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48、和好 裴玉晗已经

　　杨斐扑通一下跌坐在地。

　　他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只有视线中阮酌崖狰狞的脸变得越来越清晰。

　　“派去的人明明和我说……屠戮殆尽，你却还活着，入了孝安王府，有了一双慈爱的爹娘和许多亲密的伙伴，在我孑然一身的这些年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太可恨了。”

　　阮酌崖的声音极轻，眼睛变得通红，不自觉摇着头：“但更可恨的是，我看到你的那一眼，竟然会欣喜。”

　　“你还活着，我竟然很欣喜。”

　　杨斐一把将向他靠近的人推开，嘶声吼着：“你胡说！”

　　“我姓杨，我爹是杨瓒，我自幼在娘亲母家长大，七岁上才被接到王……”

　　“是吗？”阮酌崖直接将他的话打断，“那么七岁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杨斐呼吸一滞。

　　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

　　他所有的记忆都是从那一场高热开始的，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温柔的乔青虞。

　　王妃说，他生了一场大病，被从曲林县接来王府养病，话音刚落杨瓒就跟在王爷身后推门入桕，惊喜地将他打量几番，然后笑着伸出手，将他揽在怀里，说：“阿斐，我是爹爹。”

　　原来他记忆中的初见，真的是初见。

　　杨斐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心跳，却仍能清晰听到阮酌崖的声音。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留在京中，和那位假世子在一起。我小小一名官员，自然不会公然与王爷为敌，但你最好祈祷我永远不会遇到八年前那般不得不弃车保帅的窘境。”阮酌崖扇动着手中的折扇，“否则，你和假世子就是我的下一个登云梯、问路石。”

　　听他以裴玉晗为胁，杨斐忽然精神回拢，他梗着脖子死死盯着阮酌崖：“你没有证据！”

　　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裴玉晗的身份。

　　阮酌崖却一笑：“很多事不需要证据，疑心就够了。”

　　“或许无人胆敢妄动孝安王，可若我这个做兄长的亲自指证，你觉得杨家、你阿爹阿娘会不会被治一个私容流犯、纵养罪臣之子的罪名。”

　　杨斐气急：“你到底想怎样？”

　　“第二个选择。”

　　阮酌崖说：“离开京城，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

　　屋中安静极了。

　　连落雨的声音都显得喧闹无比。

　　不是梅雨的季节，可临阊还是下起雨来，潮意裹着秋寒，杨斐感觉有一点冷，于是拖过一点被角，盖在了身上。

　　明明只是讲述，却好像透支了所有心力。

　　“我不敢回家，不敢回靖元。”杨斐目光虚虚落不在实处，自语喃喃，“阮酌崖蛇蝎心性，喜怒无常，我很怕他把事情捅出去连累爹娘和王府。”

　　“唯一的办法是与杨家断绝关系，可我明明胆小怯懦，却又那么贪恋温情，我割舍不下杨斐这个名字，更不知道我还能是谁，畏惧驱赶我一直往西北去，去到阮酌崖鞭长莫及的地方。那里只有黄沙、烟石，走出一望无际的大漠，断掉与所有人的联系，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你们。”

　　啪嗒，一滴泪落在被衾。

　　“可我还是害死了他。”

　　若不是为了他，若不是他在凉州，杨瓒堂堂三品武职，断不会亲率先锋来援，更不会折戟沉沙、死无全尸。或许这样的想法自私卑劣，可杨斐宁愿死的是旁人。

　　偏偏因为他这么个并无半点亲缘的人。

　　死的是杨瓒。

　　所以无怪媗夫人会恨，他自己也恨，他这样的人不该继续活着。

　　房中久久无人说话，杨斐捻着手中的布料，沉郁片刻，缓缓将被子掀开了。

　　“我先出去了。”他对面前的人说，“你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突然一只大手猛地箍住杨斐的胳膊，将人一把扯进怀里。

　　裴玉晗把脸死死埋进杨斐的颈窝，声音闷闷的，问了一个令人始料未及的问题：“你为什么偷走逐风？”

　　杨斐愣了愣。

　　但该说的都说了，无谓一个莫名的回答，于是他沉沉开了口。

　　“那日与我在鹿苑产生龃龉的人不似好相与，他口口声声要宰杀逐风，又一副睚眦必报的模样，我怕它留下受到伤害，也怕给你带来麻烦。”杨斐话音越来越低，“且逐风性子活泼，久困樊笼必然难过。”

　　马儿肖主，裴玉晗只会更难过。

　　都是他的错。

　　突然颈间传来一阵剧痛，裴玉晗狠狠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但还不等杨斐挣扎就松开了，然后安抚一般伸出舌头舔了舔。

　　还不等受到惊吓的杨斐将他推开，裴玉晗率先抬起头，将下巴轻轻搁在杨斐肩上，揽在他腰间的胳膊也收紧了。

　　“我原谅你了。”

　　话音极轻，语气也轻，好像不过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兀自将上半身的重量全然交托给了杨斐。

　　裴玉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赖在他身上了，自从离开靖元，他们几乎再没有过如此和睦的时光，僵持与隔阂似乎是唯一的话题，贯穿时间，从五年前一直延续到刚刚。

　　刚刚，一块积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轰然碎裂，阴空转晴，拨云见日。

　　裴玉晗下意识在杨斐肩上蹭了蹭下巴，又觉得不够舒服，一使劲将人重新扑倒在床上，将头枕在杨斐胸口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心闭上眼。

　　“睡觉！”

　　……

　　江淮诸事算是告一段落，科举舞弊的案犯及学子各作处置，钦差一行被安全寻回，所涉盐引行贿的官员一并查抄。

　　武英帝下旨，命燕昭世子亲自押解主谋，江淮盐司转运使赵梁入京领罪。

　　是以，世子仪仗拢共在江淮呆了没有几天，浩浩荡荡地转了一圈又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出发当日，江淮官吏列队相送，裴玉晗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笑魇晏晏的人。看脸并不熟悉，但他与临阊布政使张佩说话时倒是一团和气，偏巧张佩对他也客气非常，何广平凑到裴玉晗耳边报出了一个名字。

　　林国兴。

　　据说，赵梁带着人马团团围起照台山时，这位梅梁布政使也被他关进了大牢。赵梁在梅梁恃恶行凶多年，所犯罪责里虽有此人痕迹，但细查下去，林国兴扮演的角色就是个备受压迫、蒙在鼓里的清廉司使，是以，此次的清算当中，他只遭小惩大戒，根骨不伤。

　　裴玉晗闻言，眯起眼，定定盯着他打量。

　　正巧那人察觉这视线，顺而看来，见是燕昭世子便狗腿非常地抱手凑上来，笑着问道：“世子有何吩咐？”

　　“林大人？”

　　林国兴忙躬身：“下官在。”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林国兴难免觉得奇怪，抻着脖子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却不期对上了一道戏谑又古怪的眼神，他看见那位高大俊美的风流世子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用一种低沉又诡觉的声音说。

　　“久仰。”

　　林国兴只觉如芒在背。

　　裴玉晗却没再说话，搂着玉韵就上了车驾，蝇营狗苟之辈自会为他上表歌功，他只需继续演他的风流世子。

　　不远处，裴宝裳将一切尽收眼底，秀气精致的小眉头狠狠拧紧，一扯铜雀缰绳，凑到白马旁边，冲杨斐怒问：“他什么时候瞎的？”

　　此次返京，裴宝裳光明正大的跟在车队里。

　　裴衎早先往宣京递了折子，说明小女儿出门游历，听闻兄长代天子巡便循信寻去了。

　　至于杨斐，他于照台山间救护钦差乃众人亲睹，又有帝王密诏傍身，回程便也不需再隐藏身份，策马随行。此刻，他侧头看着裴宝裳，懵懵眨了眨眼：“谁？”

　　“裴玉……”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小姑娘将话猛地咽下，远远横了一眼前方华美的车驾，“我哥啊，怎么看上这么个艳俗货色！”

　　“呃……”

　　意识到她说的是谁，杨斐一僵。

　　思绪翻覆涌来，一时是那日崩着臭脸管自己讨帐的冷艳少年，一时又想起方才搔首弄姿攀附在裴玉晗身侧的妖媚倌伶，杨斐进退之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干脆由着这名声臭，只估摸了一下玉韵的年纪，挑了一个显得裴玉晗不那么禽兽的时间。

　　“大约两三年前……？”

　　裴宝裳闻言，嫌弃地啧了一声——简直俗不可奈，就算是喜欢男的，怎么也得找个像她斐哥这样俊逸又端方的。

　　思及此，她自己倒先摇了摇头。

　　裴玉晗要是敢对杨斐下手，爹娘就得先削死他。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口哨。

　　逐风嗖得一下立起耳朵，转眼就丢下并行的铜雀，急吼吼带着杨斐就往不远处裴玉晗的车驾去了。

　　小姑娘一懵，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下意识也策马跟了上去。

　　刚一凑近，便见马车的窗帘掀起小小一角，旁人看不清，但从她的角度却瞧得分明。

　　裴玉晗那张精致的俊脸枕在自己手上，搭在窗沿，从缝隙里探出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杨斐，从头打量到脚，最后又专注地望回他脸上，弄得杨斐手足无措地眨眨眼，问他：“怎……怎么了？”

　　裴玉晗就笑了。

　　他摇了摇头，依旧那么盯着杨斐看。

　　裴宝裳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口好像被头熊撞了一下，惊悚而震颤。

　　完了。

　　他哥不会真看上斐哥了吧？

作者有话说

　　你踏马猜对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