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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祸首 一个死人。 ...

  •   深山的牢狱无孔无隙,自然看不见月亮。

      拿发了臭的破帷布把头一遮,稀里糊涂地就能捱过许多岁月。

      罗致平静得仿佛是在讲旁人的故事,而旁人在这场前尘旧梦里,窥见的却是后来铭心剜骨的三十年,是他一字也不曾提及的三十年。

      裴玉晗久久不能言,隔着铁栏去看笼中的人。

      被目光倾注者却摆了摆手,如拂尘一般扫去空气中的滞涩和别人眼底他不需要的怜悯:“再醒来,我便在这里了。”

      “他们应是没从我身上搜到要找的东西,也没自旁人处寻得手谕的下落,便不敢叫我死了。”说到这儿,罗致畅然一笑,还颇有几分自得似的,“幸而提早将东西藏了,才留得一条性命。”

      裴玉晗拱手行了一个大礼:“先生辛苦。”

      “不苦。”罗致却摇了摇头,“我不苦。”

      “至少我还活着。”

      可那些拼死保护着他的军卫,奉谕离家救驾的将校,一路追随太子的臣属......已经都不在了。

      “一开始他们还时而对我用刑,但没过多久便不会了。”罗致眸中染上一层痛色,“有人来与我说,太子谋反不成,已然兵败自裁。”

      “可殿下怎么会谋反?”

      “他是最谦和、最温柔的人。当年圣上千秋,奉礼的小内侍一脚踏空跌从金銮殿上跌下来,满宫的皇亲贵胄冷眼相看,偏他想也不想纵身去接,与人摔做一团,胳膊伤了大片。即便如此,他起身时还是笑着的。笑着遭看客调侃,笑着被君王指摘,笑着回了东宫,然后遣人出去打点,莫再为难那闯祸的少年。这样的人......”罗致痛苦地看向二人,又问了一遍,"他怎么会谋反?"

      “父王也不相信。”裴玉晗接过话来,“这些年一直四处追查,我也是因此才来到这里,才得见先生。”

      闻言,罗致疑道:“您是怎知老臣被囚于此的?”

      裴玉晗如实相告:“是有人刻意引我前来,说有顺德太子手谕流落于见山书院。”

      此言一出,始终站在旁边一言未发的杨斐猛地抬头,倏尔望向裴玉晗。后者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解看他:“怎么了?”

      “你从见山书院来的?”

      “是,怎么——”

      蓦地,裴玉晗哑然无声。

      原本因骤见罗致而被裴玉晗忽略的事情,瞬间如决堤之水般撞进纷杂的思绪,他瞳仁陡然一紧。

      如果他能在这里遇见杨斐,说明这地联通着书院与深山,那么这个山牢于书院便不是秘密,甚至于临阊、于府衙,都不是。

      而山中此刻,遍布了“搜救”的差吏。

      杨斐半秒犹豫也没有,旋身飞起一脚踹在关着人的铁笼上,力道之大,震得里面的罗致都身形一歪。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杨斐已经观察了许久,他这一脚径直踢在了几根铁栏的锈裂之处,“邦”得一声巨响后,铁笼断出一个豁口,虽然不大,却也足够受囚多年身形不丰的罗致出来了。

      只是这一脚却着实用力,瞬间将杨斐腿上的伤口崩了开来,他不禁闷哼一声。

      直到此时,裴玉晗才发现他腿上有伤。

      “怎么回事!”裴玉晗顾不上其他,三两步冲上去,跪到杨斐腿边查看。

      才一触碰,摸了满手的血。

      杨斐咬牙捱过这阵剧痛,单手将脚边的人拎起来,往笼子那边一推:“出去再说,你去扶先生,快走!”

      于是,裴玉晗半拖半揽着罗致一瘸一拐跟在杨斐身后,沿着他来的狱道往外头走。

      奈何“老弱病残”四占其三,速度实在快不起来,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还是不接洞外天光。

      裴玉晗不知远近,不知还要往前走多久,更不知山外情状,心下焦急,连呼吸都粗重几分,声音顺着泥土夯石忽悠悠传进杨斐的耳中,他微微侧了侧头,思忖片刻,倏尔开了口。

      “先生。”他压低声音,去叫被高大男人揽在怀里的罗致,“先生可有见过囚你之人?或者,可知主谋谓谁?”

      无论怎样,总需有人指证,顺德太子才有平反之望。

      最次,也要知道该提防何处。

      裴玉晗瞬间被这个话题扯回思绪,全也顾不上心焦了。

      其实他在京城多年,对于当年事,有所闻、有所查、有所疑。

      当年朝天殿一场大火可不止焚了一嗣承继,却也照亮了旁的一门仕途通达,后位、皇位,翻覆间尽收囊中者,可不毕露昭彰。

      裴玉晗本以为罗致要么否认不知,要么说出他所猜之人。

      谁知后者点过头后,却道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名字。

      “我虽然不知此间所谋为何。”罗致微顿,“但前来告知我殿下死讯的人是党闫扩。”

      裴杨俱是一愣,背脊一阵发凉。

      一个死人。

      还是一个早就应该死了的人。

      当年中秋夜宴上有人下毒行刺,所幸隆安帝所食不多,并未伤及性命。帝甫一清醒,下令刑部严鞫此事,结果查出杯中苦鸩出自御医署一名小太医之手。小太医名为江骏,月前刚与良人缔结秦晋,夫人姓耿——其父乃是东宫太子府少詹事耿少怀。刑司用尽手段,奈何耿少怀抵死不认。既无实证,先帝亦不愿随意定论,便下令急召太子回京问诘,故派颖国将军党惟的长子前去江淮传旨接应。谁料此一去,少将军惨遭顺德太子虐杀,党惟悲愤无极,自请率兵平叛。

      罗致初时颠沛,继而困囿山间,固然不知后来之事,可裴玉晗和杨斐却清楚——

      受戮惨死者,正是党闫扩。

      一个罹难之人却向旁人通报了杀人祸首的死讯,何其荒谬。

      “先生会不会......看错了?”

      裴玉晗记得党惟有三个儿子,除了庶出的次子,党闫扩还有一个一奶同胞的弟弟。颖国将军平叛有功,晋了一等公爵,党惟死后就是这个嫡出的小儿子受此荫封,袭丞国公。

      “绝对不会!”罗致听完始末,虽也是十分错愕,可他的确亲眼见到了那人,“老臣跟随殿下时日甚久,曾出入京宦府宴不少,颖国将军府的公子我全都见过,党问捷与他兄长虽然相貌有些相似,可我却决计不会认错。”

      “既如此,这人就是没死。”

      杨斐踩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垂头看了眼,旋即半侧过身,将手上那根从山牢里顺出来的灯烛往身后两人的脚下又递出几分,口中却平淡道:“这是好事。”

      他听见裴玉晗笑了一声。

      “自然是好事。”隐在烛火触及不到之处的脸色晦暗不明,说出来的话搅动一池山雨欲来。

      “那就想办法把他揪出来吧。”

      烛火燃着,成为狱道里唯一的光源。

      蜡油不知不觉在焰芯之下积成一湾小洼,手持蜡烛的人拖着伤腿,一不小心浅崴了一脚,身形晃动之间那油脂猝然倾溢而出,带着热度顺沿烛身滚滚而了,淌在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嘶——”

      杨斐走着走着突然被烫了一下,下意识抬起那根手指,低头去看。

      指尖被烫红了一块,衬得别处的皮肤更白了。

      视线在色晕交界处停了片刻,杨斐倏尔抬起头来。

      狱道中的光线自然不足以伸手见指,此时此刻,黑暗的尽头出现一道象征着天光的亮斑,与手心的火焰遥遥相映。

      “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朝身后的俩人低喝一声,大步朝前走去。

      狱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连顶上那夯土砌石的纹理都愈发清晰可见,杨斐将手上燃尽的蜡烛丢在一旁,脚上自巷道一拐,那个他曾栖身多日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他进入狱道的时候天色是暗着的,不过拨开洞口藤蔓,穿过茂密层叠的树林,可以看到几丝远空吐露的天光。

      此刻,天色一片绯红。

      彩云自穹顶洒落烟霞,尚未暗下去的光晕热烈而抃跃地充斥在山林四周,一并连阴暗的洞穴也细致入微地笼罩起来。

      是以,杨斐一眼便清晰看到了阮酌崖躺着的地方。

      那是靠着山壁的一处矮石,其上铺着杨斐寻回的杂草,原本还应有伤患昏昏沉沉睡着,此时......

      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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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又开始赶ddl了 这周暂时隔日更,下礼拜争取恢复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