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16、十六、

　　陈佳纳闷儿地看着旭东别别扭扭递过来的花儿，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旭东脸上的表情更别扭了。他微微低了些头，故作淡然地解释道：“没什么。刚在路边看到了，觉得很漂亮，就摘了些。”
　　“哦。”陈佳愣愣地点点头，没心眼儿地加了句，“这要是在市里，可是要罚款的。”
　　“……”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
　　“那你干嘛不说话了。”
　　“我在想：幸好我们没打小生活在那地方。不然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花儿可以随便摘。”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旭东试了无数次，可始终没有成功握住她的手。

　　晚上陈佳窝在沙发里看书，旭东走过去想跟她说说话，可是每次还没等到开口，陈佳就有短信或电话进来，好不容易搭上了话，二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谢谢”“对不起”不离口。

　　因为自己对她承诺过，绝不勉强她，所以“在一起”的话总也说不出口。

　　日子就这样过着。陈佳已经正式上了课，旭东还没有对她说出任何有进展意义的话。

　　最近每次见面瑞妍都会抱怨李浩然。
　　“他每次跟我联系都是为了问你好不好。我让他直接找你，他只说还不到时候。我也要忙自己的事好不好？真不知这小子整天在搞什么。”
　　“我已经结婚了，以后更不会跟他联系了。你替我好好劝劝他吧。他条件那么好，没必要非耗在我这个结了婚的人身上。”
　　“你在学校跟他说了多少次了，他不也没听嘛。算了，我就跟他耗吧。”

　　陈佳跟旭东妈最近相处得倒也太平，上次的事之后，她又把重心拉了回来。
　　刚闻到那股难闻的中药味儿时，旭东和陈佳都担心是不是旭东妈或者旭东爸身体哪里不舒服了。谁知一问，竟然是给陈佳喝的。
　　“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寻来的偏方。”旭东妈端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一面往陈佳手里塞，一面邀功似的说道，“可是好东西呢。快把它喝了，凉了可就不管用了。”
　　“……妈”陈佳被那味道呛得有些想吐，“这是什么？我身体没什么问题啊。”
　　“这个啊大补，养身子，有助于怀孕。”旭东妈兴致勃勃地解释道，“跟你身体好不好没关系，我问过了，人家说只要喝就有用。没怀孕的喝它有助于怀孕，怀了孕的喝了它能安胎。别愣着，你倒快喝啊。”
　　她这话早说得旭东和陈佳囧了脸。他们压根儿都没在一起，喝什么也怀不了孕哪，可是这话他们又不能说。陈佳看看旭东妈，看看旭东，犹豫了一会儿，知道终究是逃不脱的，端起碗就往嘴里送。
　　旭东一把把那药给挡了下来。“还不知是从哪个蹩脚土医生那里听来的，这个喝不得。”
　　“诶，你这孩子捣什么乱哪？”旭东妈白了旭东一眼，“我还能害了陈佳不成？你也不看看咱这儿跟你一般大的，人家的儿女都到处跑了，有的人家二胎三胎都有了。我可受不住了。再说了，你们俩要是有了孩子，我也就更放心了。”
　　“那也不能喝。”旭东坚持着。
　　“就听妈的话吧。”陈佳推开旭东拦着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仰头把那药灌了下去。可是还没搁下碗，那药就一阵阵往上翻，陈佳捂住嘴把碗往旭东手里一塞就往外跑。
　　“我说陈佳，你可不能吐了啊，吐了还管什么用啊？”旭东妈端着一碗白开水也跟着跑了出来。
　　一碗水下去，那药被生生压了下去，想吐也吐不出来了，只剩下干呕和恶心。
　　“过一两个月你没喝药的时候要是有了这感觉就是怀孕了，你可得记着这个。”旭东妈似乎很是满意陈佳的反应。

　　“对不起。”看着陈佳一杯杯往肚子里灌水，旭东心里很过意不去。
　　不知道这药里都配了些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陈佳边拍胸口边想。还真别说，她现在这样子，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肯定以为她是怀了孕的。
　　“你不要总对我说对不起，是我自己要喝的。”陈佳说着又端起了水杯，“这种事总得体谅着大人，他们的心情我能理解。”
　　“下次别喝了。我告诉他们我们根本没在一起。”
　　“如果你觉得那样会有用的话，就去说吧。”陈佳在旭东对面坐下来，“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事，家里会闹成什么样子，不想也知道。”
　　听了陈佳这话，旭东不吭声了。
　　“……”陈佳还未说话脸已经红了大半，“我说过吧，既然选择结婚，我对婚后的一切就已经做了准备。如果只是顾虑我的感受，你大可不必。我……我没关系。”说这话时陈佳的心一直揪着，紧张得不行。
　　“如果将来我们离婚了，你怎么办？假如有了孩子，她又该怎么办？”听到她的话，旭东心里又岂能平静？可是他太……
　　“……”
　　听到他这话，陈佳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对于他们的婚姻，陈佳并不是时时抱着散伙的心态过活的。结婚时她就没有想着以后要怎么来离这个婚。现在，陈佳已经不像结婚前的陈佳了，可是旭东似乎却依旧是结婚那天的徐旭东。

　　这几天旭东躺在床上总也睡不着。那天陈佳的失望他看出来了。每天对着她，他一直在做柳下惠，可与柳下惠最大的不同是自己心里有陈佳，而且两个人每天都生活在一起，所以他其实比柳下惠更煎熬。
　　“还没睡吧？”他翻转了好一阵子，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灯。
　　“嗯。怎么了？”陈佳见他坐了起来，便也起来了，疑惑地看着他。
　　旭东侧过身，往陈佳那边靠了靠。
　　陈佳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睡衣，在柔和的灯光下，那颜色越看越诱人。再加上周身散发的那一股子懒懒的倦意，让人有种想亲近的渴望。
　　他的呼吸明显有些不稳，感觉到这一点陈佳的心也嗵嗵地跳了起来。
　　“陈佳，我……”旭东的话还未出口脸已微微泛起了红。
　　他伸手想给陈佳捋捋那微微有些乱的头发。
　　看出他的想法，陈佳的脸红了好些，手紧紧攥着，但还是往他那边靠了靠。
　　碰到陈佳脸颊的刹那间，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起来。旭东的手拂过陈佳的脸，竟有些微微的颤抖。两人在这张床上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靠得这么近过。陈佳的气息冲击着旭东所有的感官。
　　两人就那么面对面彼此看着。陈佳的表情里除了羞涩，并没有拒绝的意思。旭东的一只手支在床上，微微俯了身，另一只手将陈佳的右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彼此的气息纠缠已久。
　　就在两人的唇将要贴在一起的一刹间，旭东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旭东，出事儿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烦躁，“那帮小青年儿又喝酒闹起事儿来了！你去看看！”
　　“知道了。”旭东微微离了陈佳，侧过身接了窗外的话。
　　窗外旭东爸爸还在自言自语地说着：“一帮混账东西，每天只会喝酒闹事。”
　　“对不起！”旭东说着就起身下了床，“我去看看。你先睡吧。”说着又探过身轻轻拍了拍陈佳的肩，满脸的不舍和怅惘。
　　“你小心点儿。”陈佳要起身，旭东把她按住了，“不用起来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别担心。”说完就出了门。
　　他们之间，总是情悭一面。

　　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平日里工作是工作，私底下也是分群的。一旦喝了酒，一句话不对头也能打起来。这事儿旭东见的也不少。每次赶到闹事的馆子，无非就是跟着饭店的老板把他们拦开，然后赔上一些损失费。谁也不愿意去报这个警，都是息事宁人的。况且彼此间也都是玩笑着闹起来的，谁都有错，也不好说要把谁送进去关几天。
　　这次场子闹得有些大，不是厂子里的人自己闹，而是跟另几个也在这里吃饭的小伙子闹起来了。旭东赶到时那帮醉醺醺的人还在搬桌子摔凳子，闹得不可开交呢。丽瑛爸也已经找了几个人来劝架，可怎么都劝不住。只好蹲到门口愁得直抽烟，边抽边骂道：“一帮小兔崽子，以后看还让你们进我这个门。”
　　看到旭东，他赶紧掐了烟迎了上来：“旭东，你可来了。你看看这都闹成什么样子了！”
　　“叔，你别急！厂子那边的人马上就到，一准儿把他们拦下来。”旭东说完这话就冲进了屋。
　　醉酒的人打架不要命。他们根本不知道疼，你抽我一嘴巴，我打你一拳，全被那酒精给夺去了感觉，下手自然的也就重了起来。屋里七八条汉子，个个如斗鸡般，脸上充血，狠劲十足。手上打着撕着扯着，嘴里还一个劲儿地骂着。
　　“王跃，你们闹够了没有？”他们厂这边的几个人他熟得很，谁是领头儿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那个叫王跃的正跟一个人抱在一块儿扭打着，忽的听到这么大个声音，倒清醒了些。他把对方按在地上抬头往上看，看到旭东，咧开嘴傻乐，叫道：“嘿嘿，等会儿啊，这儿马上就完。咱们赢……”话还没说完，被按倒在地的那人已经张开手扯住了他的头发，嘴里还嚷着：“奶奶的，敢打我？！”
　　“妈的，你松不松手？”王跃一脸怒容，抡起拳头就要往下砸。旭东赶紧上前死死拽住了他。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地上拖出了老远，抓起桌上一杯水就泼在了他脸上。“不能喝就别喝。除了闹事，你们还能做些什么？是不是哪天真进去了你们心里就爽了？”旭东说着把杯子狠狠掼在了地上。
　　听到这声响，那边的打斗声顿时小了许多。丽瑛爸正待要趁着这机会把他们拦下来，谁知一个不晓事的人竟高兴地拍起手来：“王八羔子，看今天不把你们收拾妥当了，我们来救兵了。”
　　这边的人听得这话，立马又脸红脖子粗起来。
　　“瘪三儿！孬种！打不过就叫救兵？”这边阵营早有一个骂骂咧咧地往旭东那边走过去，“救兵我……们也不怕！”说完这话抡起拳头就朝旭东的头上挥过来。旭东已经看到了他，略一侧身、一低头，倒也躲了过去。可谁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从他身后窜了出来，勾住他的脖子就向后按了下去。
　　看到旭东被打，那个叫王跃的人又火爆起来。眼看就是一场火拼，门口一下子冲进来好些人，急急地把他们给按住了。
　　对方几个人是另外一个厂里的人，那边也来人了。两家厂子赔了钱，没人受重伤，也就草草了了事。
　　旭东倒下去时胳膊砸在了被他们摔碎的酒瓶子上，被玻璃渣子扎了个很深的口子，那只原本不太好的脚也狠狠崴了一下。

　　要不是旭东爸去厂里知道这事儿，他还打算瞒着家里、瞒着陈佳。
　　旭东妈早心疼死了。一进病房就开骂道：
　　“那几个人一个也不留，咱家厂子又不缺人。你这傻小子，任他们打去不就得了。谁死了算谁的。怎么也算不到咱们身上啊。”她拉起旭东的胳膊左看右看，“这纱布上还透着血是怎么搞的？医生是不是没给弄好啊？”
　　“您再摇一会儿，那血就更多了。”人小护士可不肯受她的闲气，直接就给顶了回来。
　　“这闺女说话咋这么难听呢？”虽然这样说，但旭东妈的声音已经低了好多，也不敢再碰旭东那胳膊，注意力转移到脚上了。
　　“脚怎么样？以后走起路来会不会更不得劲儿啊？”要说旭东妈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事了。
　　“不是啥大事，没伤到里面。”旭东安慰她，“只是扭了一下，医生说休息几天，抹点儿正骨水儿也就没事儿了。”
　　“陈佳呢？”旭东妈见只有旭东一个人，知道旭东和旭东爸都没告诉陈佳，脸色更难看了。
　　“现在应该在学校吧。我没告诉她。”
　　“你这个傻孩子。”旭东妈白了他一眼，不争气地点着他的头，数落道，“娶媳妇儿是为了什么啊？还不是身边能有个照顾的人？你在医院躺着，她在一边乐得清闲，你图了个什么？”
　　“妈，你别告诉她。等她今天下班回来再说吧。”

　　接到旭东妈妈的电话，陈佳心里就慌了神。请了半天假，中午饭都没吃就急急地赶到了医院。
　　刚到病房门口，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刚要推门的手缩了回去。
　　“……难为你们这么有心。”隔着门上的玻璃，陈佳看到旭东妈拉着丽瑛的手说着话，旁边还站着丽瑛她爸，“原说也不该劳烦你们跑一趟的，你们也跟着遭了罪了。”
　　“婶子，这是哪儿的话。”丽瑛抿唇笑道，“旭东是在我们家的店里受的伤，我们也有责任的。再说了，要不是他，我爸他们也拦不下来。”
　　“你这孩子就是懂事。”旭东妈因为笑得合不拢嘴，“今天要不是你来，我都记不起你了呢。你跟我们旭东是同学，以前因为上学，你常往我们村跑，我也见过几次。早就看出你这孩子不错。怎样？身边有孩子了没？”
　　“我……”被她这么一问，丽瑛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半边，不好意思道，“我还没结婚呢。”
　　“……哦，这样啊。”旭东妈明显愣了一楞，然后又恢复了常态，“这么好的闺女，嫁给谁谁有福啊。”
　　“旭东媳妇儿上班去啦？”丽瑛爸看她们这神情，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现在谁家还有这么大个姑娘呢。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加上前几年他还托媒人打听过旭东的情况，两家的关系本就有些尴尬。现在说到这话上，面上无光，便赶紧找话。
　　“嗯。”旭东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旭东妈接了话，“我们家那媳妇儿心大，放得开，家里的事哪顾得上？不像丽瑛，一看就是个顾家的好孩子。”
　　“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没告诉她。”旭东见他妈嘴上又没了遮拦，赶紧解释。
　　“我们也来了好一会儿了，该回去了。”丽瑛爸顺势说要回家。
　　看着他们离开，陈佳才往病房这边走来。巧不巧地正好听到旭东妈的话。
　　“哎，几年前被你爸灌了迷魂汤，想着娶个有文化的媳妇儿。从今天看到丽瑛那孩子，我就后悔了。你说那时要是你们俩成——”

　　“陈佳？！”看到推门进来的陈佳，旭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妈这边说的话，她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