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19、十九、

　　在一起相处的两个人常常会想这么一个问题：我们发展到哪个地步了？拉手跟接吻不同，接吻跟激吻又不同，而前三者跟同床共枕、相濡以沫又有很大的不同。
　　陈佳跟旭东之间，现在在哪儿呢？手，拉过了。不过也许就像旭东自己想的，那只是在某种情境下激发的动作而已。在平常的相处中，他没有再那么做过。他们是同床而眠的，但不共枕。其实夫妻之间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的吧。不论什么时候，双人床上一般都摆着两个枕头。同床共枕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感受着彼此的呼吸，但并没有过更深的触碰。人们常常用同床异梦形容夫妻间的离心离德，然而他们俩之间，似乎总是做着同一个梦，琢磨着同一件事，只是，他们除了这些，什么都没做过。
　　如果，如果那次不是旭东爸爸打断，他们现在发展到哪个地步了？他们会接吻吗？会拥抱彼此甚至拥有彼此吗？
　　如果，如果那次不是旭东推开陈佳，他们现在又会发展到哪个地步？
　　如果，如果旭东后悔了，他还有机会在走下去吗？旭东总在想陈佳会因此怪他吗？肯定会的吧。那天晚上，她说自己是烂好人时的语气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陈佳则常常在想，她会有勇气再靠近他吗？不会的。她确信。那天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主动地去抱他。听到他浊重急促的呼吸声，她只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现在让她再去靠近，她没那个勇力了。

　　旭东最近心情比前段时间好了许多。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意。两个人呆在一起的感觉让他回味，也让他迷恋。他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着那天陈佳的点点滴滴。他喜欢她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迷恋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他喜欢听她无奈地教育自己，也喜欢她逼着他吃萝卜和香菇时的表情和语气。他喜欢那句“算是我买给你的”，也喜欢她在观览车上握着他的手，告诉他“都过去了，没事的。”他们在靠近吗？旭东愿意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整日相处的人情绪也是共通的。旭东的脸色好了，旭东妈的脸色自然也好了，旭东妈地脸色好了，陈佳自然也就有好日子过了。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徐月娇自得的同时常常把陈佳拽到自己房里再三巩固得之不易的战果。她说，嫂子你做的很好。她又说，嫂子你一定要坚持，记住对我哥好点儿。她还说，嫂子，你跟我哥生个娃吧。说完这个她又红着脸问，嫂子你们是不是做着措施呢，干笑两声后她又附到陈佳耳朵上说你们还是早点给我生个侄子或侄女玩儿吧。这样妈也不会每天逼着你喝那黑乎乎的药了，而且，会对你好点儿的。
　　黑乎乎的药啊。每天下午进家门前，陈佳都会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为旭东妈时不时落在自己肚子上的越来越明显的眼神，为那碗黑乎乎的药水。每次想到那个药水，她就难以抑制地反胃，就想吐。可是她能怎么办呢？息事宁人。她不想被旭东妈数落，也不想跟她多说什么，能怎么办？唯有乖乖喝下那一碗味道冲天的药汁。喝了有多久了？快两个月了吧。
　　现在，旭东妈眼里的质疑越来越浓重了。她现在质疑的不仅是陈佳，还有那碗据说很神奇很灵验的黑水。别人的媳妇都是进门两个多月就有消息的，有的甚至是婚前就带着喜的，可她家的媳妇呢。这都结婚五个多月了，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每天都在琢磨这个问题。白天琢磨，晚上也琢磨。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呢？是陈佳有毛病，还是那碗药不起作用？不对啊，别人不吃药的也都是按时按点儿怀上的啊。那难道是陈佳身体有毛病？琢磨来琢磨去，她也会暗暗想是不是旭东身体有问题。前几天不是都在说村东头的二群没孩子不怨他老婆，是他自己有问题吗？越想，她心里越没底气。旭东的身子本来就弱些，会不会……她觉得自己的猜测不无道理。你看，自从她跟陈佳提过让旭东好好休息之后，旭东这几天的精神就好了起来。难不成果真是旭东……
　　“哎，他爸，”旭东妈琢磨了几天，实在憋不住了，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推了推身边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你说陈佳一直没怀上孩子是不是因为旭东身体不好啊？”
　　本来迷迷糊糊的人听了这话不耐地叹了口气，说她神经病。
　　“你别睡，听我说。”旭东妈重重地掐而来徐常得的腰一下，继续道，“我想了好几天，咱们还是让他们去检查检查吧。都这么久了，肯定哪里有问题才……”
　　“你就省省吧！”徐常得气得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这些事是你该管的吗？是你能管得了的吗？”
　　“我怎么了？”旭东妈也坐了起来，理直气壮地反驳道，“事关我有没有孙子，我为什么不能管？还有，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啊？你不想早点抱上孙子吗？再说了，这次我也没针对她啊。我不是说让他们都检查检查吗？”
　　旭东爸气结，叹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不耐烦地扔下一句：“随便你。要说你去说。”
　　旭东妈还没想好怎么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催自家儿子去检查。这件事，暂时就搁了下来。
　　陈佳，继续在喝药。

　　李浩然打来电话时，陈佳正在铺床。她让旭东先帮她先接一下，于是旭东知道了陈佳有个同学叫李浩然。
　　听旭东说是李浩然，陈佳怔愣了一下才从旭东手里接过电话。她心里坦荡，便也没什么避讳，直接盘腿坐在床上讲电话。
　　旭东转身要出去，陈佳笑着摆摆手，告诉他没关系。旭东便又坐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不管是谁打来的，他坐在这边听总不太礼貌吧，可是他听了她的话，径直坐了回去，机械地拿起一本书，随便翻了一页，将视线黏在了上面。
　　房间里很安静。电话那端的声音隐约可闻。
　　陈佳说：“喂，我是。”
　　陈佳说：“挺好的。你呢？”
　　陈佳说：“什么小公务员？在市政府是小公务员，那在哪儿是大公务员啊？”
　　陈佳说：“还行，不是很累。学生还算听话。”
　　陈佳说：“是吗？我没看见你。”
　　陈佳说：“那个版型不是谁都能穿好的。你不太适合。”
　　陈佳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的腿……不够长。”
　　陈佳说：“你是不矮，可是腿……真的不够长。”
　　陈佳说：“开玩笑的，别当真。”
　　陈佳说：“我眼光其实不怎么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再说，我其实挺忙的。”
　　陈佳说：“你知道，有些人是穿什么都好看，也就不存在眼光不眼光的问题了。”
　　陈佳笑：“没有夸张，是实话。”
　　陈佳说：“这个不关你的事吧。”
　　陈佳说：“这个不关我的事。”
　　陈佳说：“浩然，祝你一切顺利。先这样吧，不说了。”
　　说完，陈佳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旭东的目光依旧钉在那一页书上，可是心却不受控制地填补着刚才的对话。
　　陈佳说：“喂，我是。”对方该是问的“陈佳？”或之类的话吧。
　　陈佳说：“挺好的。你呢？”对方大概说的是“最近好吗？”之类的话吧。
　　陈佳说：“在市政府是小公务员，那在哪儿是大公务员啊？”他大概接着问了她“你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学生听不听话”之类的话吧。
　　陈佳说：“是吗？我没看见你。”大概是对方说哪一次，他在哪儿看见她了吧。
　　陈佳说：“那个版型不是谁都能穿好的。你不合适。”对方刚说的看见她大概指的是他们一起逛街的那次吧。陈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在夸他吗？她说对方腿不够长，是在说那天他买的那条黑色长裤吗？她打趣对方是在说自己很适合那条裤子吗？
　　陈佳说：“我眼光其实并不怎么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再说，我其实挺忙的。”难道对方是让她陪着他买衣服吗？陈佳拒绝了。他心底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是的，他拒绝了。还有，她那句有些人穿什么都好看是在说他吗？
　　可是陈佳那两句“这个不关你的事”和“这个不管我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方说了什么，让她突然那么冷淡？
　　他，喜欢她？！
　　她，对他呢？

　　“你也喜欢看这些啊？”
　　陈佳的啧啧声打断了旭东的思绪。他回过神，抬头冲陈佳笑了笑，又疑惑地低头去看手里攥着的书。一个身着性感内衣的惹火模特赫然映入眼帘。她的手指穿过金黄色的发，迷离的双眼透过镜头带着勾人魂魄的光。旭东的脸腾地径直红到了耳根，仿佛受了惊吓般，猛地丢开了那本杂志。
　　“看来这书是大小通吃的啊。”陈佳看着他红透了的脸，觉得十分有趣，“得，我明天还是寻个由头把书给那学生吧。我原打算没收来着呢。”
　　“我……”旭东这会儿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整个人极其挫败地垂下了头。
　　“呵呵。你脸红什么啊？我没说什么吧？”陈佳坐到他身边拿起那本杂志饶有兴致地咂摸着那一页，边看边说，“确实挺诱人的啊。别说男人了，我看着都觉得勾魂摄魄呢。”
　　“……一般吧。”见陈佳这般随性，旭东的尴尬褪了大半，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没到你说的那地步。”
　　“那你还看了半天？”陈佳脱口笑他。
　　旭东的脸，又红了。
　　“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啊？”陈佳好笑地看着他问。
　　“……”
　　“大学时我怎么听说现在的男性都挺懂这些的。大学时我们班的男生曾自信地当众断言现在的男人在结婚前可都是看过A片的。照理说，这二维图片应该不至于让你脸红到如此的吧。”陈佳的话越说越没顾忌。
　　“……”
　　旭东越是不说话，越是不自然，陈佳反而话说得越顺溜了。“你真没看过这些和……那些？”
　　“……”
　　“哦。”陈佳自顾自地恍然了，“原来如此啊。”恍然后的陈佳还是有些疑惑。他挺喜欢看电影的啊。现在的电影，没了男女之事就没卖点。即使没看过纯的，杂的他也不可能没看过啊。即便是自己也还曾被舍友们拖着一起品鉴过那么几部影片来着。
　　“男人跟男人，男人跟女人，”旭东尝试着想表达什么，“不一样的。”
　　“我懂，人各有志嘛。”陈佳接得顺溜。
　　“我不是这个意思。”旭东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佳问。
　　“跟你一起说这些……很尴尬。”旭东顿了顿，说了实话。
　　一听这话，刚还一脸坦然的陈佳尴尬了。她偏过头去，咧着嘴挠了挠头，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见陈佳尴尬了，旭东脸上剩下的那些红，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