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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血亲 这不是他的 ...

  •   杨斐与阮酌崖渐渐亲近起来,后者在大理寺上职,日常应卯便相对松泛一些,得空就带着吃食去寻杨斐。

      杨斐也无事,裴玉晗成日应酬,回来也不爱理人,他自己呆着烦闷,又莫名觉得阮酌崖亲切,也愿意与他往来。

      阮酌崖变着花样带杨斐把宣京里好吃好玩的去处逛了个遍,却总不见人开怀,难免惴惴,他将小二刚端上来的五香牛肉推到杨斐跟前,温声开口。

      “怎么了,蔫头耷脑的?”

      杨斐正出神,突然被人一叫,赶忙回应着摇了摇头。

      阮酌崖却像猜到什么一般:“是因为世子?”

      杨斐睁大眼睛。

      阮酌崖忍不住勾起唇角:“你和我说你是世子近侍,可这段时日世子出席宴饮不曾带你,我猜或许是有些龃龉的。”

      杨斐也没瞒他:“这次送嫁本该留我在家,我是偷偷跟来的,世子就不大开心。”

      听到“家”这个字,阮酌崖执杯的手顿了顿:“你家中如何?爹娘都好吗?待你好吗?”

      “可好呢。”提到家人,杨斐的神情欣然起来,双眼亮了亮,“阿爹阿娘虽然军……事务很忙,但总会到王府看我。”

      “你平日住在王府吗?”

      杨斐点了点头,理所当然说道:“我是世子近侍嘛。”

      “那……主人家对你也好吗?”

      “也好,王爷王妃都是最和善的人。”

      阮酌崖却要逗他:“可世子看起来没有那么和善呀。”

      杨斐不吭声了,垂下眼。半晌,还是低声给人辩解了一下:“他只是脾气大了些。”

      阮酌崖便笑了。

      “给。”他弯着眉眼从袖中取出一方布包,递到杨斐面前,等人好奇地接过打开,才收敛笑意,缓缓开口解释。

      “之前你不是说闲在方府无趣?这是我年少四处游历时记录见闻的随笔。”瞧杨斐惊喜地将布包里的小册翻开,一双明眸眨啊眨的,阮酌崖竟莫名生出几分怯,摆摆手,“不值什么,行路间书写匆忙,字迹也潦草了些,只是一些风物图描得还算有趣,你看着权当解闷儿。”

      杨斐却无比珍重地将布包重新裹好,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我会好好保存的,待随世子归家前,定来完璧归赵。”

      “你若愿意,也可以留下。”

      杨斐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也对。”于是阮酌崖说,“还是算了。”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杨斐不明就里,抬头看他,便见阮酌崖忽而转头朝外看了看天色,神情有莫测,杨斐想跟着他的视线也向外看,注意力却又被他的声音拉了回来。

      阮酌崖执箸向他的碗中添了些饭菜:“多吃些,等下我送你回去。”

      杨斐满怀欢喜地点点头,享受了一餐美食,然后乘坐阮酌崖的车驾回了方府,结果就在府门外偶遇了宴罢晚归的裴玉晗和鹿苑屯兵的消息。

      ……

      真正意识到问题,是在何广平从外头带回那块腰牌的时候。

      只是平平无奇的黄铜牌,但牌身那个“燕”字的口与匕间多了相连的一笔。

      去岁双子去青河大营寻曹寿林,那浑小子说是去尝酒楼新菜,扭头骗着几人拐进了青楼,还没坐稳,迎面就碰上曹凤吟搂着一个面白小生下楼,吓得几人撒腿就跑。曹寿林只顾着挡他那张大脸,出门时也不看路,被门槛一绊,直奔街对面的卖瓜摊子就去了,拦都拦不住。杨斐眼疾手快将人拦起,虽然避免了他以头抢瓜,但被牛高马大的人当胸一砸,险些吐出血来,腰牌也正好磕在了曹寿林的刀柄上。

      因没有大的破损,杨斐就没急着换新,加之后来曹凤吟一个状告到了王府,双子和他喜提敬堂三日游,这茬事就被抛在了脑后。

      荒诞又好笑的轶事,殷湿记忆,穿越大半个疆域,由靖元落向四方辐辏的京城,化作那块炼铁削去的铜皮,被不明之人丢在巍峨府邸的门外,成了诿过栽赃的铁证。

      杨斐手指突然变得冰凉。

      那夜裴玉晗睡得格外沉,已经多日不曾安枕的少年一反常态地坠入酣梦,平稳的呼吸规律地打在杨斐耳畔,却仿若声嘶力竭的诘问。

      杨斐下床,持着烛火走到衣架旁,拿起自己身上那块腰牌,颤抖着借火光看去。

      “燕”字笔笔分明。

      这不是他的腰牌,那块才是。

      裴玉晗递了牌子进宫,前脚刚走,后脚杨斐便慌不择路地往外跑,正好在方府家门的巷里,碰到了他正要去见的人。

      杨斐冲上去一把扯住阮酌崖的衣领:“是不是你做的!”

      “你为什么陷害燕昭,为什么害他!”

      腰牌在他刚抵京时就已被偷天换日,与阮酌崖的相识从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可自觉那人待他诚挚,种种不似作伪,他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阮酌崖的脸上却没了平日里的温和,他兀自从怀中取出那柄一直带在身上的折扇,勾了勾唇,扬起一个讥讽的笑。

      “这就叫陷害了?”

      他毫不反抗,就着杨斐扯在自己衣襟上的手,靠近了两分,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杨斐耳边问。

      “若是我禀知陛下,如今京中这位燕昭世子姓裴但名非玉晖……”看着杨斐突然僵住的身体,阮酌崖笑意更深,“你又待如何啊——杨斐。”

      “你是怎么……”

      杨斐全身都在发抖,再也拽不住那人的衣领,脱力后退两步,却被阮酌崖紧逼而上:“我是怎么知道的?”

      “莫怪在下讲话难听,与人相交,还是不要太过多言才好。公子讲过那些童年趣事里的世子殿下,与如今这位实在相去甚远。至于你……我虽不知定远将军之子名讳为何,但血脉相连的人。”

      阮酌崖将扇在胸前打了一下。

      “我又怎会不识。”

      静。

      到处都静得骇人。

      宣京街道门第间喧嚣热闹仿佛被一道屏障隔绝开来,半分侵染不入这条阡陌旧巷。

      杨斐只觉一声锐鸣响在耳畔,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只木然看着眼前的人:“你说什么?”

      阮酌崖不答,转身就走。

      “喂!你把话说清楚……”杨斐伸手去拉,却不期抓了个空,只得追了上去,奈何心绪凄迷纷乱,脚下步伐也跌撞起来,一时竟拦不住人。

      就这么跟着阮酌崖在巷道间拐了几次,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邸刓旧府门,坠下一半的长匾龋齿漏祊,上头的字迹也模糊难辨,只隐约可见一个“亭”字。

      阮酌崖当先走了进去,在桑落瓦解的院中站定,回头看着追进门来的杨斐。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杨斐心中只有方才的疑问:“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阮酌崖却不理会,自说自话:“依大景律,每年各州府遣计吏入京汇禀地方收支,除应缴钱税外,还需携带盖有官印的账目文书到户部核查。经双方对过,数目无虞,方可入库记存,否则应发回原署再报。”

      “一京四地,加之燕昭六州、闽清四府、川南十二城,行路有远近,折返何其耗时费力,便有官吏想了个俭省的妙宗——提前备上盖好地方官印的空白账册,若有变动,可直接在京中重新整账。正是这么一来,给了有心人以可乘之机。”

      “阮易山,户部左侍郎,勾结几府官员于入京途中层层盘剥,贪吞官银,直至计吏入京再依所剩钱银,重填盖好官印的空白账目。如此借职务之便大肆敛财,赃至百万。陛下震怒,判其极刑。”

      “象箸玉杯、食必方丈。”阮酌崖神色淡淡地环视了一圈,像是作壁上观的看客,唏嘘一叹,“转眼只剩断壁残垣,迩来不过八年。”

      杨斐眉头紧锁。

      阮酌崖忽然往一间窳败不支的颓屋一指:“当年我就是在那里,无意看到了阮易山贪墨的证据。有账簿,有信函,有赃银……”

      “他怎能如此?怎敢如此!”

      阮酌崖像是疯了一般,猛地箍住杨斐的双臂,眼中闪烁着愤怨狠毒的神色,与平日温和款然的模样判若两人:“我探花及第!甫一入朝便是储相之所!我官封翰林院修撰,职同状元,何等风头无两!”

      “可我的父亲,堂堂户部侍郎竟然贪墨?”阮酌崖恍若不敢置信,死死盯着杨斐,“一但事发,我的前途,我的十数年昼夜苦读,一切都要在他的狼子野心与黄白之贪中毁败殆尽!”

      “我看着这豪奢的大宅院,看着其间享逸的人,我只觉得恶心。他们踩着我的艰辛来路舆马赫奕,却将我的青云之务抛诸脑后,叫我怎么甘心!叫我如何不恨!我只恨不能一场大火烧尽这府中的宴安鸩毒!可我明白,玉石俱焚不如断尾逐生,我将一应证物整理完备,全部递上御前。”阮酌崖控制不住地颤抖,“阮易山可以死,阮家那些燕雀处堂之辈都得死,但我……我绝不能受到牵连。”

      杨斐听着他癫狂的声音,只觉得浑身冰凉。

      “我赌赢了。”

      阮酌崖还在喋喋不休。

      “陛下果真下令诛杀阮易山,却破例将我提拔,免受连坐。我看着阮氏族人抄家、落狱、流放,又听说他们北上途遇匪寇,遭人屠戮殆尽,我只觉得痛快。”

      阮酌崖看着杨斐:“可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他说。

      “我亲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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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又开始赶ddl了 这周暂时隔日更,下礼拜争取恢复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