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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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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佳?!”
旭东妈原是背对着门的,听到旭东的话,倏地转过了身。看是陈佳,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别的神色,彷佛刚才的话只是几句嘘寒问暖的家常一样单纯。接着她“哼”了一声阴着声音说:“可算来了。我还想着你会不会今天都不来,跑娘家躲清闲去呢。既然来了,你就照看着东子吧。医生说晚上就可以回去,我回去给你们收拾收拾屋子,好养病。”说完就爽爽利利地走人了。
“没吃饭吧?”
“吃了。”陈佳将包放在脚边,俯身上下打量着躺在病床上的人。
旭东知她上午最后两节有课,现在还不到一点钟,怎么可能吃得了饭。
“我没事儿,害得你跑了一趟。你先去吃个饭。”
陈佳没见他的话似的,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问:“被什么扎到了?严重吗?脚怎么也伤到了?伤到哪里了?今天真的能出院吗?要不在这里多观察几天吧。”
“刚才妈是顺嘴胡说,你别在意。”旭东不想让她误会,急急地解释着,“昨天晚上是在丽瑛家的店闹的事,今天她和她爸爸只是来看看我。”
“哦。”陈佳应着声,心却到了别处。今天她的心情跟上次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上次看出丽瑛对旭东的心思,她心里是高兴的。可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她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上了似的,难受得喘不上气。原来他们俩当初差点定亲啊,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想什么呢?”旭东轻轻推了推出神的陈佳。
“昨天晚上就伤着了吧,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陈佳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酸涩。
“怕你担心,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旭东费力地解释着。
“……你总为我想,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陈佳抬眼对上旭东的眼睛,叹口气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对我好,在妈那里,我越是不讨好?”
“陈佳,我——”
“日子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你越是为我考虑,在其他人看来,我就越不懂事。你伤着了,妈在,爸也在,还有人来探病,可我却不在。不但没在,我连知道都不知道。”陈佳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你以为你受了伤我会无动于衷吗?你不知道我也会担心吗?如果总是这样,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了。”说着说着她竟伏在床边哭了起来。
旭东知道她不是单为今天这事才这样的,心里也是一阵难受,赶紧俯下身安慰她。
“你别哭,都是我不对。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你别哭了好不好?”
旭东的伤原也不重,不几天也就没大碍了,只是还得留神伤着的地方。旭东妈始终都没给过陈佳一个好脸色,似乎旭东受伤全因着她一般。陈佳依旧每天喝下旭东妈递给她的那不知名的中药。也唯有这时,旭东妈的脸上才会现出些暖意来。
陈佳爸妈也都来看过旭东,知道她每天在喝那个东西,倒也没说什么。在这里,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就该结婚,到了该生儿育女的年龄也就该生儿育女,不论是走着哪条路,只要能到终点就行。陈佳妈妈还想着如果陈佳能给徐家生个一儿半女的,也许旭东妈对陈佳的态度会好一些。一个村什么事也盖不住。陈佳爸妈知道她在这边时常是受着气的。
虽然旭东交代过很多次,但旭东妈就是忍不住拿丽瑛和陈佳做比较,而且是越想越觉得那丽瑛好。她总会有意无意地当着全家人的面儿夸丽瑛,这成了横亘在陈佳和旭东间的一道沟。
旭东自那夜之后心下总想跟陈佳更近些,可是陈佳却淡了许多。那天在医院里旭东妈的话总在她耳边转来转去。她怎么也忘不掉旭东妈听到丽瑛说“我还没结婚”那话时眼里闪过的亮光。
如果两个人原不该被拴在一起,任是怎么靠近,总也没有机会进到彼此心里去。
天气越来越热,眼下晚上连夏凉被都盖不住了。可遮挡的东西越少,彼此之间便越透明,旭东的日子也因此越来越不好过。
他们房里整夜开着空调,而且温度恒久地维持在23℃,这样的温度,毯子还是盖得的。陈佳习惯侧着身子睡。薄薄的毯子盖在身上,每看过去,她的身形都被或灯光或月光勾勒出一种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美。旭东每天迫使自己不往她那边看。因为每次将目光移过去,他便再也无法移开。晚上,对于他而言,越来越难熬。
这天晚上旭东刚要起身出去,陈佳便醒了。
“外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扇,你别出去了。”陈佳的低语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暗夜里,旭东没有刻意压制自己脸上的尴尬和难受,因为陈佳看不到,“我还是出去吧。”
“……”陈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满脸通红地憋了半天,没忍住,结结巴巴地问他,“很……难,难受吗?”
“……嗯。”旭东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隐忍。
他那颤抖的应答听在陈佳耳朵里,满是痛楚和酸涩。
“陈佳!”感觉到她的温度,旭东整个身子僵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压低声音求道,“别,别这样。”
“……你不必这么做。”陈佳僵硬地抱着他,声音抖得厉害,“我不会怪你,真的。”
“别……这样。”他这会儿只知道机械地重复这句话。
“旭东,你不必这么为难自己。”陈佳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我真的没关系。”
“……你喜欢我吗?无论发生过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吗?”
“我——”陈佳愕然抬头,隔着暗沉的夜色看着近在眼前的眸光。
“陈佳,放开我吧。”旭东无声地苦笑,轻轻推开了愣在那里的陈佳。
他们到底,无法触碰到彼此。
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僵到了最低点。连徐月娇和公婆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看他们时总带着质询和审视的目光。旭东的脸色很差,精神也不大好。陈佳的脸色依旧淡淡的,只是话更少了。
旭东妈憋了几日,终于爆发了。她把陈佳叫到屋里,当着旭东爸的面问他们俩到底怎么了。陈佳挤出一丝笑,摇摇头说没什么。旭东妈压低声音又问她,你们之间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陈佳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腾地红了脸,连连摇头。旭东爸干咳了两声,借故出了门。见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旭东妈的话更直接了。她清了清嗓子,放低声音问陈佳:
“东子晚上——是不是累着了?他这几天精神特别不好,吃的也很少。”
此时的陈佳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逃不开。旭东妈仔细地研究着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等着她的答案。
“不,不是吧。”陈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让眼下的尴尬尽快过去。
见她说的没底气,旭东妈越发认定了自己的看法,看陈佳的目光更严厉了。她替自己的儿子叹了一口气,带着斥责的口吻对她说:“陈佳,他在厂里一天下来很累,而且东子身体本来就比别人的弱些,你要担待些。女人要学会心疼自家男人。”
“……妈,我,我知道了。”陈佳无法解释,只有应和。
“从今天开始,先让他去西屋住一段时间。你自己在东屋。”旭东妈果断地做了决定。她不能让陈佳榨干自己的宝贝儿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知会旭东跟陈佳分开住一段时间。她这话一落地,一屋子的人都静默了。陈佳面无表情地低头自顾自地拨弄着碗里的饭。徐月娇琢磨过味儿来后满脸通红,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的老高。许常得一脸气结地看着旭东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重重地叹口气。旭东看看漠然的陈佳,看看自己的妈,淡淡地抛下三个字:“我不去。”
旭东妈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气。这傻小子怎么就不明白她这个当妈的心呢。她抬眼盯着旭东,眼色使了一个又一个,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你每天工作很累,回来后得好好歇一歇。西屋安静些。”
“我不去。”旭东的脸色变得极难看,“妈,您别老操那么多闲心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从来就不是。”
“你这孩子!”旭东妈急了,“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是为你好。”
“那只是你那么认为罢了。”旭东说完这话扔下句“我饱了。不吃了。”便起身回了屋。
“陈佳,你过去看看。”旭东爸见陈佳尴尬得要命,忙开口支她走。
“嗯。”陈佳应了一声,头也没抬抬脚就出了门。
陈佳刚一出去,徐常得就摔了筷子。“你说你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东西?”他冲旭东妈吼道,“脑子不转圈儿了吧你?你就是看不得你儿子好是不是?”
“我又怎么了?”旭东妈也急了,瞪着徐常得吼道,“我儿子都快被累死了我连说说她都不行吗?”
“妈!”徐月娇忍不住红着脸喝住了她,“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这事儿是你能过问的吗?”
“怎么了?难道我就该看着你哥受罪?”旭东妈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那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不心疼我心疼。”
“妈,你小声点儿!”
“你住嘴吧!”徐常得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旭东妈的手都是颤抖的,“你迟早会害了他!”
东屋。旭东坐在沙发上闷头吸烟。陈佳则随手捞了本书靠在床头翻。
那边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听着那些吵嚷,陈佳忍不住笑出声来。不知道怎么了,越笑越想笑,越想笑越止不住笑。最后,她竟将脸埋在书里笑个不停。
旭东被吓到了。他掐了烟快步走到床边,扶住陈佳的肩连声问:“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陈佳没理他,依旧笑个不停,笑够了,她抬起头看着旭东摆摆手,说:“我没事儿。你接着抽烟吧。”
“到底怎么了?”旭东的心被她笑得乱糟糟的。
“真想知道啊?”陈佳顿了顿嗓子,很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妈挺好玩儿的。真的,特好玩儿。”
旭东看怪物似的看了陈佳好一会儿,小心地问:“你——真没事儿?”
陈佳斜了他一眼,道:“我能有什么事儿?”
“哦。”旭东应了一声,叹口气,坐在床边,试图跟陈佳说点什么,“妈有时候做事不着调,你别往心里去。”
“她很紧张你。”陈佳笑笑,“你那一身的毛病都是她给惯出来的吧。”
“自从我的腿……出事以后,她总是特别顺着我。”旭东的声音低低的,“尽管很多时候让人很无语,但是她是真紧张我。”
“说真的。”陈佳不解地看着旭东,脸上掠过自嘲,“那天晚上是你推开的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受到打击,而且居然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徐旭东,你也很可笑。”
“我也觉得自己很可笑。”旭东长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不只你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可笑。”
“后悔吗?”陈佳故作轻松地问。
“……后悔……也不后悔。”
陈佳偏了偏头,将眼角毫无征兆涌上来的湿意压回去,重又转过身,大力拍了拍旭东的肩,笑呵呵地问他:“你知道好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旭东不解她话里的意思,疑惑地看着她。
陈佳呵呵笑了两声,又拍了拍他的肩,叹口气,故作洒脱地说:“都是憋屈死的。徐旭东,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烂好人。这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认为你崇高。”
方毅然见他最近精神差,问了好多次,但旭东什么都不说。他自然猜得到事情和陈佳有关。但他不说,方毅然也无从开解,只好皱着眉看着他沉默。
徐月娇找到陈佳学校,非要替妈妈跟陈佳道歉。
她说:“嫂子,你气妈可以。其实不瞒你说,我也很气她。她这人有时候简直有点神经质,可是你千万别气我哥。我知道哥他是真喜欢你。他那人有点闷,什么话也不说,但我就是知道他喜欢你。你上大学时每年春节去你家的前几天,我哥都格外高兴。就连我想跟他耍赖,也总是等到那几天才说,因为我知道他心情好。嫂子,你应该知道,在你跟前,我哥他很自卑。他的自卑是渗到骨头里的。你人漂亮,又有学历,可是我哥有什么?他没有你的学历,没有你的心态,人长得很好腿却有毛病。嫂子,你,你多体谅体谅他,对他好点儿行吗?这几天看到他做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我就想哭。”说着徐月娇真的抹起泪来。
陈佳递给她一张纸,问:“你觉得我对你哥不好?”
徐月娇一听这话眼泪流得更欢了。“好什么啊?”她说得极委屈,哽咽地控诉道,“他闷,你比他还闷,你就不能哄哄他吗?他老是给你夹菜,可是你却没有给我哥夹过一次菜。每次妈一针对你,哥就赶紧护着,唯恐你受了委屈。那次你跑掉了,我哥一夜没睡,到处找你。他那么大声喊你的名字,我不信你没听到,可是你出来了吗?你们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你知道我哥根本不逛街,衣服一直都是我替他买吗?陈佳,你觉得你真的好好对他了吗?这几天我哥那么不高兴,你做什么了吗?”
陈佳觉得自己像正在接受宣判的犯人,内疚与惶恐占据了她的整个身体。徐月娇的话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在她心上拉着,绵长地疼着。
过了好久,她低声问:“他为什么不逛街啊?”
徐月娇吸了吸鼻子,说:“脚。”
“……娇娇,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你对我哥好点儿。”徐月娇带着哽咽再次交代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