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46、糖糕 杨斐看到他

　　裴玉晗的身影被人群挡得死死的，越走越远，渐渐看不见了。

　　后背被一股力道拱了一下，杨斐一回头，是同样被丢下的逐风。

　　他叹了口气，摸摸大白马的脑袋，又看了眼自己一路骑的马：“饿了吧，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鹿苑的马舍建在非常靠山的地方，毕竟的皇庄，连牲畜住的地方都别处奢华，只是人也很多——今日四皇子出城迎接安华郡主的送亲仪仗，官宦贵眷跟来的不知凡几，马舍被挤得满满当当。

　　其间，除了各家负责照顾马匹的仆役马夫，也有一些不愿陪客的躲懒公子过来亲自看望坐骑。

　　杨斐牵着两匹马行走其间，一边低头降低存在，一边着意拉紧了逐风的缰绳。

　　都说，什么人养什么马，这话不假。

　　当初裴衎带三个男孩子去赤寮选马，裴玉晖一眼相中性子沉稳的飞翮，杨斐莫名亲近安安静静地站在马场边边的长凫。

　　只有裴玉晗，当场就和逐风掐起来了。

　　彼时，他其实看上了另一匹高大威猛的棕马，奈何人小腿短，一下没爬上去，刚好砸在了边上的逐风身上。砸得其实不重，但裴玉晗觉得丢人，就撒气似的推了逐风一把，当时也就半人高的小马登时就急了，张嘴就咬了回去，结果就这么你来我往打过一场，一人一马倒是看对眼了。

　　后来在裴玉晗自己的院子里，他是老大，逐风就是老二，愈发养成个混世魔王的样子。

　　此刻，便地显贵，杨斐生怕它惹事挨了欺负。

　　但往往事与愿违。

　　一人二马路过两个闲聊的人，听到他们出口的话很不客气。

　　“江兄瞧到那个安华郡主了吗？”

　　杨斐瞥了一眼，二人身着华服，不是下仆，想来是出身官宦门第的世家子。

　　不欲惹事，他加快了牵马路过的步伐。

　　“怎么没看见，那模样，比松山亭南的金巧俊了不知多少。”江启星大放厥词。

　　杨斐一下停了脚。

　　“哈哈哈哈……这话莫让方家听了去，否则让人知晓你拿人家儿媳比一个妓子，只怕要找你不痛快。”

　　“自然不能让他们听见。”江启星摆摆手，“不过要早知道那安华郡主这么俏，这联姻的差事就该让我娘去争一争，如今却便宜了方铭那个呆子。”

　　“你当孝安王傻，你房中男女不知凡几，人能把女儿嫁给你？别想啦！”

　　“大的自然不能想了，可小的嘛……”江启星似乎想到什么，猥琐一乐，“总听人说孝安王府的双生子皓似天边月，皎若人间雪，今日一见果真不错。那裴玉晖长得竟比玉卿、玉林那几个还要矜丽，若是能好生结交一番，到时许有机会一亲芳……”

　　话没说完，江启星一转头，对上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不防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色厉内荏的人凶巴巴吼了杨斐一嗓子，见他眼生，上下将人打量一番，认出了他身上的侍从服饰，转而轻视地笑了，“原来是燕昭来的。”

　　杨斐不发一语，依旧盯着他看。

　　“奇了，都说北地荒蛮，可我瞧养出来的人到一个赛一个水灵。”江启星的视线甫一从杨斐的衣饰上收回，便死死粘在了他的脸上，色眯眯地靠近两步，“主子漂亮，你这个当奴才的也不遑多让啊。”

　　他只敢言语轻薄裴家姐弟，可对于一个仆役，却肆无忌惮。江启星的动作愈发大胆，竟抬手直接摸上杨斐的脸。

　　“不如跟了我回府，好过做这些饮马苦……”

　　砰——

　　杨斐几乎已经忍不住动手，但逐风却抢先一步，一个摆尾狠狠撞在江启星的腰上，将人直直扫进一旁的污水槽里。

　　与江启星聊天的那个公子见状，立刻招呼人帮忙制住大白马，杨斐一把将它护在身后，狠狠将拳砸在上前一人的脸上。

　　场面一下乱了起来。

　　江启星挨了打，江府的下人自然责无旁贷。主子们平日厮混一处，侍从之间多少也是相识，此刻见燕昭的人先动了手，一群原本在旁看着的别家小厮仆役也围了上来。

　　纵然曾在军中，杨斐到底年纪小，又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落了下风，被人死死按在地上。

　　成了落汤鸡的江启星被人从污泥泔水里捞了上来，被恶臭熏得眼冒金星，气急败坏：“来人！把这混账断了手脚，丢进暗娼馆去。”

　　有人犹豫：“公子，这毕竟是燕昭……”

　　“那又如何！这贱仆胆敢谋害本公子，便是燕昭也护他不得，动手！”江启星说完一指旁边被十几名马夫团团围起的逐风，“还有这畜生，也给我宰了！”

　　原本尚且无畏的杨斐登时疯狂挣扎起来，怒吼一声：“你敢！”

　　江启星被突然暴起的杨斐吓得一个趔趄坐在地上，缓过神来愈加恼羞成怒，不知从那里顺了一把小刀，直腾腾就往逐风那边冲去。

　　杨斐目眦欲裂，猛地从挟制中抽出一只手来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极短的尖利哨音。

　　大白马的眼神倏尔变了。

　　看着江启星越来越靠近自己的身影，十米，五米……

　　就在人即将进入攻击范围的前一秒，突然一个道颀长的人影挡在了白马面前。

　　紧接着，一道悦耳的声音响起：“如果是在下，就不会再靠近这匹马。”

　　“阮……阮大人。”

　　江启星的脚步陡然一停，动作僵在一半：“大……大人怎么在这儿。”

　　阮酌崖没回答，只兀自说道：“那哨令为破军，是燕昭军中训使战马的信号。破军既出，不得不还，意为……”

　　“破釜沉舟，一击毙命。”

　　阮酌崖说着，抬眸看向江启星：“方才在下如若不拦，此刻江公子的脑袋怕是已经被这马儿踏开花了。”

　　“什……”

　　“江公子不会真的以为这马被区区十几个马夫困住了吧？”阮酌崖从怀中取出一柄折扇，在手里把玩片刻，微微一笑，“孝安王亲自为世子寻得的良驹，只怕今日在场诸位一并上前，都难为一敌。”

　　江启星有些呆住了：“这难道是……”

　　“世子的坐骑。”阮酌崖回头看了一眼睥睨众人的逐风，又指了指被人按在地上的杨斐，“世子的亲侍。”

　　“今日江公子一怒不要紧，倘若真的伤了二者，只怕燕昭不会轻易罢休。”

　　众人像蜂拥而上那时一般如潮水散去了，江启星临走之前恶狠狠剜了眼杨斐与逐风。

　　杨斐不在意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浮土，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然后朝阮酌崖的方向一拱：“多谢这位大人相救。”

　　没有回音。

　　杨斐等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奇怪，但他又说了一遍：“多谢——”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双温热白皙的手突然自下而上捧起了他的双臂。

　　杨斐猛地退后两步，悚然抬头。

　　那个被江启星毕恭毕敬称呼为阮大人的男人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古怪非常的表情，复杂却又莫名带着一种……温和？他就这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像在端详某样遗落的东西。

　　杨斐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嗫嚅了两个字。

　　砰砰——

　　杨斐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是被某种力量莫名牵连起的悸动。

　　他突然喘不上气。

　　他也说不出话。

　　杨斐不自觉地后退两步，然后转头落荒而逃。

　　……

　　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又见到阮酌崖。

　　一出门，那人就静静地伫立在一棵梧桐树下，缓缓打扇，似乎正望着什么出神。

　　身后院门轻轻响起，阮酌崖倏尔回过头，一眼望见那个怔怔看向自己的孩子，脸上还挂着几分藏不住的惊讶，然后他莫名就笑了起来。

　　“昨个儿怎么突然就跑了。”阮酌崖笑吟吟地迎上去，“叫了你好几声也不回头。”

　　杨斐自知失礼，可思绪实在繁乱，连夜里裴玉晗回来与他闹都没心情理会，此时也只得略略告歉，问他：“大人是来寻我的？”

　　阮酌崖点点头。

　　杨斐一蹙眉：“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刚落，便见阮酌崖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什递了过来。

　　杨斐接过一看，竟是自己的腰牌。

　　黄铜的牌面上除了象征着孝安王府的蛟纹，还有一个的“燕”字。

　　阮酌崖的语气十分温柔：“我从马舍那边捡的，想着许是打斗中掉了，所以特意带来还给你。”

　　杨斐赶忙将腰牌收好：“多谢大人。”

　　阮酌崖又一次托臂扶起了他，不过这回很快撤了手：“小兄弟无需客气。”

　　“昨日是我唐突，只觉与你谓为有缘，却不想吓到你了。今日来此除了归还此物，还是特来致歉。”

　　杨斐反倒被这恳切言辞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绷起小脸勉强演出一副据之千里，结果被三两句挑得土崩瓦解，一时懵懵的，只顾得上连连摆手。

　　“哈哈哈哈哈……”

　　阮酌崖突然朗声笑开了。

　　直笑得杨斐脸都红了起来，于是他便更忍不住开怀，竭尽全力才勉强忍下抬手摸摸杨斐脑袋的冲动，阮酌崖变戏法儿似的从袖间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

　　杨斐看着递到跟前的东西，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赔礼。”阮酌崖修长的手指将油纸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头方方正正的芸豆糕，“我家有位手艺极好的厨娘，最擅长做各类甜口糕点，今儿刚好蒸了一锅，我想着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大约爱吃。”

　　说着，阮酌崖自己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杨斐没动手，歪头看了看他。

　　阮酌崖动作一顿：“怎么？”

　　杨斐却笑了，也伸手拿了一块糕：“大人不必如此。”

　　“我爱吃糕的。”

　　说完，将一整块糕塞进了嘴里，将小脸撑得鼓起了一个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