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骂爹 空气里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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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晗死死望着那个倒下的身影。
那么瘦削，那么枯槁，就连流出的血都淌得那么缓慢，他满怀自负地将人从山里带出来，转头又将人遗落在了山间。
“裴玉晗！”
听见有人喊他，裴玉晗麻木地抬起头来。
一只修长的手缓缓递到眼前，骨节分明，掌心清瘦而白皙，腕间那一点红痣连结着青白的血脉，蜿蜒隐在袖间。
一抬头，是那张熟悉的脸庞，此时依旧倒悬，眉间哀意难解，但他听见他说：“振作一点，先生要你好生逃出去。”
再还他们一个公道。
于是，他抬手，紧紧握住了他。
逐风已经在上头等了好久，其间不断有飞矢向它袭来，偏生他不能反击、不能离去，只得不停闪避，已被扰得不胜其烦。是以，待杨斐甫一飞身上背，它便直接尥起蹶子沿着下来的山路狂奔而回，身速烈如疾风，连踏雪都差点没有跟上，更不要说旁人。
两匹马一前一后，很快出了崖谷。
往前就是下山的路，只是方向不一，杨斐微微勒马，退到裴玉晗身边并行：“现下往何处去？”
“何广平去了临阊衙门救人。”裴玉晗说完顿了顿，蹙眉，“可如果阮酌崖已被接走，唐弗简一行还会被关在府衙吗？”
杨斐摇摇头，凭借过往所见，他断言：“他们与他不是一路。”
裴玉晗全然信任杨斐，闻言了然：“那就是先与何广平汇合，眼下差役都在山里，城中必定空虚——”
“便是空虚，也得你们出得了山啊！”
裴玉晗话音未落，一道声音蓦然在身后响起，二人勒马回头，便见足有二三十人立于路中，却不是衙役打扮，全部黑衣黑帽，披着斗篷，乍然一看实与那日劫掠账簿的黑衣人类同，但杨斐私心里觉得这群人绝非魏偕同伙。
杨斐一夹马腹，逐风立时会意，转头就要跑。
刚一转头，便见方才还空无一物的身前路上，也有几十人快速围堵了上来。
此时，已将他二人包抄困住。
刀不在手，厮杀艰难，杨斐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麻烦了。
为首的黑衣人长剑出鞘，直指裴玉晗：“燕昭世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当即驰马向他二人奔来。
杨斐瞬间抬手，猛地挽起身边踏雪的缰绳，用力往回一拉，把黑马和他的主人护在身后，旋即便要带着逐风冲上前去。
忽然，一道更快的身影从二人身边疾驰掠过。
伴随着风中一阵叮叮当当地脆响，一条沁着香气的披帛猛地拂在杨斐脸上，帛纱虽轻，奈何用的香粉着实多得有些呛人，杨斐一时不备，险些被它呼下马来。
随即只见银光一闪——
咚。
那大放厥词黑衣人瞬间被枭下首级，头落在土路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在不甚平滑的地面翻了一圈，不动了。
伴随着咕噜滚动声响的消散，空气里传来一声清脆悦耳又中气十足的——
“我草你爹。”
......
扮作寻常商贾的人马身着便服，穿梭在遍地血淖之间，神情淡漠而自然，好像搬运的只是一袋又一袋货品，而并非尸首。一个青年忙碌的间隙，抬头往树林里头望了一眼，便见三匹骏秀无两的马儿你看看我、我看看它，面觑无言。
在它们身前，各自的主人相对站着，两高一矮。
其中一个高的伸出手来，一把拎起矮个儿的耳朵，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一扭。
“你草谁爹？你草谁爹？”
杨斐赶紧上前将裴玉晗的手拉回来，温声劝道：“你别这么使劲，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裴玉晗听闻这话，倒是依言松了手，不过表情仍是凶巴巴的，抬手将人一指，目光却看着杨斐，“谁家的女孩子张嘴闭嘴就是骂街？”
“我师父家的。”
裴宝裳回答，旋即自信叉腰，补充说明：“她骂人只骂爹。”
裴玉晗瞬间一个头六个大，质问道：“曹将军武艺无双、冠勇三军，身上多少可取之长，不胜枚举，你就跟她学个骂爹？”
“怎么可能。”小姑娘说着将水袖一甩，反手将十根嫣红红地指甲伸了出来，在他哥面前扑闪扑闪：“还有丹蔻。”
裴玉晗顿疑此处空气是不是有些稀薄，他现下不大喘得上气来。
“宝裳。”杨斐看着男人快要撅过去的模样，实有些不忍，便接过话来，问道，“你怎么在此？”
裴宝裳看见杨斐比看见他亲哥高兴，凑过去将人胳膊一揽，忽闪地大眼睛亮晶晶的，脆声声道：“我来找你呀。”
“撒开。”
裴玉晗劈手将人夺回，像拂脏东西一般在杨斐臂上拍了拍，又冲裴宝裳：“好好回答！”
“答就答，凶个屁......”小姑娘撇撇嘴嘟囔了一句，旋即正色。
“前段时间家里收到一封奇怪信笺，没有落款，但却是斐哥的笔迹。”打裴宝裳出生，杨斐就已在靖元王府，所以从识人开始她便也管杨斐叫哥，“上头只有八个字：斐在江淮，万勿牵念。”
杨斐眉头一皱：“我没写过。”
“阿爹也疑来着，自打你去了凉州，就很少往家来信了。更何况前些时日二哥回家才说你在京中，怎么会好端端的又到了江淮。”裴宝裳话音一转，“不过没过几天就传来了朝廷钦差失踪的消息，一并到家的还有这个。”
她说着，回头从她的马儿背上取下一个三尺余的长盒。
杨斐接过打开一看，瞳孔骤紧。
“我的刀！”
“一看见它，阿爹便觉不对了。他心里急，但是自己又不能挪动，于是我师父便提议要遣曹寿林来寻你。”裴宝裳说着，鬼鬼一笑，“我躲在门口听得真切，转头偷了刀，自己先来了。”
这下，杨斐也觉不妥了。
他顾不上查看扶玉，拿手在裴宝裳额前点了点：“胡闹！你一个女孩子，不声不响跑出家门，出事了怎么办？”
裴宝裳满不在乎：“曹寿林身上有军职，若是他来，一旦被朝廷发现，可要挨板子的。我不一样，我无官无职，也无晋封，做妹妹的想来御中看望哥哥姐姐还不成吗？谁能道个不字？”
“再说了，女孩子怎么了？”小姑娘嘴巴一撅，“我师父就是女孩子，别说你俩，就是阿爹又能在她手上过得几招？更不要提像媗姨那般——”
裴玉晗本来全部注意力都在杨斐的刀上，谁料骤然听到裴宝裳话头扯到媗夫人身上了，顿时大惊。他陡然往人后脖领子上一拎，低喝一声“闭嘴”，然后调转视线，惴惴看向眼前沉默下来的杨斐。
裴宝裳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无措地眨眨眼睛，抿紧了嘴巴，即便险些被亲哥勒死，也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静了须臾，还是杨斐率先打破沉寂。
“刀是我坠崖那日丢失的。”杨斐其实并没有太在意小姑娘的失言，父母的离去已经仿佛化作了他颈上的疤，所即便有人都心知肚明，可是于他而言，只要不对鉴自珍，姑且可以不视不见。
方才不语，他只不过是在心底细细盘算日子。
靖元离江淮，远远遥于此处至宣京，刀能和钦差失踪的讯报同时抵达，只可能是一离他手，便被人送入了燕昭。
既如此：“信与刀都是魏偕所为。”
杨斐断言：“自当初抢夺账薄开始，他一则为了惊动盐司，二来便是引我现身。书院行刺，阮酌崖故意随我一同落崖，做出失踪之象，便就是笃定一旦朝廷派人来查，你必会被牵涉其间。”
“我收到关于手谕的消息，也是出自早先派去调查魏偕的人。”裴玉晗略作补充，顺而分析，“加之送到靖元的信和刀，如此多的安排，他们是要确保你我二人绝对可以将罗先生和当年的证据带出照台山，他们恐怕也是要再提当年谋逆之案。”
说完，他还不禁一疑：“宪阳侯和阮家竟是顺德太子的旧部吗？”
“阮氏阖族覆于阮酌崖之手，他不能代表阮家。”
杨斐淡淡纠正，裴玉晗便也点了点头：“宪阳侯府也早与魏偕割席，以此二人的岁数实难瓜葛当年旧事，他们身后必然还有旁人驱策。”
“别忘了，钦差遇袭也好，手谕现世也罢，都是朝政，与我从来没有关系。”裴玉晗指了指自己，“藩王世子私自出京便是大罪，能让我名正言顺来到江淮、调查书院也师出有名的，是这个代天子巡的名头。”
纵有他一番排布，可归根究底最先提出此事的......
裴玉晗心中现出一个名字，太傅秦享。
杨斐并不清楚朝中波折，他反而忧虑着另一桩事，情绪低沉了下来，声音也哑哑的：“可罗先生已经......连手谕也不知所踪，即便他们机关算尽将燕昭牵扯进来，也已是功亏一篑。”
“没有。”
杨斐一愣，看向说话的人：“什么？”
裴玉晗便回看着他：“没有功亏一篑。”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杨斐突然想到什么，他猛地睁大双眼，看到裴玉晗肯定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先生已经将手谕所在告诉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骂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