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11、十一、

　　吃过饭匆匆洗过碗陈佳忙不迭地逃回了屋。跟旭东妈呆在一起，她总觉得喘不过气来。
　　天气似乎越来越热了，只吃了个饭，居然出了一身的汗。在沙发里窝了一会儿，她起身准备去洗澡。这时，旭东妈进来了。在外屋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拿进来一床绣着大红囍字儿的毛巾被，递给陈佳后直接就把他们床上的被子给捞走了。
　　“天儿越来越热了，别让汗湿了被子。”
　　旭东这时也进了屋，看到这场景，眉头微微皱了皱，叹口气说：“妈，我们都是大人了，您就别整天操心了。”
　　“凭你们到八十去，我也是你妈。陈佳一直在学校，很多东西都不懂，我不是怕热着你嘛。”之后又不厌其烦地交代了几句才离开。
　　薄被子拿走了，屋里现在除了冬天盖的八九斤重的棉被就只剩下这条毛巾被了。去别的屋找肯定会被怀疑，买新的也一样。旭东叹口气，坐到了床边，目光却落到了陈佳那边。
　　陈佳没看他，窝在沙发里自顾自想着别的事。
　　“哎，我能问你个问题吗？”过了好一会儿，陈佳回头看着对面的旭东问。
　　“什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从学校出来的人都是生活白痴，连冷暖都不知道啊？”
　　原来她在琢磨这个。
　　“妈说话就那样，没恶意，你别在意。”
　　“不是，我没怨她。”陈佳抬笑笑，摆摆手说，“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社会上很多人都瞧不上学生，大概也都是这样的想法吧。”
　　“至少在你这里我不这样认为。”旭东想了想说，“在外人面前，你太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他们也不会觉得你有多特别，但其实你是人精一个。我这样说不是想表明我有多了解你。说实话，我们交流得很少，但我还是明显感觉出来一点，你想问题的方式很特别，加上脑子也快得很，很多时候都让我觉得意外，有些，有些招架不住。”
　　这似乎是旭东跟她说得最多的一次。
　　听完他的话陈佳有那么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并不比陌生人热络多少，平时交流得也不多。但就是这样，旭东居然说出了刚才那番话。即使是相知的朋友，也没有人说出过这些话。即使是瑞妍也最多说上一句“你脑子沟回跟别人不一样，真看不透你。”
　　也许是环境不一样的缘故吧，陈佳想。在徐家，她面对旭东父母时总是客气的，他们做什么说什么自己都没辩驳过。在他眼里，这肯定不是出自真心的吧，所以才说了这些话。
　　“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怎么跟我说话了呢？”陈佳笑笑，“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希望你别介意。”他刚才后半部分的主要意思陈佳听得倒是真切的。
　　“丽瑛怎么看我我没有注意过，但在你，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对吧？最近你大概都在琢磨这件事吧。”旭东往前探了探身，看着陈佳的眼睛，说，“即使我们最后分开了，我都不希望你拿她来当借口，而且最关键的是，我不会给你那样的机会，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先放手。”
　　“我……”陈佳一时语塞。这件事是让她高兴，但她不是为自己高兴啊，她从来没想过拿这件事来做文章，然后离开徐家。他们两个人最终会走向何妨根本无法预料，至少他有个喜欢他的人——这才是她高兴的根源所在。可在他眼里，想是把她当成个很有心计的女人了吧。刚还以为他比瑞妍还了解自己呢，现在看来真是异想天开了。
　　两个人这天晚上是盖着那条大红毛巾被睡下的，只是，一个人紧靠着这边，一个人紧挨着那头儿。
　　第二天醒来时，旭东已经不在床上了。陈佳以为他起来了，也赶紧地翻身起床。谁知走到外面，却见旭东正和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沙发有些小，他蜷缩着腿，看着很是局促。虽才六点，屋外的天已经大亮。光影穿过玻璃洒进来，将他笼在一层淡白色的光晕里，淡淡的，很温馨。
　　夏季的清晨，空气还是有些凉。陈佳看了他一会儿，回身抱了那床薄被想给他盖上。谁知被子还没碰到他，他便醒了。陈佳尴尬地顿在半空，跟他迷糊的眼神正对在了一起。两个人谁也没有做进一步的反应。陈佳愣愣地看着他看自己。他似乎有些不太清醒。看了陈佳好一会儿，抬手拍了拍额头，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然后眼底闪过异样的光泽。陈佳仿佛被那光跟刺激到了，腾地站直了身，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寒暄似的问：
　　“醒了？什么时候睡在这里的？”
　　旭东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别开眼，尴尬地说“后，后来。”
　　“哦。”陈佳应了一声，又说，“生气也别这么生啊.感冒了怎么办？”
　　旭东脸上的别扭更明显了一些。他虚握着拳头干咳了两声，结结巴巴地说：“没，我没生气。只是，只是觉得热，热，所以，所以才……”
　　“这样啊。”陈佳了然地点了点头，“不是有电扇嘛，也有空调，你觉得热的话尽管开没问题。”说完便抱着被子回了卧室。
　　他是怕她着凉才没开电扇的吗？陈佳琢磨着。可是客厅连电扇都没有啊。真是个奇怪的人。
　　旭东见陈佳转身离开了，忙起身站了起来，可是脸上的红晕却没有散去。晚上他不能再那么看着她了。

　　尽管有那么段小插曲，但前一晚的谈话并没有使两人的关系好多少。要说之前陈佳因为自责还想打破僵局的话，但那晚旭东的那番话之后，她自己就选择了沉默。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说。”旭东跟方毅然说起过这事，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责，“我心里明明不是那么想的。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可是话却冲口而出。”
　　“你喜欢她，却又没有直接告诉她，加上你们俩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没有建立在一个好的、合理的基础之上，以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方毅然拍拍他的肩，叹了口气，说，“旭东，为什么一定要放弃呢？争取一下又如何？也许你们两个人能过得很好也说不定。虽然不太了解，但我觉得她是个懂得回报的人。”
　　“其实我们之间的路是可以一眼望到底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大的转变。”旭东幽幽地说，“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隐藏了太多东西。即使两个人相互搀扶，也会因为那些事情的揭开而渐渐疏远。”
　　“什么意思？”方毅然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对面颓丧的人，“那件事你确认了？”
　　“是。”旭东点头，“是我爸在背后搞的鬼。”
　　“这样至少就有两件了。”方毅然说完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刚出嫁的女儿结婚头一年常回娘家住。子俊放假在家，一家人好不容易能团圆，陈佳隔几天便会回去住上两日。当然，大多数时候，旭东是陪着过去的。新婚的小两口儿回娘家住，这在本地也算是习俗。每次她住下，他下班后便直接去陈佳家里。
　　所以他们家的团圆里，今年多了个徐旭东。
　　子俊在家除了偶尔看看书，就是跟爸妈去田里干活儿。陈佳也去。旭东不忙的时候，也跟着去。只是他根本不是个好把式。他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他几乎没有下过田。他们家大业大，早把地租给别人了，加上他的腿又不那么灵便，自小便没做过什么重活。这样的徐旭东站在田里，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往来的村民见了，总不免打趣他一番，说是少爷下田了。“旭东，媳妇儿不是好娶的吧？”很多人冲他挤眉弄眼。
　　子俊自小农活没少做，所以看着动作笨拙的徐旭东眼里总带着鄙视的光。每次他一看徐旭东，旁边的爸妈就冲他使眼色，让他收敛点儿。旭东非要跟来他们惶恐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瞧不上他。这要是给人家妈知道了，还指不定闹不闹呢。陈佳的动作很麻利，但为了配合徐旭东，总放慢了速度跟他并排走着。在这个家，他算是跟着她来的，她自然要照顾些。
　　“呀。”徐旭东遗憾地叹口气，挠挠头指着一株被截了肢的幼苗，“又锄死一棵。”
　　陈佳也是一脸的遗憾，笑笑说：“碰上你算它倒霉。没关系，那是它的命。”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么敏感，敏感地如履薄冰。两个心思细腻的人，任何一句话都能引出一串沉默。
　　陈佳见他不说话了，知道他想到了别的地方，不自然地吸了吸鼻子，转而问他：“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太累。”他答。
　　“姐你磨叽什么呢？快点儿。”子俊不耐烦地回头催陈佳，顺道还不忘丢给旭东一个白眼。
　　“知道了。”虽这么说，陈佳的动作依旧没有快多少。
　　“厂里那么忙，你以后别跟着来了。这点活儿，我们几个人应付得过来。”
　　“我很差劲吧？”旭东扭头，认真地问。
　　“没，没有。”陈佳连忙摆手，“术业有专攻嘛。你都没下过地，能做成这样算好的了。”
　　“咱们这里好多女婿都帮老丈人家做过农活的。”旭东别扭地低着头，“我不想例外。”
　　陈佳侧头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比自己还大些，可是现在却像个做不好事等着挨批的孩子，还是个满腹委屈的孩子。
　　“你想太多了。没人会在意的。”陈佳安慰他。
　　“……我在意。”

　　吃饭的时候，子俊总跟陈佳说个没完。两个人一来二去的，将气氛带动得很热闹。陈家爸妈和奶奶都含笑听着，旭东也是。许是怕冷落了旭东，他们总试图找些话跟他说。陈佳偶尔也跟他说上两句。子俊却从来不主动跟旭东说什么。在他眼里，旭东是毁了他姐姐幸福的人。他不能也无法原谅他。
　　可是子俊也有自己的为难。他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冷眼看他，怎么得空讥讽他，他总是一脸和煦。淡淡的笑容、沉稳的姿态让子俊觉得自己像跳梁小丑。他对陈佳似乎……挺好。吃饭的时候不时地给陈佳夹菜，跟她说话时总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眼睛。陈佳去洗碗，他也跟着去帮忙……村里很少有丈夫能这么对妻子的，子俊知道这个。即便是他的爸妈，也从未如此“恩爱”过。他是喜欢姐姐的吧。子俊想。又或者他只是觉得配不上姐姐，怕她跑掉，所以才如此小心翼翼。不论是哪一种，子俊心里都觉得酸苦。他也是男人，似乎，他很能理解他的心态。这些念头让子俊越来越没有办法面对徐旭东。他做不到跟他谈笑风生，但也不再能做到冷言冷语。如此，便唯有沉默。

　　在陈家，他们歇在西屋。爸妈、奶奶住在北屋。子俊住在东屋。
　　西屋分内外两间。外间简单放着一张沙发和一组衣柜，里面除了床便是窗前的一桌一椅。在这里比在徐家自在。单薄被子就有三四床。晚上他们不用尴尬地躺在一张被子下。
　　徐旭东毛病很多。都是惯出来的吧，陈佳想。虽然没有点破，但陈佳知道他几乎没在这里好好睡着过一觉。尽管小心又小心，但陈佳还是感觉得到他翻身的动作。
　　“睡不着啊？”陈佳轻声问。
　　“吵醒你了？”旭东的话里带着抱歉，“我，认床。”
　　陈佳忍不住朝着头顶的空气翻了个白眼。这么大个人了，还认床？果然都是惯出来的。不吃香菜，不吃芹菜，不吃黄瓜，不吃萝卜……；衣服只能穿纯棉的，不然会过敏；没下过地，没真正煮过一顿饭；……现在又加了一条，认床。
　　“……我毛病挺多。”
　　果然心细如发。
　　“是挺多的。”陈佳毫不避讳地答。
　　“……我可以改。”
　　“习惯这东西不是说改就改得了的。”陈佳说着嘴角牵出些笑意。他在她跟前，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们，说说话儿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
　　“哦。”
　　“……子俊不怎么搭理我。”
　　“……你别搭理他。没事儿。”
　　“他是个好弟弟。……我知道他心里怨我，怨我们家。”
　　“……他还小，做事欠考虑。你别放在心上。”
　　“爸爸妈妈奶奶对我总是那么客气，小心翼翼的。”
　　“……大家还不熟，所以生分些。”
　　“……陈佳，我该怎么做？”
　　“……别想太多。”
　　“……我们差的太多。”
　　“……没有。”
　　“……”
　　“你，别想太多。”
　　“嗯。”
　　“你，人挺好的。”
　　“哦。”
　　“子俊他，现在已经不怎么找你茬了你该知道。”
　　“嗯。”
　　“奶奶爸爸妈妈其实，都觉得你很好。”
　　“哦。”
　　“睡吧。明天我们……回家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