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13、十三、

　　“吃多了不好。”旭东以为她要加量。
　　“车上还有别的矿泉水吗？”
　　“做什么？”
　　“你喝呗。这药也预防感冒。你也淋了雨，即使不感冒也会被我传染的，先吃了预防着吧。”
　　知道陈佳是在担心他，旭东心里暖暖的，脸上的笑容也是暖暖的。他指指后面，说：“别的水都在后备箱放着。”
　　“可是这瓶我已经喝过了。你停车，我去拿。”
　　旭东把车停在了路边，没等陈佳开车门便直接从她手里接过那四片药，就着同一瓶矿泉水喝了下去。
　　“你傻啊？”陈佳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很是无奈。
　　“反正吃了药了，有多少病菌也没关系了。”旭东语气极认真。陈佳都不知该把这话解释为他缺乏常识，还是看成他在开玩笑了。

　　看他们二人落汤鸡似的回了家，旭东妈妈心里是又急又气又心疼。急的是两个人迟迟没回家也不给家说一声。这么大的雨，能不担心吗？旭东说是忘了。陈佳连声道歉，说是手机没电了。气的是因为陈佳的缘故，旭东淋了雨，当然心疼也是因此而生。
　　“你这孩子就是傻气。”旭东妈拿出两条毛巾，让旭东擦，自己也帮着他擦身上的雨水，边擦还边抱怨，“陈佳没带伞你是知道的。一下雨肯定得淋湿。既然她已经淋湿了，你让她打车回来就好了，干嘛还跑去接？非得搞得两个人都生病才行是不是？你妈我可没功夫伺候你们两个。”
　　“妈，您这是什么话？”旭东抱歉地看看旁边的陈佳，无奈地反驳道，“以后不许这么说了。”
　　“知道了知道了。”旭东妈看看陈佳，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话也不中听，脸色不那么板着了，挤出一丝笑，用毛巾轻轻抽了旭东的胳膊一下，“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果然没错。”说完就回了房间。
　　“嫂子，咱妈就那样，你别理她。”月娇一脸尴尬地劝着陈佳。从他们一进屋，妈妈就围着旭东转圈，又是拿毛巾又是给他擦，根本没管陈佳，甚至问也没问一声。陈佳明显已经着了凉，还得受她的话。这让月娇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嫂子，你快回屋换身儿干衣服去。”
　　“嗯。你忙吧，不用管我。”陈佳知月娇是为她好，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回了屋。

　　陈佳晚饭只吃了一点儿。
　　旭东进屋时陈佳已经从柜子里拿了两床被子出来。“今天有点儿冷，盖被子吧。”
　　“我们去看看医生吧，你的脸都烧红了。”
　　“不用。我刚又吃了药，晚上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你也再吃一次药，水我给你在桌上晾着呢。”
　　陈佳身上不舒服，加上药力的作用，不一会儿脑子便昏昏沉沉的了。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这之后，陈佳和旭东的关系似乎好了起来。

　　每次陈佳刚站起来要去洗碗，旭东都会去帮忙。旭东妈怎么拦也拦不住，后来干脆就改为教训旭东爸爸了。
　　“儿子都知道心疼媳妇，你怎么就没心疼过我啊？”说着嘴就撅起老高来，脸也拉得很长。
　　旭东爸盯着电视，头也没回地说道：“你也别生气，顶多以后我帮着点儿就是了。”
　　“你也就凭那张嘴，算了，我也不指望你。”

　　两个人晚上还是分开睡，但陈佳不再那么面朝里墙躺着，而是侧着身面朝旭东的方向了。晚上明明是在一张床上躺下的，可是隔三差五的，陈佳早上醒来都看到旭东蜷在外面的沙发上。每次问起，他都很尴尬，脸也会红。一来二去，陈佳也琢磨出那里面的意思来，再也不敢问了。
　　旭东总看不厌她睡着的模样。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他才能这样放心地就着微微有些暗的灯光仔细打量她。虽然四年前两人之间就被一条线牵着了，虽然二人那时还曾共处过一室，虽然每年春节旭东都会去她家拜访，但陈佳却很时少看他。她在躲，他知道。因为那件事，她更加无法也不能面对他，他都知道。
　　可是——
　　他对她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她在村里一直很有名，因为学习好的缘故。村里人常说她是个“女秀才”。从小到大，每次在街上碰到，虽然因为年龄差距两人并不怎么熟悉，但她总是客气地冲他点点头。她对谁都很客气。也许是因为她从来不曾把目光投到他微跛的脚上吧，他对她的印象一直都很好。
　　旭东长得模样很不错，——按村里的话说就是“小伙子长得很方正”，人也很好，唯一可惜的就是他那只受过伤的脚了。男孩子小时候都淘气，常偷做一些大人们不许做的事，比如去水库游泳，比如去山岗上石头缝里寻蝎子，比如爬烂墙头。结果有一次太多人在上面了，墙头“哄”地一下就塌了。因为只是堵残缺的土筑的墙，所以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墙倒下来时旭东的脚踝正好被压在了一块硬砖头角上。他那时候小，不懂事，加上又怕大人骂，所以即使疼也忍着。原本以为过几天就会好了的。谁知竟越来越疼了。等大人发现把他送去检查时，医生说脚踝处被压着的地方粉碎性骨折。因为时间太久了，即使经过治疗，也不能完全恢复了。从那之后他真不淘了，因为只要他走得快一些，两只脚就明显能看出不协调来。那时候孩子们不懂事，常常取笑他，这之后他的性格就完全变了。不再喜欢说笑，不再喜欢出门，常常一个人窝在屋里看书。上学的时候，他唯独不喜欢英语，即使是为了应付考试也学不起来，这样也就注定了他念不了大学，但他看的书却是大部分人都及不上的。
　　四年里他们在大人的要求下也见过几次面。每次去陈佳家里，大人还会有意让他们独处。他知道她很勉强，但他也看得出她努力使他不觉得太尴尬，有时候也会主动跟他说些话，但都是极客气的。她之于他就如天上的风筝。他想离她更近一点，但她却越飞越高，甚至随时都可能趁着风远走高飞，因为那是她的自由。可惜她最终也没飞走。她的选择留下让他内心有了希望，有了期待。他希望有一天她能不再故意躲他，更期待有那么一天，她能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然后，他们可以就那么，相守一辈子……有时他自己都会暗笑自己的迂，怎么面对陈佳时自己总有那么多顾虑。大概是书看太多了吧，心里总有种追寻什么东西的感觉。那是一种很美的所在。
　　看多了，就习惯了。尽管每次他狼狈地跑到外面去时都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可是心总不受大脑的控制。他喜欢看她睡着的模样，喜欢偷偷看她时两人之间缩短了一些的距离。有那么一两次，他甚至鼓足勇气抬手想去摸摸她的脸，可是始终没有碰到。
　　很多次，陈佳睡得并没有那么沉。她感觉得到旭东投过来的目光。每当此时，她的心都会咚咚地开始跳，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转过身去？他会知道她还醒着吧。就那样不动？她担心他会看到自己渐渐红起来的脸颊。所以很多时候，她会慢慢地转过身，躺平了睡，她希望在旭东眼里那只是睡梦中的翻身。

　　他们的日子似乎总好不了几天。
　　这天陈佳刚停好车子，旭东妈就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脸阴沉着，眼睛紧盯着陈佳。
　　“……妈，”陈佳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她，只得小心询问，“您怎么了？”
　　“你给了你妈两万多块钱？”旭东妈说着已经一只手叉腰走下了正屋的台阶，“是不是真的？”

　　“嗯。”陈佳不知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事，但她也不打算瞒着，“这件事旭东也知道。”
　　“你别旭东旭东的叫，那是我儿子。”旭东妈的声音建立起来，“你别以为他会那么傻，让你把钱给你家里人。这事儿你也别忘旭东身上推。我只问你，为什么给你家人钱？”
　　“就像您说的，那是我的家人，我孝敬我爸妈有什么不对的吗？”
　　“都结了婚了，怎么能随便把钱给娘家？”旭东妈被激怒了，“全村人都传遍了才传到我耳朵里来，你行啊你！”
　　“妈，您别生气。我给我爸妈钱是为了尽我的一份孝心，不是为了气您。”因为克制，陈佳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这是她第一次跟旭东妈闹到这个地步。
　　“呦，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旭东妈又往前走了两步，“说到底，那钱该是我们家的吧。你现在一声不吭给你家里，还敢说自己有理？”
　　“妈，当初我拿着钱来求您要，”陈佳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地问，“您为什么不要？”
　　“我们要的不是钱，是人。你是我们家的媳妇儿。”旭东妈想也不想地说。
　　“妈，现在咱们这里，不说四季衣裳，不说什么三金，单结婚前的彩礼钱，男方一般出多少？”
　　旭东妈这时觉出不对劲儿来，黑着脸不说话了。
　　“我听村里一些人说起过，似乎没有低于三万的吧。”陈佳看着她，继续说，“你们供我上学，我感激你们。你们把这钱当成娶媳妇的彩礼钱，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妈，我那时就是拿着您说的彩礼钱来退的。您没要，非要我和旭东结婚。现在我嫁过来了。您听说过结了婚退彩礼钱的吗？”
　　“你——你嫁给旭东，那钱就是旭东的！”
　　“妈，您说我的钱是旭东的，那是不是旭东的钱也都是我的？”陈佳忍不住讥讽道。
　　“啥？”旭东妈听了这话惊得大叫，“美得你！我们家的钱为啥得是你的？又不是你挣的？”
　　“那我的钱是旭东挣的吗？”陈佳一脸苦笑。其实不但是旭东妈一个人，在这里，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
　　“你——”旭东妈没了话，脸上挂不住，扯着嗓子叫道，“你个没规矩的丫头，这都是谁教你的？是你爸你妈吧？你爸妈是不是想着我们家钱呢？你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您怎么说我都行，但不许派我爸妈的不是！”陈佳的声音打着颤。
　　“你滚！”旭东妈指着大门，“早知道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胳膊肘往外拐！你走！不许再进这个家门！”
　　“……好，我走！”陈佳努力压了压眼里的泪，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你个不懂事的丫头！”旭东妈看她真走了，气得发了疯，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地撒泼。
　　陈佳一出门，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

　　旭东刚起身准备回家，家里的电话就打来了。
　　“旭东啊，你快回来吧~”他妈在电话那头大哭大叫，声音尖锐得刺耳，“我不活了！”
　　“怎么了，妈？”旭东忙问。
　　“你媳妇儿不让我活啦？我不活了，我这就死！我死了她就高兴了！”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到底怎么了？陈佳怎么您了？”一听到陈佳的名字，旭东的心提得更高了。
　　“她反了天了，居然敢派我的不是啊！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放啊？”她哭着，叫着，“教训完我她拍屁股走人啦！你说我可怎么办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