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14、十四、

　　“她反了天了，居然敢派我的不是啊！你让我的老脸往哪儿放啊？”她哭着，叫着，“教训完我她拍屁股走人啦！你说我可怎么办哪？”

　　平日里三十分钟的路，旭东十多分钟就走完了。
　　屋里，旭东妈依旧在哭。不知是不是感情用尽了的缘故，听着很干，没有哭声，只剩下嚎了。听到旭东进门的声音，她嚎得更大声了。
　　“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儿过了！罚了我吧！让我去吧！我去了我那媳妇儿就高兴了！啊~~~”
　　“你别哭了。”旭东爸也已经被召回了家，不耐烦道，“还不都是你自己找的事儿。”
　　“什么？你也不向着我？你们都不向着我，我没法儿活了！”旭东妈坐在床上，两腿叉开，胳膊上下舞动着，一副哭天抢地的样子。
　　“我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邻居们的议论了。这件事是你不对。”旭东爸抽着烟，黑着脸，眉头紧皱着，“退一万步说，咱们也不缺那点儿钱啊。你搞什么搞？”
　　“旭东啊，你可回来了。快来看你妈最后一眼吧。”旭东妈看到旭东后往床边挪了挪，旭东刚走近一点儿，她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委屈地哭诉道，“你媳妇儿吃里爬外，偷偷给她家塞钱。我不过教训了她几句，她居然敢跟我顶嘴啊~”说着旭东妈的泪居然下来了。
　　“妈，这事儿我知道。”旭东从进门听到爸爸的话后就觉得不好了。一路上他一直想陈佳无缘无故怎么会跟妈吵起来。她平时不都忍着呢吗？这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个傻小子！”旭东妈使劲锤了他一拳，“你就看着她给啊？那可是我们的钱啊！”
　　“那是她自己挣的钱，给她爸妈怎么了？”旭东说完着急地问，“陈佳呢？”
　　“你个白眼儿狼，就知道惦记着你媳妇儿。你妈受了委屈你倒不管了。”旭东妈说着又悲痛欲绝地放声大哭。
　　“妈，您别闹了。”刚回家不久的月娇实在听不下去了，“您说说，女儿给爸妈钱哪里不对了？”
　　“她结婚了，就不能给！”旭东妈嘴一撇，眼一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的负担倒轻了。原来赶明儿我结了婚就不用管你们了啊！”月娇恍然大悟道。
　　“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旭东妈急了，吼道，“我对你这么好，你居然这么对我？”
　　“妈，凭什么您闺女就得照顾您、管您？人家的闺女就不行？您这话也太说不过去了吧？”月娇说完拍拍屁股要走人，“你们闹吧，我嫌烦。只希望能找到嫂子，让人家回来。你赶人家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要是走了，你儿子可就没老婆了。”说完果真出去了。
　　“是她自己走的。哼！她早想走了。这次不过是顺坡下驴罢了。”旭东妈没了理，被月娇这么一说，心里更没了底。娶个儿媳妇本来就觉得守不住，自己今天倒往外赶了。
　　“你也别耍赖了。”旭东爸掐灭了烟头，“是你让她走，让她永远别再回来的，全村人都听到这话了。你整天瞎跑着到处算卦，说什么这不好那不好的。咱旭东跟陈佳要真过不下去了，都赖你的不是。”
　　“怎么能赖我呢？”旭东妈这会儿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辩解道，“我让她走她就走啊？我别的话她咋不听单听这句了呢？我跟你说，她这是存了走的心，得着话便撒欢跑了的。”
　　旭东早已心烦意乱了。
　　“我去她家找。”说着旭东抬脚就往外走。
　　“我打电话问过了，不在。这会儿她家也乱了。”旭东爸说着摇了摇头，“你们结婚后就没好好儿过过几天，真不知我当初到底做得对不对。”
　　村里就这么大，旭东挨家挨户问遍了，没人知道陈佳在哪儿。陈佳爸爸给旭东打了很多电话，也说没找到。
　　晚上九点多钟，旭东走在漆黑的路上，一只手拿着手电筒毫无目的地照来照去，另一只手不断拨着陈佳的电话，仍旧是关机状态。
　　“陈佳——”旭东吼了出来。因着对面的小山，这声音传了很远，也传了很久。

　　“他在叫你。”瞎眼妇人笑笑，“回去吗？”
　　黑暗中，蜷成一团的陈佳将脸埋在两膝间，不停地摇头。
　　“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好。”瞎眼妇人边说边搓着脖子上的黑泥，“你要是不出去，他今儿晚上就不好过了。”
　　“你怎么会来我们家的旧房子？”陈佳把话题转到几分钟前推门而入的瞎眼妇人身上，“刚才你吓死我了。”
　　“呵呵，我时常在这儿住着呢。只不过你是头一次来，所以不知道罢了。”瞎眼妇人对着漆黑的空气笑了，“是你妈可怜我，告诉我你们这旧房子的钥匙在门头上藏着，让我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来这里避避。”
　　听她说起这个，陈佳把头抬了起来。她的事在村里是传的最多的。陈佳从很早之前就零星的听到一些传闻，丈夫……公婆……儿媳……暴打……折了腿……折了鼻梁……瞎了眼……
　　“你的事我听过一些，你为什么不离婚呢？”陈佳说出了自己许久以来的疑问。以前每次听人说，她都会想，为什么她不离婚呢？
　　“呵呵，”瞎眼妇人笑出了声，“在你眼里我是个傻子吧？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偏不离婚。我偏要闹他。说白了，他当初其实是强/奸了我，不过那之后我对他有了好感，所以只跟家里说我想跟他而已。那时我这可是把家里的脸面都给丢尽了，可是我不在乎，我就是要跟他。家里跟我断了关系，我只有他了。原想着他会对我好吧，谁知结了婚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到处鬼混。要是换着别的女人，不想死的就会努力忍下来。我不同，我偏要闹，不仅要闹，我还要闹大，我要让他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说完就完。闹也闹了。公婆也打我，他也打我。不过，打我我也不怕。我都没家了我怕啥。”妇人彷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语调平静得让陈佳心里直打颤，“再后来他居然跟他弟弟的媳妇儿也搞到一块儿去了。哈哈，丫头，你说这事儿多可笑。我原以为他弟弟会杀了他，会闹他。谁知他们家居然谁都没吭声。我不服，我要闹，我不信这世道！呵呵，然后就是你听的那些了。头破了个洞，鼻梁折了，胳膊折了，腿折了，眼睛瞎了。”
　　“你离婚了就没这么多事儿了。”陈佳不解地问道，“看不下去又改变不了你就走啊。”
　　“后来我也想通了，走！可是等到我想走的时候，他不让我走了。‘我这辈子非把你折腾死不可！’这是他的原话。你见过这样的人吗？要折磨死我？哼，没那么容易。”瞎眼妇人得意地笑了，“老天都不收我。我全身不能动的时候，他把我锁在院子里自己出去鬼混。我偏不死，我爬到厨房去找吃的，我爬到水缸边，把水缸扒翻了喝水。每次看到我把家里搞得一团糟他就揍我，可我就是死不了。别人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磕着碰着了得好生养着。我全身哪儿都折了，没十天就能下床走了。你说是不是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为什么不告他？”陈佳最听不得这种事，这会儿说话已经带上了哭腔。
　　“别说我的事儿了。丫头，你还小，没经过多少事，很多事情你不懂。说说你的事吧。来的路上我也听了一些。你那婆婆是个刁钻的主儿，你能受到现在也算不错啦。”说着居然真得赞许地“啧啧”了两声，“你这孩子倒也奇怪。别人跟婆家生气都是回娘家，你倒好，躲这儿来了。”
　　“回家也没用。”
　　“想着跟徐家的牵牵绊绊？”瞎眼妇人拿着手里的棍子敲着地面，“你跟他们家啊，长不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算卦的大都是瞎子吗？我们的眼是瞎了，可是心更明了，很多事看得比你们明眼人清楚。”她一边说一边扣着指甲里的黑灰，“就像我刚说我自己的事儿一样，事情啊是一步错步步错。我的是一步步更坏了。你的也许没我的那么坏，可惜啊，毕竟一开始就不怎么对头，到后面想对头都对不上喽。”
　　“我不是很明白。”陈佳往她身边靠了靠，在暗夜中睁大眼睛搜寻着对方眼底的光，“什么叫后面想对头？”
　　“话啊就得说三分，说多了就没了意思了。”那人哈哈笑了两声，“早几年前我就跟你娘提过一嘴，你是男儿的命，要出去闯的。你看，后来你就考上大学了。”
　　“我成绩一向很好。”陈佳想也不想脱口反击她道，“跟老天爷没关系。”
　　“我知道你们这些文化人最听不得我们这些话。”那人在黑暗中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不妨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的心性儿强，不然成不了‘女秀才’。你的心眼儿跟你妈一样软，总惦着别人的好，所以才嫁到了徐家。可是啊，当有一天你发现这一切一开始就是错的的时候，你即使努力往下压，你也压不住心里的委屈。你跟我不一样，不会犟着要对方怎么地怎么地。不想委曲求全，然后就剩下走了，对不对？”
　　陈佳如实说道：“后面的没听懂。”
　　“你不用听那么明白。日子长了，慢慢儿就明白了。”瞎眼妇人说着往麦秸跺里窝了窝，“你们这半屋子麦秸啊，比我家那床舒服。你要是不打算回去啊，就睡会儿吧。这儿可比外面干净得多。”
　　很快，瞎眼妇人的鼾声就响了起来，但是陈佳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知道旭东在找她。她也知道家里人一定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操心了。这么想着，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妇人刚才的话她想了很久，不明白的地方还是不明白。渐渐的，整件事就归结到了她和旭东的关系上。想到旭东，陈佳心里有些酸涩。他对自己有好感，陈佳知道。每次感觉到他投到她身上的目光，陈佳心里都暖暖的。他喜欢她？她无法确定。每次说到他们之间的事，旭东都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总是说要放了她，要么干脆就是说离婚。是啊，每次发生什么事，他最先提出的就是这个。如果喜欢一个人，可以那么轻易地说放手吗？也许他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更深的感觉在吧。再陌生的两个人相处久了，都会生出些感情来的。像自己，最开始对他甚至是有敌意的，现在不也觉得他不错吗？
　　不想了。
　　模模糊糊睡着一会儿，可是梦里依旧是闹闹腾腾的。旭东妈一直在她耳边说话，冲她大喊大叫，让她不要再回去了。
　　不回去是吗？如果她真得能说到做到倒也不是件坏事。陈佳在梦里这样想。

　　再次醒来时，那瞎眼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