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37、囚笼 那是一个人

　　咚咚咚咚咚——

　　脚步奔跑踏在地板上的声音飞快地由远及近。

　　这些人明显是发现了他，并且确定地知道他所藏身的位置，否则不可能径直略过中间那一段架梁交错、书薄纵横的区域，直奔而来。

　　可这是怎么可能的？

　　除非......

　　从他进入藏书阁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裴玉晗心中骂了一句极脏的，转身便朝上跑。

　　听下方传来的脚步声，稳健有力，显然是有功夫的，绝计不是见山书院里的书呆子。若只有一人，裴玉晗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听那步履纷杂的样子，少则也有三五之数，此时正面迎敌，无异自投罗网。

　　为今之计，唯一的出路就在上方。

　　裴玉晗尤且记得通天井的最顶是连接着一扇天窗的。

　　藏书阁枕山势而建，从外头看，书阁之顶似乎与山体相连，如果幸运的话，从天窗爬出去，或可直接躲进山里。且那天窗只有站在藏书阁一层时才抬头可见，一旦旋层而上，除非倚着围栏将身探出，否则断然是看不到的，只要他动作够快，绝对能够趁机逃出。

　　既已想定，裴玉晗便拿出了十成十的气力。他发了疯似的一路向上，中间或许带倒了书架也不理会，很快便上了最顶处。

　　顶层那是一个平台，或许少有人上来，亦或阁中藏书空间尚足，平台之上一个放书的高台梁架都没有，除了满目灰尘，便只有角落几个洒扫工具。天顶上的窗口距离平台有两三人高，若是杨斐在，或能跃上，换了自己......裴玉晗尚且有些自知之明，于是便将视线落在那唯一与天窗相隔甚近的东西。

　　那个雕刻着精美浮雕的通天井。

　　平台正中是镂空的，若要攀到通天井上，需要翻过围栏跳过去，距离倒是不远，可一旦失手落下，直接便会从十几层高的位置摔倒藏书阁的一楼。

　　裴玉晗闭了闭眼。

　　他私心觉得，若要让他冷静下来理智思考一番，那他一定会认为，只要下面围追他的人不能将自己千刀万剐，便不值当冒险一越，毕竟一刀毙命总好过摔成肉泥。

　　可当时、当日、当此境地，没有人给他时间平复心绪，时不待我激起一腔孤勇，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越而出的，待到反应过来，人已经死死扣住通天井壁上浮雕的凹槽，攀悬在了十余丈高的半空。

　　已无退路，裴玉晗使出吃奶的劲儿，一鼓作气攀到了天窗之下。

　　他艰难抬起一只手，按着窗口用力一推。

　　推不动。

　　这窗似乎经年累月不曾开过，棂沿上已经结起一层薄锈。

　　裴玉晗心中暗骂，这下真是进退两难了。

　　不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虽没有看到人影，但周围已经传来似有若无的震颤，那是人踩在木质结构上带起的抖动。

　　他们已经离自己很近了。

　　裴玉晗咬了咬牙，不成功则成仁，他换了个姿势，又沿着通天井往上攀了一小段，单手卡住天井的上沿将自己牢牢固定在井口，腾得出另一只手借力去推那天窗。

　　一下。

　　两下。

　　窗口似有一些松动。

　　裴玉晗大受鼓舞，正当他要再用力推第三下时，那只卡在井沿的手突然一滑。

　　他瞬间失去平衡！

　　裴玉晗的陡然身体一斜，眼见就要向下落去，危机之间他的手慌忙一摆，不知道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根本来不及多想，他只顾得上死命抓住，竭尽全力才堪堪稳住身形。

　　心脏跳的仿佛快要爆炸，裴玉晗大呼几口气，可根本不等他缓过神来，不远处顶层平台的入口那里的墙壁上已经晃动起两三道人影——追来的人马上就要登上顶层平台了。

　　慌乱中裴玉晗不经意地低头一瞥。

　　他看清了他手里抓着的东西。

　　......

　　发现狱道后，杨斐一时进退两难。

　　荒山野岭之中有人凿建了一座牢狱，怎么想也并不寻常，他有心前去查探，可洞口那里还有一个不省人事的阮酌崖。

　　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照台山里应当没有食人猛兽，可想要阮酌崖性命的还有那些刺客杀手。

　　杨斐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掉头回去。

　　刚转身走了两步，突然，自狱道深处传来一声异响。

　　隔得距离仿佛很远，因此十分难以分辨其来源，像是风声，不过说是哭嚎也可，总之听在杨斐耳中，遽然激起他一身寒粟。即便身在边塞多年听惯了风萧雨簌、战马嘶鸣，眼下这道声响依旧令人惊悸。

　　于是杨斐停下了脚步。

　　山谷里不知已经追寻到何处的刺客固然危险，可若是这狱道连接着更可怖的所在，介时他与阮酌崖便是进退不能。

　　战场上最忌遭人包抄、腹背受敌，与其到时候陷入绝境无以自救，不如先从一面斫围。

　　杨斐握紧了手中的利刺，改变主意，继续往更深的地方探索。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狱道浅浅恢复了洞口处的宽窄。

　　不知道是不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视线已然习惯的缘故，杨斐觉得好像能看清一些东西了，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规整，荒芜杂乱的夯土泥壁浅浅平整，地面也少了乱石杂块，悬壁的烛台每隔一段便设有一架，到了此处偶尔杨斐甚至看到了燃尽的残蜡。

　　顺着残存蜡迹向前一小段路，眼前视物更清晰了，清晰到足以令杨斐确认这份目之可及来自于微弱的照明。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这座山牢的内部。

　　眼前的洞道转了一个弯，无数个人高的铁笼出现在杨斐眼前，杂错地排列挨挤着，从杨斐所站的隐蔽角落看去，一眼望不到头。

　　笼子都是空的，周围散落着断裂碎败的生锈铁链，许多笼中都有大小不一的几滩污渍，晦暗不明。

　　经验告诉杨斐，那是血迹。

　　他瞬间将警惕拉到最高。

　　一片死寂之中，杨斐听到了一个非常低哑、非常虚弱的呼吸声，像是陈旧的漏气风箱，被破败腐蚀的断杆虐待般地来回拉动。

　　确认除此以外再无旁人后，杨斐抬步，缓缓的向那道呼吸走去。

　　在所有铁笼中部的地方，一个毫无特殊的笼子的角落里摊着一团脏污且散发着恶臭的破帷布，走近一些可以看到破旧的麻布在一上一下缓缓起伏。

　　那是一个人。

　　面容被不知多久没有清洗打理的头发遮了大半，只能从结块的头发缝隙中依稀看到那脸上蓄了同样脏乱的胡须。

　　一个男人，看不出年纪，但黑发中遍布白丝。

　　杨斐警惕地环顾了四下，然后缓缓地靠近道铁笼边，蹲下身去，伸手轻轻敲了一下铁栏杆。

　　没有反应。

　　他便低声咳了咳。

　　似乎听出是人发出的声响，那团缩着的人动了一下。

　　杨斐看着他缓慢地撑起头，往自己这里扫了一眼，仿佛嗤了一声，便又缓缓躺了回去。

　　“喂。”

　　这次，杨斐叫了他一声。

　　那人没有再抬头，但说话了。

　　他的声音比呼吸还要喑哑，呆着粗粝的痰音，像是被伤了喉咙，根本听不清楚。杨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辨出他说的是：“放下就滚。”

　　杨斐低头看看自己除了那根防身利刺外空无一物的手，知道这人恐怕将自己错认了，便又低声开口：“你是谁？”

　　既是发问，又是自示身份。

　　话音落，那人静了半晌，然后不出所料的再次抬起了头，迷蒙浑浊的眼睛费力眯起，这回仔仔细细地在杨斐身上打量了一遍，用那个粗粝不清的声音将问题还了回去。

　　“你又是谁？”

　　杨斐自然不可能和盘托出，便只说：“我打猎时不慎跌落，偶然发现了这里。”

　　“哼。”那人明显不信，发出一声冷哼。杨斐就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这次，他多说了几句话：“回告诉你的主子，别白费力气了。”

　　说完，便不理杨斐，又缩回了原先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然后任凭如何，都不再做出反应，也不应答半句了。

　　杨斐隽秀的眉毛微微蹙起，他不是好事之人，并不关心此人身份来历。但他确实是个未料之数，其存在也给杨斐带来了一个讯息——这座山间牢狱并未遭人荒弃，有人时或造访，给眼前的囚者带些东西。许是食物，因为杨斐在他铁笼的四周看到了碎落的器皿。

　　但这都不是关键，重点是有人会来。

　　这也就意味着，独自昏迷在洞口的阮酌崖并不安全，随时可能碰上来此为这囚徒送食送水的关押者。

　　思及此，杨斐不在耽搁，起身便要离去。

　　突然，黑暗中又传来一阵声响。

　　杨斐蓦地停住动作，倾耳去听。

　　那响动很轻、很缓，几乎微不可查，但久在战场的洞察力还是让杨斐快速分辨出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会是关押这笼中人的人吗？

　　不能确定，但十有八九。

　　阮酌崖或许已遭不测，这个猜想令杨斐的心深深沉入谷底，但多思无用，当务之急是离开。

　　他侧目看了一眼蜷缩在铁笼里的人，他或许会出卖自己，又或许不会，杨斐捏不准，所以为求稳妥，遁走为上，灭口次之，最下策还可以将笼里笼外的人杀个精光。

　　在他思虑犹豫的时候，来人走得更近了。

　　近到杨斐已经足以看清他的穿着。

　　来人书生打扮，观其步态，会武但不算上乘，即便自己伤了一条腿，想制服他也绰绰有余。

　　刹那，下策便成了良策。

　　栖身笼后的阴影里，杨斐抬起了手中的利刺。

　　那人已经走到了铁笼边，也看到了笼中奄奄的人，他似乎有一些惊讶，欠身探头去看。

　　也就是这个时机。

　　杨斐瞬间飞扑而上，直取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