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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老臣 世上既没了 ...

  •   杨斐有些心虚地抱膝坐在地上,眼都不敢抬。

      一道深深的血痕从脖子的伤处流下,裴玉晗拿手指摸索着碰了一下,疼得他一个激灵,瞬间火气上头,盯着杨斐脖子上那个已经痊愈但仍旧依稀可见创口,冷冷开口刺他:“引箭入喉,你在边关培养的新爱好?”

      好嘴。

      杨斐无力抵抗,只得低声嘟囔:“不是箭,只是锋利的树枝。”

      裴玉晗听到了,但要叫唤:“什么?”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当然是不能够的,杨斐并不想这人刚从凶觿难近的尖刺下捡回一条命,转眼又被自己气死,便识时务地岔开了话题。

      “你怎的易了容?”

      山牢里灯光昏暗至此,杨斐又惯下死手的,若不是扑上去的瞬间从他的形骨之中瞧出端倪,此刻裴玉晗早都凉透了。饶是如此,那根尖利的树刺还是在他颈上留下一道很深的伤痕。此刻想来杨斐还是十分后怕,往他跟前凑了凑,近距离又看了那伤口两眼:“又怎的......还出现在这儿?”

      裴玉晗不想回答,当时境况确实危机。千钧一发之际他随手一挥,却不想抓住了一节悬梯的把手,就镶铸在通天井里的内壁里。

      如果不是沿通天井爬上天窗,断然不可能发现。

      裴玉晗抓着悬梯翻进井里躲避,追上来的人到了藏书阁的顶层平台却没见他,四下寻找无果竟然直接撤退了,可见亦不知晓井内玄机。

      那几人离去后,他尝试着沿悬梯向井下爬,越爬越是心惊。

      他的猜测没有错,藏书阁的地下确洞藏玄机,但他实在没有想到有人在地下打通了如此远的距离。

      裴玉晗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四下半点光亮也没有,偶然出声试探,所得也只有回音,他简直以为自己将要走到阴曹地府去了,直到眼前出现丝缕微芒......

      然后,就险些被一尖刺攮在身上。

      不过杨斐想问的却不是这些,他在意的是:“你怎么敢擅自离京?”

      “自然不是擅自。”

      裴玉晗正要解释,突然那铁笼中的人开口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不知何时,那人已然撑坐起来,蓬头垢面之间,一双眼睛死死盯在裴玉晗身上,哑着嗓子,语气却比和杨斐讲话时急切了几分。

      “你从宣京来?”

      裴玉晗一早就想问这人是谁了,被这么暗无天日的关在山中,看着像是已经蹉跎于此良多时日了。

      “你是什么人?”

      没得到回答,那笼中人不知何处来的气力,突然格外厉声:“先回答我!你是谁!”

      粗哑的声音骤然炸响,裴玉晗不禁蹙起眉头。

      他思忖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但并未报上名号,只斟酌着说:“我姓裴。”

      “裴!裴!”笼中人像是突然发了疯,要往裴杨二人的方向靠近,但奈何身上实在孱弱无力,猛地翻倒,但又很快扭转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形容无比狼狈地往前匐进,边爬边呵问,“哪个?是哪个?哪个裴?”

      任谁都能看出,他不是在问这“裴”是何形何字。

      裴玉晗懂了。

      “裴衎。”

      他说:“裴衎的裴。”

      空气突然凝滞了下来。

      笼中人像是猝然僵死一般,不动了。

      一双浑浊眼睛不知何时亮起来,瞪得老大,仿佛要将眼球都凸出来了,就那么死死、死死地盯着裴玉晗。

      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相不在皮,浸入骨殖,眼前的青年明明易了容,可给他的感觉却仿佛一瞬将人拉回了几十年前,紫禁内,宫闱中,穿越时年浩瀚,俨然与当年那位频频出入长明宫与朝天殿的小皇子一般无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又动了。

      说出口的自引换了称谓。

      “老臣罗致。”

      笼中人的声音顿了顿,颤巍着想跪起来,奈何身上并没什么力气,不得不以手撑地。

      他端然抬头望向裴玉晗,言语谦卑而笃然:“曾任......”

      “太子洗马。”

      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遥想当年,先帝隆安以亲王之尊登基,励精图治,宸纲独断,在位二十九年,溘然驾崩。彼时,五皇子裴徏仓促即位,改年号为武英,后新帝执政一十六载,至今仍未再册皇储。

      是以,整个景朝,往前计数至少五十年,太子只有过一位。

      杨斐实在错愕,复又仔细打量了一遍跪坐笼中的人。

      他虽形容无比狼狈,但摆脱了蜷缩身形,依旧看得出风骨尤甚,气蕴不凡,即便此刻身披一席破帷,却犹胜诸般绯紫官袍,伏地仰视二人时,亦是眸光灼然。

      那一声老臣,不似作假。

      裴玉晗浑身一震,倏尔后退了两步,堪堪避开罗致的“跪拜”,虽然这一拜形容狼狈又不甚合制,但他依然受之有愧。

      “先生......您先请起。”裴玉晗斟酌了片刻言辞,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

      “您是顺德太子的东宫洗马?”

      罗致笑着点了点头:“老臣阔世已久,不知山外岁月,敢问七殿下一切可好?”

      可这世上哪里还有七殿下,纵身陷囹圄者心心念念,可叹物是人非,世上既没了顺德太子,没了昭元皇后,自然也早已没了无忧无虑的少年皇子。

      “父王拜土封藩,如今执掌燕昭。”

      “好!好好!”罗致闻言,再难自抑,老泪纵横,朝着不知某处叩拜连连,口中不住念着,“殿下,您如今可以安心了。”

      此时他所念的殿下,自然是顺德太子。

      裴玉晗实在不忍再看,他匆忙上前,将手艰难地从铁笼栏杆间的隔缝中伸进去托住罗致的双臂,奈何使不上力,也不能将人揽起。

      他便就着这搀扶的动作,连忙发问:“先生怎会困囿于此?”

      罗致此时不再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了,但依旧谨慎,他抬手拭掉眼角的泪,顺着裴玉晗的动作直起身,视线扫过一旁的杨斐,略顿了顿。

      杨斐便心领神会:“我去那边看看。”

      “无妨。”

      倒是裴玉晗一把将人拉住,扯回身边,复又看向罗致,温和开口:“少缨是父王义子,自幼与我姐弟四人一同长大,情同手足,还请先生放心。”

      罗致一怔,最终还是裴玉晗肯定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我是被关在此处的。”他仰头看了看这阴私潮湿、暗无天日的地方,兀自给这方囚牢加了一个时限。

      “自隆安二十年。”

      裴玉晗瞳孔骤缩。

      “当初,我等东宫僚属随太子殿下出宫,代圣上巡幸天下。仪仗车马北出宣京,一路经涿安、燕昭,又西至岐原,南下湘楚,最后一站抵达江淮。待到巡察过河工海塘与军备布防,便准备启程回京述职。”

      所言皆已是遥不可及的陈年旧事,可于罗致而言依旧如数家珍。因为除却那场声势浩大的巡行,往后的岁月里,他的生命便只剩暗牢幽闭、囚海浮沉。匆匆数年,他一遍一遍回忆这当年诸事,妄图用一场跌宕动乱,艰难维持着浅浅冷却的脉搏。

      “仪仗刚过梅梁,四下突然乱了起来,一大队人马作倭人模样,闯入州府见人便杀、逢财尽掠。探官回禀说,那是一小股岛倭残部,因时起的内乱被逐出东海,欲在闽清生事。结果遭到叙陵王的漉旌水师围剿,被逼得走投无路,便从北面的海线摸上岸来,偷偷潜入了江淮。”

      “太子殿下爱民如子,自行留下,与东宫左右卫率一同御敌,又遣其余僚属分别向周边各州府调兵。”罗致略顿了顿说,“于是老臣便携太子手谕到了临阊。”

      裴玉晗精神一凛。

      手谕。

      “是临阊守军拒不接旨,又将先生囚禁?”

      既然罗致被关押在照台山中,此地又属临阊与金淮交界,杨斐当作此想。

      谁料,罗致却摇了摇头:“不。”

      “临阊指挥使董继雄带了过半精兵,与老臣一道驰援去了梅梁。”他说着,神色沉沉,“但我等并未寻到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并左右卫率,全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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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又开始赶ddl了 这周暂时隔日更,下礼拜争取恢复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