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21、二十一、

　　旭东的电话打来时，陈佳正走在一条自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分不清楚东西南北的林荫道上。
　　她刚接通，旭东的声音就急切地穿了过来。
　　“陈佳你在哪儿？”
　　“……”
　　“说啊，你现在在哪儿？”
　　“……旭东啊，”陈佳自嘲地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沙沙的，有些哑，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我又闯祸了是不是？”
　　“陈佳，告诉我你在哪儿？”
　　“他是上次给我打过电话的人，是我的高中同学和大学校友。人长得还不错，家庭条件也很好，最重要的是四肢健全、身体健康。……你相不相信我？”陈佳说完，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专注地听着对面的声响。
　　果然，对面没了声音。
　　陈佳抬头看着头顶的树荫，嘴角扯出一个很大的笑。她笑了两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笑吟吟地问他：“怎么办？我给你戴绿帽子了。”
　　“你在哪儿？”
　　“怎么办啊？我还不想这么快接受审判。”陈佳一边说一边继续往不知哪个方向走。
　　“你到底在哪儿？”
　　“你不仅腿脚不好，语言能力也够呛。”陈佳笑得开开心心，笑得没心没肺，“你不知道我那个高中同学有多能说有多会说。你跟他，还真是没的比。”
　　“陈佳！”他吼道，“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你不用相信我。”陈佳轻松地挥了挥手，“证人都有，我不会抵赖的。”
　　以旭东妈的性格，她不会没说丽瑛当时也在。
　　“……我不知道妈会跟丽瑛会在一起。”旭东的声音带着无奈和颓丧。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脸很痛啊？”陈佳漫不经心地问。
　　“对不起。”旭东说。
　　“不用说对不起，是我咎由自取，是我活该。”陈佳说这话时依旧带着笑意。
　　“陈佳你别这样了行不行？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平常不是这样的。”旭东似乎很累，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居然越说越有气无力，越说越无助。
　　大概，快疯了吧！被你们逼的。陈佳想这么说，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陈佳，你明天还要上课。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了，谢谢。”陈佳客气地说道，“一会儿我会回去。你先安慰安慰你妈妈吧。这
　　样我回去时可能会稍微好过点儿。”

　　挂上电话，陈佳觉得脸上有东西，抬手去擦，才知道自己居然在哭。她翻来覆去看着沾了泪的手指，嘴角渐渐上扬，极尽嘲讽。看了好一会儿，她使劲搓了起来，直到干透，再不留一丝痕迹。
　　真好笑，怎么竟会哭了呢？陈佳边走边将手举得高高的，打量着。阳光很灿烂，透过手指照下来，指缝间染上淡淡的粉红色，发着亮，很漂亮。
　　刚才那样说话感觉真好。很痛快，很解气。如果电话那头是旭东妈妈自己会高兴吧，可是她刚刚冷嘲热讽的对象是徐旭东。他现在大概在家里吧。在做什么？应该跟他妈妈坐在一起，听她数落她的不是，听她义愤填膺地声讨她。旭东此时脸上的表情会是怎样的呢？愤怒，震惊，失望，还是萧瑟？陈佳想了一会儿，选择了萧瑟。他肯定不会愤怒，他那么好。他也许心底会想如果陈佳跟了那样一个人肯定比跟自己要好很多。也许，他还会进一步盘算着成全她也说不定。震惊？他不会。他每天想的都是自己的腿和自己的自卑，他每天都在怕她消失，她看得出来。他心里的敌人多得很，怎么会震惊呢？失望就更不会了。他肯定特能理解她出墙的心理。你想，守着个没有感情、身体又不算健康的丈夫，哪个老婆不往外跑？
　　陈佳在村西头儿下的车。原想着去爸妈那里住几天的，可是努力了很久，还是不敢去。她这样突然跑回家去只会让爸妈奶奶他们担心。再说，即使能在那里住几天，最终还是要回来。如果是这样，她还躲什么？陈佳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涩，一步一步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气该转凉了吧？陈佳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抬头琢磨着空气里淡淡的凉意。
　　越往前走，她越迈不开步子。刚才车子路过村东头，她看到了路边站着的旭东。看到车经过，他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往里瞧。陈佳早就看到了他，当即伏下了身子。如果自己晚上十二点才回来，他也会等到十二点吗？真是一个傻子啊，十足的傻子。
　　村里最后一班车上，依旧没有她。旭东颓丧地立在那儿，愣愣地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个子高的人都会有些驼背吗？陈佳边走边看着十几米开外的那个人。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光线有些暗。虽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陈佳却将他低垂的头和略有些弯了的背看得明明白白。
　　正不知道一会儿要不要跟他说话，该跟他说什么话。旭东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往这边看过来。陈佳愣怔了一下，想也没想转身就往回走。谁知没走出几步，旭东就从后面拽住了她的包。
　　他到底使了多大的劲儿啊？陈佳挣不脱，只好任由他紧紧攥着那本来就不长、现在已经被捏的没了样儿的背包带。
　　旭东见她不挣扎了，抬起另一只手将她掰过来面向自己。他微微皱着眉，伏下身体，微眯了眼睛仔细瞧着陈佳的脸。
　　“肿了。”他说。
　　陈佳别开脸，低下头不说话。
　　“疼吗？”他问。
　　陈佳没抬头，也没给他任何反应。
　　“对不起，又让你受委屈了。”旭东的声音低低的，很压抑。
　　陈佳抬起头，明媚地看着他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受了委屈而不是罪有应得？”
　　“陈佳！”旭东搭在她肩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求你，别这样了。”
　　陈佳脸上的笑一分分冷却，褪去，直到消失不见。看着他脸上的恳求和内疚，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咱们回家，好吗？”旭东轻声问。
　　陈佳站着不动。
　　“陈佳，跟我回家，好不好？”他又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陈佳不想回去。她知道自己无处可去，可她真的不想回去。她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可她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咽下心里的怨气。自己真够可悲的。她笑自己，这世上还有谁能像她这样过日子的吗？自己上辈子大概杀了人吧，而且，不是止杀了一个，不然她这辈子不用还这么多。受苦了吗？她悲凉的摇摇头。在外人看来，她这是嫁到金窝里了，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吃苦。可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是苦的呢。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她常常会突然觉得缺氧，觉得喘不过气来。每当那时，她都得停在路边，蹲下，捶着心口使劲呼出几口气才能觉得好过一点。
　　“怎么了？”看着脸色发白突然蹲下身使劲喘气的陈佳，旭东慌了。他蹲下身，一面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一面紧紧攥紧陈佳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没什么。”陈佳捋顺了呼吸才顾得上说话。
　　“跟我去医院。”旭东不由分说拉起陈佳就往前走。
　　“我没事儿。”陈佳甩开他的手，说，“我检查过的，没事儿。”
　　“那怎么会那样？”旭东吼道。
　　陈佳被他突然的表情和声音吓到了，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吼她了？！他今天吼了她好几次了。
　　见陈佳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旭东知道自己大概吓到她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他慌乱地道着歉。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陈佳叹口气问旭东，“你的腿是不太好，可是以你的家世，以你的长相，不论跟谁过都不会像在我跟前一样小心翼翼，不会像在我跟前一样唯诺自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跟自己过不去？我到底哪儿值得你的那些自卑和小心？”
　　“……我也想过，”旭东攥着陈佳的手更添了几分颤抖的力道，“我想不通，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只是——”很喜欢你，怕你将来有一天会嫌弃我。
　　“不用为难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