，我不想欠你们什么。”
　　“你不用这样。”旭东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佳，这个不用你还了。我们家总归做了对你们不住的事情，也该有个表示的。你不问我们要钱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旭东爸当即把钱推了回去。
　　“您别这么说。你们不欠我任何东西。再说了，如果旭东不是等着我回来结这个婚，在咱们这儿，他怕早几年前就结了婚，孩子都很大了，说到底，是我拖累了他。把这钱给您，咱们以后两不相欠，我心里也就踏实了。”

　　旭东这天没有去厂里。从前一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那沙发上坐着。陈佳下午三点多才来。
　　两个人都不说话。
　　陈佳收拾东西，旭东则看着她收拾。衣柜空了些，书架也空了好些。她带过来的东西真的不多，那个她从学校拿回来的箱子就全部装下了。那些陪嫁过来的诸如被子、洗衣机之类的东西，陈佳说明天她爸会来收拾。
　　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东西就都收拾清楚了。
　　旭东妈隔着窗户往里看，心里再怎么想，眼角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泪。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一段姻缘，现在就这么散了。其实陈佳也没什么不好。她的脾气算好的，现在已经没几个媳妇能受婆婆的话了，可是她受得。她之前如果对她好点儿，少挑点刺，也许她不会轻易这么说离婚了吧。
　　“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陈佳把箱子靠到墙角，在旭东对面坐了下来。
　　“工作怎么样？学生怎么样，淘不淘气？”
　　“都还好。月娇的事怎么样了？”
　　“正跟男方谈着呢。到了这个地步，她又极愿意，也只能这么着了。陈佳，”他们两个人的话他都没办法说完，旭东不想再跟她说别的事，“结了次婚，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对不起。”
　　“你总说对不起我，然后我又会更加觉得对不住你，我们都绕进这怪圈出不来了，以后可别说这些了。你已经做得够多的了，真的不欠我什么。你我都是有事憋在心里的人，这样其实不好，太苦自己了。咱们俩以后都好好儿为自己活着吧。”说完这话，陈佳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心里一直想问他的话，“从订婚到现在离婚，我们只是担着个虚名。你，后悔过吗？”
　　“我这人是不是很傻？”旭东看着她，苦笑着问。
　　“不是很傻，是太傻了，又太好了。”陈佳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从没想过你会是这样一个人。你跟这个家的人都不同，不对，是你跟我们这儿所有的男的都不同。结婚之前，我总不想去知道任何关于你的事，所以结婚这几个月来我才会一直被你感动。旭东，我知道，你喜欢我。”陈佳脸上的泪越淌越多，“你没说过，可是我感觉得到。你总是那么体贴，事事为我着想，可是我心里真的很矛盾。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相反，现在却越来越觉出你的好来，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的开始太扭曲了，以至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踏实。我努力不去想这些，我也想跟你好好过日子，可是每次我们就要往前迈步时，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虽然绑在一起，可是哪里都是别扭的。我自己倒无所谓，因为有你在，我并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你呢，你付出太多了，谁来回报你呢？”说完陈佳的泪流得更厉害了。
　　旭东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也湿了，可是嘴角却依旧挂着笑：“看你哭的，跟我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你别老惦着我的好了，我当不起。”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欠你的多。”陈佳说着起身坐到了旭东身边，泪眼婆娑，但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坚定，“不管以什么形式，只要你开口，我以后都会还你。”
　　“越说越傻了。”旭东抬手拍了拍她的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你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过。这样想着，陈佳微微仰起泛红的脸，将唇轻轻贴上了旭东的。
　　陈佳感觉得到他的克制，也感觉得到他随即而来的热情。他深深地吻了下去。面对即将失去的属于自己的珍宝，我们总想把它攥紧些，再紧些。
　　头一次心甘情愿地靠这么近，头一次没有任何事情来打扰他们，可却是这样的时刻。
　　就这样，都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