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1、一、

　　开门的人脸上明显是带着惊喜的。
　　随着一声高喊——“陈佳和她爸妈来了”，屋内所有的人都兴奋地迎了出来。
　　“亲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徐常得边嘱咐徐月娇倒茶，边把陈建强他们让进了屋。
　　“旭东他妈，赶紧去炒两个菜。”说完徐常得又忙着掏烟，一边掏一边寒暄地问，“骑车来的吧？怎么都不打个电话？好让旭东去接你们啊。家里又不是没车？”
　　“都一样，都一样。”陈佳妈虽则坐下了，但却很是局促，手不断地搓来搓去，脸上满是抱歉的笑。
　　“那个，常得哥，别让嫂子忙活了。我们今天来是，是有点事儿想跟你们商量，商量商量。”说着陈建强看看四周，小心地问，“旭东，不在么？”
　　“可不是，你看我这脑子。”徐常得说着猛地拍了拍他那硕大的啤酒肚，随着“啪”地一声响，恍然大悟地笑道，“这几天厂子里忙，他每天都得理一大堆账。这不，好容易忙完了，吃了点儿饭就去睡了。”说完他便疾步向屋外走去，冲东屋那边喊道，“旭东啊！旭东？快快快！陈佳来了！快出来啊。”喊完徐常得便又笑哈哈地回了屋。
　　听到他喊旭东，陈佳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刚没看到他，手心里的汗才略干了些，这下又是汗涔涔的了。
　　陈建强和媳妇对视了一眼，又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陈佳为难地看过去。
　　徐家爸妈这才觉出了一点儿不对劲，也都不忙活了，狐疑地在陈家人对面坐了下来。徐月娇把茶水一一倒好，也挨着妈妈坐了，但眼神却直往陈佳身上瞟。
　　“嫂子，你越来越好看了。”说完她倒先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低下了头。
　　陈佳腼腆地笑了笑，也低了头。
　　一时间屋子里没了声响。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伴着“吱”地开门声，陈佳紧张到了极点。脑子里跟过飞机似的嗡嗡直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也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看着这一屋子人，来人略怔了一下方才开口：“叔叔、婶子来了？”
　　打了招呼，他的脸微微有些红了，表情似乎也有些不自然起来。他刻意没去看低着头的那人，抿了抿唇，手掩饰性地挠了挠后脑勺。
　　“找个地儿坐下吧。”他妈妈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刚才的笑。都说女人的直觉是最灵验的，现在看来，真的如此吧。
　　旭东“嗯”了一声，把屋角的椅子拉过来坐下了。他是不是也决出了不对劲？坐的地方离两家人都很远。

　　“亲家，你们这么晚来是——？”徐常得率先打破了沉默。
　　陈建强看看陈佳，看看陈家妈妈，一脸为难，嘴唇动了动，怎么也开不了口。
　　陈佳的手紧紧攥着，声音也有些不自然。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两沓钱，隔着茶几轻轻推到了徐家人面前。“叔叔，阿姨，这个，请，请收下。”
　　看到那钱，徐家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之后便是可怕的沉默。
　　“真的对，对不起！”陈佳说完这句话反倒放开了些，头也抬了起来，来之前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把问题挑明了，她也释然了许多。
　　旭东看看那钱，看看陈佳，什么也没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终于——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旭东妈的声音因激动扭曲了许多，声音大得让人的耳朵嗡嗡作响，“怎么，能耐了？女儿上了大学有出息了，会挣钱了，学会忘恩负义了？”
　　“妈——”看着他妈，旭东脸上现出些无奈来，可是他的抗议并没有任何作用。
　　“陈佳，你这是要跟我哥退婚？”陈月娇气得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脸愤恨地望着对面的三个人，吼道，“陈佳，我真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不要脸的人。要不是我们家，你能上得了大学？哼，现在快毕业了你来退婚？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吧？陈佳，你做的这是人事儿吗？”
　　“陈建强，”徐常得拦住要开骂的妻子、女儿，掐了烟，阴着脸，缓缓开了口，“当初我们是怎么说的？那协议我可还留着呢，上面可没有能反悔这一条。”
　　“常得哥，我知道这么做很对你们不住，可是，可是——”他说着像罪人似的重重低下了头。
　　“伯父，是我的意思，是我逼爸妈跟我一起来的。有什么气你们冲着我发好了，别为难他们。”陈佳逼自己正视着对面的三个人。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抱歉，手不停地抖着。
　　“闺女，”徐常得将目光移到陈佳身上，“读完大学你翅膀硬了，长本事了是吧？这事儿当初是你点的头不是？现在来跟我们说要反悔，是不是有点儿昧良心哪？”说完这话，徐常得的脸已是阴黑一片了。
　　“什么有点儿昧良心？”旭东妈再也忍不住了，推开徐常得的手，跳起来指着陈佳破口大骂，“你就是个白眼儿狼。丧尽天良啊你们姓陈的。当初我们是怎么帮你的？现在倒好，敢来跟我说退婚？真他娘的没天理了。”说完又指着陈建强夫妇吼道，“怎么？你们现在有了上大学的闺女，长脸了？你们也不想想你们是什么地位，我们是什么身份？敢给我们家没脸？我倒要看看最后谁落得没脸？你们说退婚就退婚？没这个说法儿。就是抢我也要把她抢到我们家来。我还就告诉你们了，抢过来我也不给她好脸色看，不会让她过好日子。”
　　“妈！”旭东早已急得满脸通红，“你们，你们这都是搞什么？”
　　“傻小子，咱们被人欺负了你知不知道？你别吭声，妈给你出这口气。我今天非得跟他们说出个一二三来才行。陈建强，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这婚你们要是敢退，三五天我就让你们家在这三里五村混不下去！还有，你们可别忘了，你们家陈佳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我看除了我们家旭东谁会要她。”说完这话，她一脸得意地坐回去，端起茶灌了一口。
　　听到这话，刚才还一脸漠然的陈佳眼里突然蓄满了泪。她努力忍着，嘴唇却因此颤抖地更加厉害。她拼命咬住下唇，倔强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因为我的腿吗，还是别的？”打从进屋时起，这是旭东主动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陈佳不想他误解，含着泪拼命摇头。
　　“知道了。那就退了吧。”旭东说完这话便起身出去了。他微跛的身影刺痛了陈佳，随着一行泪滑落，她赶紧别过了脸，不忍再看他。
　　“旭东你给我回来！”旭东妈见他这样，急得什么似的，叫道，“我告诉你，这婚退不了。不但退不了，我还得提前办！你再过两个多月就毕业了是吧？得，你也别赶着回去了。今天十一，这个月十八咱们就办事儿。”
　　听她这么说，陈佳“腾”地站了起来，坚决道：“不行！我不办。”
　　旭东站在门口，回头一脸冷峻地扫视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我也不办！这婚谁爱结谁结去！”
　　“你要是不结这婚，我就死给你看！”旭东妈也撂下了狠话，“当初咱出钱供她上学是为了啥？不就是看着她模样不错，还是咱们这镇上第一个女大学生？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随你爸的意思。逞什么强？有了俩钱儿就脑子进水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非得要个大学生儿媳妇。现在好了，被人给摆了一道儿。今儿我就把话撂这儿了。要不是等你，我们家早就有孙子了。你们谁再敢说退婚，我立马死在你们跟前。”

　　从徐家回来后陈佳在床上躺了两天，不吃不喝。
　　陈建强抱着头蹲在陈佳的房门口，一言不发。
　　陈佳妈每天在屋里哭着劝她。
　　“这就是你的命！”看着脸色苍白的她，陈佳妈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谁让你摊上个没能耐的爸妈呢？别人的孩子是有钱上不了大学，你上了大学却没钱读。佳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难道真的上学上野了？怎么就想到要退婚了呢？你也知道，你已经不是——就是跟他们家退了，你以后可怎么嫁个人呦？”她越说越悲痛，以致后来放声大哭，“你想死也容易，好歹让妈死在你前面，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我跟前儿。”说完这话她丢开陈佳的手就往墙上撞。
　　听到“咚咚”的撞墙声。
　　陈佳吓得叫了起来，使出全身力气坐起来，扯住她妈的胳膊往后拽，边拽边哭：“妈，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我不退婚了，不退了，再也不退了……”

　　第二天，陈佳爸给系里老师打了电话，说是家里有事暂时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