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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手谕 裴玉晗真要 ...

  •   一黑一白两匹马在山间疾驰,却不是向着临阊城的方向。

      倚在逐风背上的杨斐一再回头,最后终是忍不住,担心朝着前头引路的人发问:“你就让宝裳自己往临阊去?她才十四岁。”

      黑马上的人头也没回,风中传回七个大字。

      “她砍人比你利落。”

      杨斐语塞,但实在也无法反驳。

      去岁胡纥战败后他从凉州回到靖元只停留了几日,彼时裴宝裳正随曹风吟在青河大营,没见着面,他和这个小姑娘是实实在在阔别了五年有余。

      印象里的她,还是裴宝衣出嫁那日在王府门口憋哭憋成鬼脸儿的样子。

      穿着漂亮红裙的小姑娘将头发精致仔细地梳成两个羊角辫儿,原本还高高兴兴的,但看着姐姐坐上花轿的瞬间,眼圈就红了。偏她打小是个不爱也不屑哭的,只能使劲撇着嘴,一双大眼睛瞪得都要掉出来了,最后实在没有忍住,一缕清澈的鼻涕喷涌而出,羞得人哇一下子就大嚎起来。

      杨斐就在侍卫的队伍里看着,如果不是为了隐藏自己,几乎笑出声来。

      后来到了凉州,偶尔也能从旁人闲谈之中听到一二。都说,王爷家这个小女儿,既不似父,也不肖母,却学全了昭懿将军的做派。整日里描眉点唇、画钿染甲,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穿着飘逸不凡的罗裙,从头到脚又是簪钗、又是环佩,叮了当啷在军营里逛来晃去。可只要拿起刀来,十个曹小将军都不够她收拾的。若有人想告她黑状,只能往王府里递,敢叫昭懿将军知晓,便有一顿好果子吃,末了再得一句:“衔金佩玉如何?美也不耽误能打!”

      杨斐每每听闻,实在忍俊不禁。

      转眼再见,人已成了亭亭模样,饶是裴玉晗昂藏七尺,小姑娘也长到了他下巴的高度,比起一些男子都不差多少。

      纵马挥刀之间斫泥斤风,钗镮击佩声响璆然铿锵。

      方才,她甫一听说手谕之事,又闻何广平与或陷落临阊,直接飞身上马,朝兄长二人飒沓一摆手:“自去忙你们的,何广平还有临阊诸事,都交给我来料理。”

      说完也不等人应答,招呼起手下,刷就窜了出去。

      裴玉晗便十分放心地目送人远去,回身便带着杨斐往反方向走。

      围山的人早已被裴宝裳收拾干净,他们自东边一条隐蔽的小路出了照台山,一路往梅梁的方向走,但只驰马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便匆匆下了官道。

      走了没多远,二人面相出现了一个小村。

      天已经见亮了,炊烟从三五家的屋顶斜斜地升起来,风被山势一挡,软软地落下来,抚上树梢,化成散不开的轻响。

      村口一家门前,坐了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就着一碗稀粥啃着炊饼,手边还有一碟子腌得橙澄澄的酱菜。一抬头,望见两个骑在马上的青年,他便一愣。

      只观外形,此二人便不似寻常。

      “后生,你们是做啥来哩?”

      杨斐连忙下马,几步上前拱手行了一个晚辈礼:“老先生,敢问此处可是小丹村?”

      “是嘞。”老人一笑,“你找谁哩?”

      “找......”

      杨斐话音一滞,正不知如何回话,肩上突然搭上一直手来,裴玉晗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揽,笑答老者:“我们兄弟是来临阊访亲的,到了城中才知人家早就搬到小丹村上去了,这不就寻来了。”

      老人一听,白眉皱了起来,疑道:“不对嘞,村上没搬来过人家的。”

      “那不可能。”裴玉晗理直气壮,“州府上的人就是这么讲的,还说他家院里种了桂花,每年秋天都摘了做糕饼去城里卖呢!这般头头是道,难不成是耍我们吗?”

      听这话,老人更确信了,笑着摆了摆手:“不对不对,我们村子里就没有养桂花的。”

      说完,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老人略微一顿,又说:“不过你们可以往后头去看看,那边有个村子也叫小丹村,但是是旧的小丹村,我们是新的,是二十年前才搬过来的嘞。”

      “不过,你们也别抱期望,那里以前碰上过兵乱,人都死绝了的。我们平时都不往那边去嘞,现在什么模样,我也不知道啦。”

      杨斐的眸光倏得一亮,转头高兴地去看身边的人。

      原本事情就在预料之中,裴玉晗的情绪本没什么起伏的,但因为之前的动作,两人无意间离得近了些,杨斐这么突然一回头,二人的脸便几乎贴到了一处。

      砰砰——

      裴玉晗心脏猛地一跳,连忙松开了揽着杨斐的手。

      看着匆匆离去的人,杨斐感觉耳朵也有几分发烫,赶忙将头甩甩,快步跟上。

      旧的小丹村实则离新的不远,自小径向东,穿过一片小林子就到了。

      可咫尺之遥,天地两翻。

      枯藤从塌了半边的木楼上倒挂下来,将门洞遮了大半。一眼望去,村子里早便没有了路,杂草丛生,窠里横贯着半截石磨,磨眼里长出拇指粗的蒿子。村里的屋舍瘫倒了大半,墙都酥了,杨斐随手再某处一碰,就哗啦啦碎裂了大片。他们穿行在其间,目之所及,看到了好多株枯死的桂花树。

      在罗致那历历在目的回忆中,他就是过了一片丹桂飘香的村落,然后迎面撞上了往后苦厄的三十年。

      杨斐看了一眼裴玉晗,问他:“你怎么知道先生那一辞绝命是在与你托付手谕的?”

      “猜的。”

      见他不想说,杨斐便也并不勉强,兀自又往前走,去找桂旁老井。

      他刚走出两步,忽然裴玉晗又开了口:“因为我不认为先生愧悔平生。”

      杨斐停住了脚。

      回过头,他看到裴玉晗微微垂着眉眼,看着地上一堆枯草,上有几只小虫缓缓爬过,很快淹没在杂乱掩映之中。

      “困囿樊笼几十载,尚尤守其义、存其志,来世再许田园去,于他节心才是一种湮灭。”裴玉晗懂得,所以他说。

      “先生此生,甘蹈白刃,守死不回。”

      井上生满了青苔,一棵枯桂静伫其旁,躯干已遭菌蕨腐蚀,片片花白,像时间从生命中沤出的盐。木辘轳尤其宽架井上,长绳吊了一柄木桶,悬在深井的半空。

      裴玉晗探头去看,井里尚且有水。

      “村里只有这一口井,边上也有香桂,应是先生所说之处。”杨斐四下看了一圈,蹙起眉,“可是那手谕会藏在何处呢?”

      周围的屋舍几乎全部塌毁了,不知是该怪经年风雨,还是本就是人为,无论如何是无法藏匿物品的:“手谕虽是一纸黄帛,要比普通生宣草纸更耐保存,但如果埋入土中,便难避虫蚁啃噬。且就算未遭啃噬,这方圆丈余,或深或浅,如果一一将泥土翻个遍,不知要找到猴年马月。”

      罗致既然提及旧井香桂,绝非无的放矢。

      杨斐端详了一会儿那棵枯树,瞧着内里蛀空,心中暗自思量自己若是一脚上去,或许能踢出一块洞来。

      裴玉晗半晌没听见旁边人吭声,心下一紧,连忙往过看去,一眼对上一张写满跃跃欲试的脸。

      他真的太了解杨斐了,瞬间就猜到他想干嘛,一时无语极了——这才让裴宝裳手下的医官简单包过,若是再吃劲儿崩裂,便好不了了。

      他二话没说,一把将人拉到身旁:“这腿真不想要了是吧?”

      杨斐眨眨眼,指了指枯桂:“它是中空的。”

      言下之意,说不定手谕藏在里面。

      “动动你的脑子。”裴玉晗咬牙切齿,“现在是空的,二三十年前也是?即便是,罗先生怎么徒手把它剥开,放好手谕,又安了回去?”

      闻言,杨斐便挠了挠鼻子。

      既如此,香桂应该只是一处标记,玄机还在井中。这么想着,杨斐冲裴玉晗点点头:“我下去看看。”

      “下什么下!”

      见他主意大成这样,裴玉晗真要气死。

      这个人怎么就看不住呢?

      他狠狠瞪了杨斐一眼,用凶狠万分的语气说:“你就跟在我旁边,哪也不许去!”说完,便兀自往井边探索。

      杨斐也便老实跟在他身后,不过心下已经想好,若是裴玉晗久无头绪,他就趁人不备,窜进井里查探。

      老井确乎年久,井圈是一整块青石凿成的,磨出了几十道深槽,井壁上长满了青黑的苔藓,滑腻腻的,往下看深不见底,只有一小片天光在最深处晃着,像一枚落进去就再也捞不起来的铜钱。木辘轳却仿佛还能使用,裴玉晗动手摇了摇,绳子带动木桶磕再井壁,发出闷响。

      裴玉晗心念一动。

      杨斐虽然主意正,但分析的十分有理,藏在井壁砖石中必遭腐蚀,若在显眼的地方又难保被人搜去。

      那必然是要存在一个既安全又隐秘的地方。

      裴玉晗缓缓将木桶转了上来,伸手拽过,再一翻转。

      木桶底部赫然用糯米灰浆粘封着一个包裹得无比严密的油布包。

      裴玉晗小心将它卸下来,缓缓撕开封口。

      最上面就是一条叠得无比整齐的明黄色绢帛,待将帛书展开,里头的字迹虽然有些晕染模糊,但还是可以分辨。

      为首第一行便赫然写着——

      「谕,临阊府守备三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手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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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又开始赶ddl了 这周暂时隔日更,下礼拜争取恢复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