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41、月亮 来世若许田

　　地上有血迹，往洞外去了，滴落的间隔甚远，可见步速很快，绝对不是头部受了重创的人自行离开的。

　　杨斐的心一沉。

　　搀扶着罗致的裴玉晗从后头跟上来，也注意到了这些，他瞬间意识到血痕的主人是谁：“阮酌崖不见了？”

　　“我去找他。”

　　杨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被人一把拉住。他下意识想挣脱，奈何顾及着裴玉晗怀里身体虚弱的人，也不敢直接将他掀翻，只焦急万分：“他不能死！”

　　“他不会死。”裴玉晗声音平静，“带走他的人绝对和见山书院并非同伙，否则明知山里阴私，见有人发现这入口定会进去查看。可自你我偶遇到现在少说也有个把时辰，可还见到其他的人？”

　　“再者说，你就没发觉那地上的血渍不对劲吗？”

　　闻言，杨斐一愣，复又转头去看。

　　血迹的色泽暗沉发黑，只有干涸且静置了超过五个时辰以上才会呈现出这种颜色，推算时辰，在他刚刚进入狱道的时候，人就已经被带走了。

　　他并不相信巧合，换句话说——

　　“有人一直监视我们。”杨斐眼睛倏尔睁大，“只待我一离开，就立刻带走了阮酌崖。”

　　“少缨。”

　　裴玉晗第一次以表字唤他，眼神定的，眸光晕进落日的余晖里，开口问了两个问题。

　　“你真的是无意发现这个山洞的吗？”

　　以及：“阮酌崖真的是被刺客逼落山中的吗？”

　　杨斐就这么盯着那双被烟霞染成锈色的眼睛，像是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偏了下头，可思绪却不受半点控制，过往桩桩件件微不可查的细枝末节有如漫天飞星被一盏流火自尾向首串联起来。

　　深邃的狱道，枝蔓掩映的洞口，微末的细响，向他扑来的身影，莫名其妙的暗箭，沿途围堵的刺客，返京之前的书院视察，暴毙官牢的盐司书办——

　　再往前，杨斐想起阮酌崖一行查抄鲁延年宅邸时所遇的黑衣人。

　　明明实力强悍，能在多人的缠斗下将自己甩开逃去；明明行迹诡秘，主动现身之前连自己也未有察觉；明明鲁延年一早就被临阊府衙抓去......可这个人却迟迟不动，偏要等官差围起了宅院，再于众目睽睽之下去抢那已经递到阮酌崖手中的账簿。

　　他是抢给别人看的。

　　也是抢给自己看的。

　　“魏偕。”

　　阮酌崖昏昏沉沉醒过来，外头天色正暗着，室内灯光昏黄，让人不觉恍惚了一瞬。身下的被褥干净舒适，衣裳也整洁熨贴，如果不是额间剧痛，他几乎以为昏迷之前的追杀、跌落都是错觉。

　　床边靠坐着一个人，正在抱臂养神，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字，缓缓睁开了双眼看了过来。

　　瞳孔在灯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知白，你不该跳下去。”

　　魏偕的声音冷冷的，阮酌崖却能听出一丝愤怨与不满，相识多年，他好像从来都只做着要做的事，不会也无谓置喙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出言指摘：“如果再拖上一段时间，你真的会死在照台山里。”

　　阮酌崖听他说完，只严肃问：“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魏偕却不再说话，兀自伸手端起边几上还冒着热气的瓷碗，执着药匙搅了搅，去喂躺着的人。

　　阮酌崖偏头躲开：“我说过，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是他自己一脚踏进这淌浑水里。”见人不喝，魏偕便将手收了回来，放下药碗，冷淡说道，“我也无可奈何。”

　　“那么箭呢？”阮酌崖直接戳破，“搜察鲁延年宅邸那日我就告诉过你，到了见山书院，你只需将人缠住不叫他脱身便好，你却箭箭直取要害，不就是为将他逼到崖边趁机打落，你当我不会武就看不出吗？”

　　魏偕默了默，反问：“他不失踪，如何牵动燕昭？”

　　阮酌崖冷嗤一声：“手谕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只要钦差遇袭的事传回京城，裴玉晖一定会想办法代天子出巡，介时——”

　　“不够。”魏偕直接将他打断，“一个世子，不够。”

　　“燕昭世子久困宣京，身边得力的只有一个亲卫，势单力薄，若等他事败再作打算，时则晚矣。如此，当年证据便再难启出了，你我布局良久，务必得让这件事万无一失。”

　　闻言，阮酌崖一愣：“你什么意思？”

　　只见魏偕微微垂下眼，如翡般得瞳孔被纤长的睫毛密密覆起，淡淡说道：“我早已派人将杨斐失踪的消息送到了靖元，日前探子回报，昭懿将军曹凤吟麾下已有一队人马密入御中，不日便至江淮。”

　　“知白，这一次我们要把腐肉上的新皮全部撕开。”

　　阮酌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就是你把阿斐引来江淮的。”

　　魏偕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怪不得，怪不得！”阮酌崖一下激动起来，艰难撑起身，大喘着厉声喊道，“我正疑惑，他无权无势更无官职，如何我前脚领了差事，一出宫他便得到消息，还跑去皇帝面前请旨。从始至终你都把他算了进来，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他当真坠崖而死又该怎么办！”

　　魏偕伸手去扶，却被一把挥开，只好等人稳住了呼吸，才淡淡回答：“那谷底草木丰茂，我又远远布了人手，杨斐武艺与我不相上下，即便没有你救，也不会叫他出事。”

　　阮酌崖渐渐平静下来，他重新躺回枕上，额头又突突地疼了起来。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问道：“那他现在如何？”

　　魏偕想起杨斐腿上贯穿的伤，顿了几息，冷淡开口：“已经与燕昭世子汇合了。”

　　......

　　嗖——

　　一支利箭破空袭来，杨斐将身微侧一把抓住箭尾，反手掷了回去。

　　虽不如弓弦上的功夫，却也刺中了追在最前那人的大腿，一声闷哼过后，他便摔倒了下去，可紧接着，另有一箭再次激来。

　　杨斐躲避不及，臂上被割出一道血痕。

　　早先在山洞之中，几乎裴玉晗话音刚落，便有人摸了上来，一水儿的差役打扮，见了他们脱口而出便是刺客宵小，声声指认形貌褴褛的罗致就是失踪的钦差，被杨斐二人抓住折磨。

　　看着他们身上象征临阊府衙的腰牌，杨斐懒得再多饶舌，直接动手。

　　裴玉晗便一把将罗致背到背上，扭头就跑。

　　三人依旧一分为二组，只不过前后掉了个个儿，由杨斐殿后。

　　其实即便受伤，这些官差也不是杨斐的对手，奈何他们用上人海战术，打去一对，又来一双，若一味应敌最后只能精殚力竭，他们只好一直不停地往树林中跑。

　　这片山谷实在太大了，其间林木像是活的一般。

　　枝条叶缕生得毫无章法，斜插、交缠、倒伏又抽新枝，萝蔓从四面八方垂下来，每条缝隙都像路，可一旦走了进去，眼前又是新的迷障。从山洞逃出后，日头渐渐落下去了，红霞被漆黑夜色一举而替，连月光都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成碎斑，洒落在杂乱的地上，晃得人心盲眼晕。

　　三人毫无章法地在林间乱窜，身后官差穷追不舍。

　　“这样不行。”杨斐将裴玉晗往自己这边一扯，又避开一支飞矢，他看了看眼前已经开始粗喘的人，“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裴玉晗打从进了京，就再没了从前那种上山下水、飞檐走壁的日子，如此跑了一路，体力早就不行了，更何况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罗致虽然不重，却也百上加斤。

　　“小殿下，您把老臣放下吧。”一颗汗珠自某处滑落，滴在罗致环着的手上，他看着跑得满脸通红的裴玉晗，沉沉开口，“太子殿下的手谕被臣放在——”

　　裴玉晗猛地将人往上颠了一下，倏尔就把话头打断了。

　　他便随即抬手拉了一下杨斐，待人看过来，边喘边道：“往上......找......马！”

　　自小的默契，杨斐瞬间明白过来。

　　此刻他们身在凹谷之中，沿壁陡峭，就连身后那些衙役兵差也只带了兵器来追缉，而没有坐骑，想来寻常马儿是下不来的。但是裴玉晗话中的马，必然不是寻常，他把逐风也带来了，它此刻就在山里！

　　“不早说。”

　　杨斐躬身拾起几块乱石，回头用力一掷，带着破风声的尖粝石块几乎化作暗器，“砰砰”几声就将离他们最近的那些差役击倒。趁此空隙之机，杨斐忍着伤口的疼痛飞身在旁边的树干上一踏，借力旋身上了冠顶，复又爬了一小段，然后屈起手指，抵在唇上。

　　裴玉晗只觉耳边炸响了一段尖利非常的哨子。

　　不知道杨斐是怎么吹的，不似旁的哨音要么嘹亮却短小，要么绵长但音微，他这一吹，莫说近前，群山之间都响起了这段调门古怪的声音，又借着山势，越传越远，久久回荡。

　　几乎就垫着哨声的尾音，某处山间传来一声骏马的嘶鸣。

　　杨斐大喜过望，飞身下树，一把将罗致从裴玉晗背上扯过来，脚下方向一转，当先冲了出去：“就在西北面，离得不远。”

　　裴玉晗被他一套动作弄得一懵，连忙跟上。

　　既知方向，这次三人便不再胡乱逃奔，杨斐背着罗致沿途去看枝干上的苔痕，一路顺着苔深的方向而去。步速快起来，脚下杂草与枯枝乍碎的声响在夜晚静谧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跑动间，连风都突然有了方向，摇曳着乱枝，匆匆为他们让开一条缝道。

　　约莫过了半刻的时间，杨斐眼前的林木枝蔓渐渐稀疏起来，他拨开一叶，眼前赫然出现了块见方的空地，旁侧接连着一片耸起的陡坡，半坡上赫然立着一道煞白得十分显目的身影。

　　强健骏美的马王駊騀在一处坡势略缓的位置，凭靠着一枝粗杆，往下头看。

　　在见到主人的瞬间，逐风高兴地往旁边啃了一口。

　　然后，杨斐才注意到它身边还有一匹马，就挨在逐风边上，不过因为通体黢黑，完全被夜色隐藏了起来，如果不是身边的白马和脚下的雪色，那是真的视之不见。

　　杨斐顾不上高兴。

　　这两匹马能攀到山崖一半的位置已属不易，再往下来，是一段近乎垂直的陡坡，此一段路只能靠他们徒手往上攀爬。

　　可他们三个人，受伤的受伤、体弱的体弱，若想全都上去，委实艰难。

　　追兵的声响渐渐近了，杨斐飞快将罗致从背上放下了，由裴玉晗扶住，然后从山势之中寻得一条蜿蜒向上，可借力攀爬的凸起石道。

　　“我先上，再拉先生。”杨斐一把握住裴玉晗的手，直直看他，“你殿后，可以吗。”

　　不是问句，因为他笃信他的回答。

　　裴玉晗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忽然就笑了。

　　“废话。”

　　杨斐便也笑了，他不再犹豫，指尖狠狠抠进一道石缝，借力向上猛窜了一段。

　　那些凸起的岩棱薄得像刀背，稍一用力就瞬间崩裂迸落，杨斐一刻不停地爬着，任由碎石擦着耳边坠下，划出一片红痕。他死死盯着上方几尺远那棵不足一抱的树木，待到略近，悬身飞扑过去。

　　此树距离两匹马所在之处不过两三人高，只要能将罗致拉到这里，稍一托举，逐风就能把人扯上去。

　　思及此，杨斐双腿死死环住树干，将身体倒吊而下，衣摆顺势滑落，露出一段肌理分明、紧致无比的腰身，他将手递向下方的两人，喊道：“来！”

　　裴玉晗早已准备好，当即蹲跪在地，拍拍肩膀：“先生踩我上去。”

　　自知不是客套的时候，罗致便点头应好，艰难缓慢地爬到裴玉晗背上，待人缓缓站起身来，抬手去够杨斐的胳膊。

　　距离刚刚好。

　　杨斐一把拽住罗致的双手，用力往上拉扯。

　　咔——

　　树干支撑起两人的重量，艰难地发出声响。

　　杨斐心里一沉，但自知退无可退，只得将腿圈得更死，手臂用力牵引下面的人。

　　罗致虽然遭囚数年，十分瘦削，但身上虚耗，半分力气都使不上来，杨斐拉扯近百斤的重物亦十分勉强。

　　他腿上早已崩裂的伤口在用力之间撕扯更甚，鲜血猛地涌了出来，殷透了腿上的布料，复又流向腰间，在他肚腹的雪白皮肤上蜿蜒出鲜红刺目地几道血痕。

　　啪嗒。

　　一颗血珠滴落在罗致眼角。

　　他抬头看着上面将唇瓣咬得青白的年轻人，蓦地松开了手。

　　杨斐手上力道骤然一轻，紧接着就看见消瘦的人低头对下面的裴玉晗说：“放老臣下来吧。”

　　“先——”

　　拒绝的话还未及出口，裴玉晗便听罗致耐心劝道：“杨公子身上有伤，又倒吊着，只他一人拉扯艰难万分，小殿下不若先上，再与杨公子一起来拽老臣。”

　　裴玉晗闻言一抬头，也看见了杨斐腰间的鲜血。

　　倏尔沉默了。

　　“小殿下别犹豫了。”

　　罗致话音刚落，远处骤然飞来一支长箭，径直射向半坡上的白马。

　　逐风虽然注意力都在下方的杨斐身上，但耳力超群，瞬间察觉危险，将身一转躲避开来，动作间脚下踏断几块薄岩和树枝，纷纷落下，偶有石块砸在悬于半空的杨斐身上，引他一声闷哼。

　　裴玉晗不敢再等，立刻将罗致稳稳放下。

　　“先生稍待。”

　　说完，脚下一蹬，便沿着方才杨斐攀爬的路线向上而去。

　　他本打算爬到杨斐身下某个可堪落脚的位置便低头去拉罗致，谁料刚上到一半，忽然上头传来杨斐厉声的呼喊。

　　“先生！”

　　裴玉晗一吓，忙回身看。

　　罗致不知何时捡了一根被逐风踏落的树棍做杖，支撑身体调转方向往来时的路走去，方才杨斐一心在攀爬的裴玉晗身上，待到他略停稳才发现下方异样，此时人却已经走出了好远。

　　被这么一喊，罗致脚下一停，回过头来。

　　“小殿下！”眼见人松手就要往下跳，他立刻出声一喝。

　　裴玉晗动作猛顿，下一刻便见罗致丢开木杖，颤颤巍巍跪了下去。

　　“太子左赞善大夫朱示，承德三十一年生人，孙女不足百日便随太子出巡，携手谕前往乌溪，至死未归。右春坊通事舍人李尚潭，承德二十四年生人，将近致仕，为保太子，去往六安求援时只带了两名近卫。右清道率桂嘉，隆安元年生人，刚结及冠，年少有为，只身奔赴金淮。”

　　罗致语速极快，这些寻常人读来都未必流畅的名录，在他心中不知来回翻滚了多少年。

　　“还有老臣部下司经局校书杨从邦，那年出巡他本不必随行，最后同样带了手谕，冒险前往禄口寻兵，生死不知。如此种种，例数难尽，更不要提为保护我等而战死的率卫兵士，还有那些无辜的百姓。”

　　“小殿下。”罗致就那么定定看着他，“当年一场浩劫，不知湮没了几多性命。”

　　“请您务必好生逃出去，还我们一个公道。”

　　他说完，重重的一个头磕了下去。

　　再起身时，裴玉晗看见他的额间滚落了一淌血色。

　　又有箭矢自林中而来，大多向着一身煞白、显目非常的逐风，但追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茂林的边缘，清晰可见。

　　裴玉晗听见罗致嘶哑着嗓子，竟悠悠然念起诗来。

　　“血肉尘寰六十冬，竟得半数困山中。”

　　“来世若许田园去，旧井香桂卧老农。”

　　一名差役追出树林，却看也不看他们认定的“钦差”，举着兵刃直奔岩壁上的裴玉晗二人。

　　罗致察觉到身边经过的人，半分犹豫也无，不知何处来的气力，撑着地面一跃而起，径直扑了上去。

　　长兵再入血肉，凉意却不复当年，三十年的寄望已有依托，罗致任由视线翻倒，急转而下。

　　今夜长空，霜华漫天。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那道身影终于爬上陡坡，策马消失在山间。

　　原来这才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