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惊变 那是他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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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梁，浮翠流丹，莼盛鲈肥。
自前朝伊始，于烟雨江南之地伫立百年，这座城是软的，温的，氤氲在脂粉与酒的香气里。
如今被火燎血浸，然后风干成一片生灵涂炭。
遥遥见到洞开的城门和零落空荡的长街，董继雄眉心紧锁，看向身旁同样愁云满面的人。
“罗大人，太子殿下究竟去了何处？”
罗致摇摇头，心中慌若鼓擂。
方才，他已然带着临阊守备去过太子仪仗曾经驻扎的官驿，人去楼空，茶水饮食翻翻洒洒，行备也没有全然带上，明显走得匆忙，像是遭人逐赶。又见官驿外辙痕凌乱，众人沿路循而追至城下，再次失去了踪迹。
董继雄略一思索：“既然痕迹消失在此处，不若进城。”
州府之中定然有人幸存，而有人的地方，所见所闻便攫撷不尽，这些泥淖死物给不了的答案，该向生者去寻。
最宽的主街空空荡荡，两旁的铺面失了门板、掉了窗棂，器具案椅隐在天光照不到的地方，宛若一张张黑洞洞的血口，吞噬奢靡繁华的蜃楼。
青石路面覆盖上了乱七八糟的印，一只没了底的花鞋歪在路边，绣线描的牡丹绽放起平日里无可比拟的红。
罗致一行径直往府衙去，打老远看见门口的石狮子倒了一个，狮首不知去向，颈上森森茬白。
旁边的台阶上，靠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的，像是已经死了，但眼睛还睁着，只呆呆望着街那头，隔了好久眼珠才滚了一下。
罗致见到他，精神陡然一凛，三两下跨步上前。
“林参议，您怎的在此？布政使大人呢？”
林国兴像是木偶一般滞涩地转过头，待看清与自己说话的人，呜呀一声嚎哭出来。他双手搭伏在罗致臂上，哀声切切：“死了！都死了！那伙贼人闯进城了，他们将布政使虐杀，府衙里的人都死光了！”
闻言，董继雄一下急了：“那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英勇奋战，但终究敌众我寡，被那伙贼人逼出了梅梁，往北去了。”
梅梁以北，便是乌溪。
再北，可返宣京。
临阊众军卫听闻此言，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撤兵北退，是个好消息，至少太子性命无虞，当下他们只需安心歼敌便可。于是董继雄又问：“那那伙倭寇呢？”
林国兴一拍大腿，哇哇鬼嚎：“也北上了！”
......
董继雄勒转马头，下令开拔，往乌溪救驾。
不等他动身，罗致却抢先一步拦在了队伍前方。
“罗大人，这是何意？”
罗致自从听完林国兴言语，便一直沉思不语，此刻看着面前的勇武大将，缓缓开口：“不瞒大人，有些事在下没想明白。”
“贼寇为何北上？”
董继雄不解：“自然是追杀太子殿下。”
“不通。”罗致一摇头，“倭匪之乱，皆因物乏资匮。承德年间，岛倭分裂，诸侯割据，互相攻伐。战败的领主派遣武士和浪人扰袭闽清沿海，只夺掠而少屠戮，往往得财而止。”
“此小股倭寇，是被漉旌水师围赶至御中辖内的，是为困兽。既已攻下梅梁，为防朝廷反击，合该将财帛珍玩抢夺一空，扬长而去才是。再不济，也就是占城为主。无冤无仇，好端端的，他们逐杀我大景储君做什么？真不想活命了吗？”
董继雄一愣：“这......许是迁怒？”
隆安帝即位之初，将原任梅梁指挥使元堇自江淮调至闽清。为抗击倭寇，元堇建立水师，常年在在福宁、建州等地沿海布防练兵，铭敌御匪。每逢倭盗侵袭，雪漉触沙千帆渡，旌鼓啸岸万涛出——
自此，漉旌水师扬名天下。
后元堇得封叙陵王，执掌闽清四府，更将倭人压制得喘息不能。若这些恶贼怀恨在心，深恶景朝，伺机报于皇储，也并非全无可能。
“所以，董大人自去乌溪保护太子殿下。”
董继雄问：“那你呢？”
罗致抱拳拱手，朝董继雄一礼：“还请大人予我一物。”
“什么？”
罗致抬手，指了指董继雄的襟怀，甲胄之中妥帖收着一封砑印了梅鹊松鹤纹样的缕金黄纸，上面用端方正楷详细写明了梅梁匪情和调援之令。
它曾被示于一府兵马指挥使，现在却是他们名正言顺出兵的唯一左验。
罗致正色：“我要携手谕回京面圣。”
......
董继雄自然是不放心他一个人独返宣京的，除了罗致本来的下吏，令派了一支小队一路随行，自己则领兵往乌溪方向去了。
“大人，那我们......”
罗致目送军队离去，回头望了眼阴雨空城。
“走，我们绕道临阊。”
临阊，位于梅梁西北方向，接壤金淮、乌溪，是为京淮两地的交联枢纽。他们本从临阊来，如今又顺着原辙回去，熟门熟路，加上轻车简行，比来时的速度快了不少。
星夜兼程，罗致一心向京，又要分神牵挂太子，疲惫不堪。
直到一行将抵临阊——
众人这些日子为节省时间，一直不曾久歇，多在道旁蜷枕凑活一夜便起身复行，眼见旧府将近，难免心中放松，便在入城前夜择了一处矮林扎营暂驻。便是这一停，让罗致发觉不对。
“那是什么？”
松明子的光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就像群狼的眼睛，阴毒而狠戾地闪烁在城郭之前。
被董继雄拨来保护罗致的部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一愣。
“那是寮火！若无军情，怎可擅——”部下惊疑非常，却在话说完前反应了过来，瞳仁一紧，倏地转头去看罗致。
继梅梁后，临阊也出事了。
一瞬间，种种猜测在罗致心中纷频而过，先于梅梁生乱，借太子之手将其他州府的守备军卫遣调过半，然后趁虚而入扰乱江淮？如此这般，莫非意在......
“境况不妙，眼下临阊生变，恐怕祸延京师。”
罗致精神一陡，忙对董继雄的部下开口：“你等速去追上董大人，将此事告知，好叫他有所防备。”
至于他自己，无论如何得有人将舆情报上金銮。
排布妥当，董继雄部下即刻便领命离去，罗致一行出了矮林，却不敢再走官道，便调转马头自小路绕走，打算从临阊城外的村镇借道。
刚过一村。
忽然，风声骤紧。
刷刷刷刷——
数十道身影绝尘衔影自丛草中掠过，瞬间追至几人的身后。
罗致甫一打眼，愕然失色。
来人皆身着花布单衣，腰挎双刀，束着半月发髻，赫然是日前曾在梅梁狭路相逢的那伙倭寇！
“怎么会！”手下几人大骇，“不是说这伙贼人追杀太子往乌溪去了？”
可罗致哪里还能想不明白：“老匹夫！”
他在心中痛骂林国兴，却也无暇再去思虑太子一众——刀锋已在眼前。
“跑！”
顾不得许多，一行人转头便往前跑。
途中偶遇分岔，为保罗致，几名下属毫不犹豫便孤身诱敌而去，一行人渐渐离散，到了最后，只有一名太子备身还在他身旁。
二人一路抵抗一路逃窜，然寡不敌众，坐骑遭暗处激矢射杀，终入绝处。
此夜无星，风冷水冷。
罗致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与其说是狂奔，不如说任由身体随意摇晃踉跄、惶惶跌撞，腿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只是凭吊着那一口气机械般地迈动。
罗致心知肚明。
这群人绝不是普通的匪寇，甚至都不是岛倭之人。
反观自己二人，一名东宫属臣、一名无品备身，哪里犯得上大费周章乔装打扮来杀？
这些人要的是那封拓了太子私印的皇储手谕。
至于要来做什么？
罗致所知甚少，难以推测。但他绝不会天真的认为这群鹫鹰豺鬣之态的货色能做出什么忠义有常之事。
追兵越来越近了。
有人再身后喊话，罗致耳中尽然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听不太清，也无意去听。他眼看着一人当先跑马逐来，双刀一斩，于自己喉间狠戾一橫抹，痛楚未至——那名备身扑上前来替他挡了。
血嗤如线，眼前骤然喷上一层殷红。
尸身轰然倒地，头颅淌着满地热血咕噜噜滚了好远。
罗致心中剧震，痛不欲生，却连回头看上一眼也不能，必须一刻不停地向前跑。
可惜。
驰马与步行，何以相较？在巨大的差距面前，再多努力也终如画脂镂冰，徒劳无功。
罗致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失去平衡，瞬间跌翻在地，待他捱过一阵缓缓爬起身时，自己已被敌人包围。
火把围成半个圆，无数张脸在跃动的火里忽明忽暗。
他粗喘着气，目光炯炯，挨个回视过去。
便是死，也不能折了气节。
“我知道你们要什么。”罗致的声音尽管带着粗喘，却仍旧坚毅，笑魇畅然，“你们不会如愿的。”
说罢，瞬间从袖间抽出来一把匕首，没有半分犹豫——
当胸刺入。
其实锋锐的刀尖没入皮肉时，疼痛只有很少很少的一分，除却冷刃与热血，一个丈节死义之辈心中总有比之死亡更挂念珍重的人和事。
在罗致倒了下去，躺在染血的乡土小路上，目之所及是江南的夜空。
银白色光晕稀薄而澄澈，像新纺的绵软明纱，轻轻缓缓自天边飘来，抚在他这默默无名之人的身上。风轻了，但仿佛是静寂攀扯着落花的声音，他听见露水从叶尖滑下，降落进一片被水洼私藏的月色里，只剩细细的响。
那是他见过最美的月亮。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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