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36、书阁 论起挑衅，

　　“和敬，和敬兄！”

　　身后突然传来热情呼喊，高个青年一把从家仆手里夺下书箱，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头的人。手不轻不重在人肩上一拍，倏尔愣了一下，嘴里嘀嘀咕咕。

　　“和敬兄，你怎么好像长高了？”

　　裴玉晗只佯装没有睡醒，一面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一面支棱起耳朵，直到旁边有人笑着与高个青年打了招呼，他才恍若酣梦方醒一般回头笑道：“原来是世绅兄啊。”

　　陈世绅见他泪眼朦胧，调笑着用手拱他：“和敬如此困倦，想是昨夜在醉红楼玩的畅快。”

　　“是啊，昨日世绅没来，真是可惜。”

　　不然将你绑了，直接易容成你，从身量上来讲倒是更像。

　　裴玉晗笑着和他虚与委蛇片刻，找准时机，将话音一转，着意叹道：“哎呀，也不知道外头的官差什么时候才能散去，整日在书院周围徘徊，看着讨嫌得很。”

　　“说得是啊。”陈世绅也深以为然，却无可奈何，“不过失踪的是钦差大臣，此事恐怕一时半刻是解决不了。”

　　裴玉晗顺势恨恨一叹：“守着书院的规矩已经够烦了，进出还要接受他们盘问，处处桎梏，这学真是不进也罢，不如与我的红姑娘相守来得舒心顺意。”

　　“哈哈哈哈......”

　　陈世绅笑骂两句：“和敬快别说了，若被伯父听去，必给你一顿好打。虽然进出受制于人，不过在书院里自在往来他们总是管不着的，只要咱们别往藏书阁去，无人胆敢说长道短。”

　　裴玉晗笑应，却不自觉地挑了挑眉。

　　藏书阁。

　　学子不得擅自出入藏书阁，倒是不足为奇。

　　不止见山书院，涿安、岐原、湘楚......乃至燕昭的大小书院都有这般规矩，主要是为保护藏书。

　　当然了，若想入内借览，也不是全然不可，只需向山长申报登名过后，自然无碍。

　　可景朝的书院司讲学、祭祀、藏书诸多职责，规矩繁多，藏书之制绝非是最要紧的。

　　他甫一提及，这陈世绅头一个想到就是不能靠近藏书阁，这才是让他察觉不对劲的地方。

　　裴玉晗心中盘算，面上却仍旧摆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他与陈世绅一同聊着，走进课斋，准备落座。路过隔壁桌案的时候，脚下突然被人一绊，裴玉晗稳住身形后目若悬犀，猛地看向肇事之人，旋即一愣——这人他竟认得。

　　其实也不能算认得，但是见过。

　　昨日他与何广平在见山书院外待至酉正散课，又尾随几个衣着华丽的学子入了临阊城，眼见他们呼朋引伴走进秦楼楚馆。

　　裴玉晗自然是不会洗筋缩骨一类功夫的，为求稳妥便不得不将目标敲定为其中身形最高大的那名学子，也就是他现在所易容成的孔和敬。

　　伺机良久，终于等到孔和敬落单，却不料动手之前偶遇了另一个人搂着一个漂亮姑娘上楼来。这人似乎与孔和敬早有龃龉，剑拔弩张，一语不合竟打将起来。他不比孔和敬强健，直接被人掀翻在地，连怀里的漂亮姑娘也被夺去。

　　经此一遭，裴玉晗他们便也失去下手之机，不得已又多等了几个时辰，直待这孔和敬与那红姑娘完了事儿，才将人敲晕掳走。

　　也正因如此，对眼前这个人，裴玉晗印象颇为深刻。

　　他脑子一动。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午膳时，富庶人家的子弟都由家中送餐食来，孔和敬这种聘得起姑娘的自然也出身朱门绣户。仆从进不了书院，裴玉晗便自己拎着食盒从外头进来，打老远就看见那斗筲之辈又悄无声息伸出一只脚来。他心中暗自嗤笑，脚下却大步流星直奔而去，待到近前了，裴玉晗将腿一抬便朝着那只脚踝最脆弱的部分踩了上去，然后在那人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十分虚伪地惊呼出声，身体歪倒间双臂一扬，直接将手里的碟盘筷碗、食米菜肉连稀带干地扣在了那人头上。

　　刚送来的饭菜，还挺烫的。

　　裴玉晗按着身边同窗递过来搀扶的手，“柔柔弱弱”站直身体，口中谦卑地说抱歉，却将脖子向后稍了稍，在一个无人可见的角度把脸朝向那汤水满身的学子，待人目光投来——

　　他着意地，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论起挑衅，北起崇嵉、西落凉州，随车马骈阗一路来到御中，二十年来裴玉晗未逢敌手。

　　他可太清楚自己现下的模样——倘若还是他自己的面庞，做得这般嘲讽之态，尚有几分目下无尘的清孤，可如今这市侩嘴脸，便是十足十的沐猴而冠、小人得志——他自己都万万忍不了的，遑论旁人。

　　拳风如期而至。

　　奈何一介书生。

　　裴玉晗双脚向前一蹬，佯作慌忙闪躲间失去平衡，实则趁机拽过身边的陈世绅往前一搡，直接将人推到了拳头之下。

　　于是，这位陈大公子便替同窗好友结结实实地挨下了一记老拳。

　　能与孔和敬玩到一处，自然不是什么好性之人，陈世绅立时急了。

　　于是，战火开始蔓延。

　　他牵连着他，他又牵连旁的，“推己及人”好不热闹。

　　书院嘛，读书人多，自然饰情矫行、沽名钓誉的人也多，平日里如何装模作样百般隐忍，触底反弹的时候便更加烈火烹油。一时间动手的、拉架的、起哄的，鸡飞狗跳乱做了一团。

　　胆小怕事的慌忙跑去延请师长了，而最开始的渠魁祸首便趁机遁走，往后头的藏书阁摸去。

　　见山书院，虽不及湘楚的正蒙书院年代湮远，也难比涿安的崇德书院恢宏巍峙，但江淮一域人杰地灵，附庸风雅者亦众，藏书阁自然汗牛塞屋、积简充栋。

　　远远地，便见巨阁拔地而起，飞檐展如鹏翼，梁斗勾连，虽历经风雨，依旧墨香氤氲、樟气凛然。

　　许是正值膳时，周围没有人。

　　裴玉晗警惕地四下观察了一圈，便悄然推门而入。

　　到处都是书，层叠列砌的木架间，一条条堪过两三人的走道互相连结，八达四通，由人往复。裴玉晗往里走了两步，建筑不算古旧，脚下并未传来什么木板挤压的咯吱声响，他便放心又复行了一小段距离。

　　有光自上倾泻下来。

　　裴玉晗抬起头看，层层台阁旋阶级而上，四周布设了精细牢固的围栏，而书阁正中开了一口通天井。

　　所谓通天井，自地面拔至穹顶，顶开天窗，井壁雕梁画栋，看似潢饰，实则是一个机巧的换气装备。在景朝境内，凡楼台高阁，大多设通天井以保四壁风清、适宜人居。

　　裴玉晗收回视线，通天井造价不菲，只为令人处于室内舒适畅然，显然见山书院是花了大心力建造此阁，应是为了为人所用，没道理反倒轻易不允许学子前来。

　　若要细究因由......

　　杨斐回京，连带着把阮酌崖与魏偕也带进了裴玉晗的视线之中。

　　据他所知，早在秋闱开考之前多月，魏偕便已离京，说是游南下游历，最后的落脚之处正是江淮。听闻，他初到之时还与人生了龃龉，以科举作赌，闹了好大一场，不过后来这人音讯渐消，事情便不知所终了。

　　直到江淮科场舞弊事发，裴玉晗甫一听闻皇帝派遣的钦差是阮酌崖，便想起这桩旧事，立时派何广平去查。

　　不想派去跟踪魏偕的人却偶然带回了另一则消息——

　　顺德太子有一封手谕，流落在见山书院。

　　先顺德太子徴，故昭元皇后长子，外祖许盉出身凤陵许氏，官拜正一品中极殿大学士，位至宰辅。

　　裴徴于隆安八年元良正位，受册为皇太子。

　　隆安二十年春，裴徴奉先帝命代天子巡幸疆域。却不想暗中勾联太子太傅韩秋山与许氏宗族，于中秋合宫夜宴上下毒谋害隆安帝。一击未中，先帝震怒，经由彻查败露，裴徴便起兵谋反。叛军自湘楚攻至江淮，连下三城，虐杀颖国将军长子，将军府护卫指挥知事重伤逃出，信报于宣京，颖国将军党惟奉旨平叛。最终，裴徴兵败而死，太子妃姜氏与不满三岁的皇长孙裴皓瑛自焚于东宫朝天殿。

　　顺德太子死后，残党溃逃，隆安帝废昭元皇后囚于长明宫，诛杀韩秋山，抄灭许氏，并将皇后幼子、裴徴胞弟外放边塞。

　　放而无封，势同流徙。

　　此人便是裴衎，彼时不过象舞之年。

　　姑且不提一个去家寥落的少年后来如何拜土封王，裴衎于北境多年一直在暗中搜寻裴徴旧部，意图缉清当年旧事。他如何也不相信那个温厚敦敏、博通经籍的兄长会做出弑君弑父的悖乱之事。

　　可惜经营数载，一无所获。

　　而如今，一封不知为何的太子手谕诸般突兀地现身于江淮一间书院学堂。

　　此间事涉党乱谋逆大事，牵连几十宗族、百千条性命，延宕三十载，逶迤无数愁肠。

　　裴玉晗未经其事，却身在其中，他是裴衎亲子燕昭后嗣，即便填命于此，也不得不来。

　　可话说回来，要于万轴琳琅间寻一纸手谕，谈何容易。

　　他往藏书阁深处走，目光逡巡在书架之间，一边清查，一边思忖。

　　线报只说跟踪魏偕至一酒楼时，在相隔的包厢中听到交谈，提及看到皇家手谕。何广平的手下本欲随行暗探，突然魏偕那边似是与人冲突，被一狠戾纨绔一刀当胸，这手下立时便乱了手脚，再折返回来时，包厢已是人去楼空。好在当日酒楼客流不多，而那件包厢，只接待过几名见山书院的学子，这才得以聚索于此。

　　裴玉晗不信那屋中只是普通学子，更不相信这个消息是偶然所得，此事犹如伏弩机阱，像是有心之人设局以款，故意引他前来。

　　但他并不在乎。

　　风急浪高，那便顺水推舟。

　　自然了，若真有手谕，不会置于明处，可那人既然想让自己找到，势必也不会任由他大海捞针。

　　万卷之间定有蛛迹。

　　裴玉晗便沿路而上，细细观察，忽觉这书阁建造得当真新奇。阁中并没有木梯石阶一类架连楼层的结构，反而，书阁的地面原本就不是平的，以当中的通天井为中轴，旋转着达于最顶。

　　既无楼层之分，何来隔断之隐。

　　那么，若真有密辛深藏其间......

　　裴玉晗缓缓走到围栏边，凭阑下望。他已经上到藏书阁的中间位置，此刻离地足有几丈，往下看去，可以清晰看到一层的地面与他此处所站的地方相比起来，颜色略微浅些，两者所用建材，并不相同。

　　只能在地下。

　　咔——

　　他正想着，下头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是一串不甚清晰的脚步。

　　有人进藏书阁来了，听声音还不止一人。

　　裴玉晗迅速收回搭在围栏上的手，轻缓挪动脚步。他所在的位置离一层甚远，若及时寻一处隐蔽地方藏身，只要不是大范围搜阁，绝对不会被人发现。至于，探索地下的事情，大可等下面的人离去，再做打算。

　　思及此，裴玉晗无声地向后头的书架之间撤去。

　　他刚退了没几步，突然停住了脚。

　　楼下那串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此刻阁内安静得要命。

　　莫名的，裴玉晗的胸口通通猛跳了两下。

　　心中隐隐升起一阵不妙之感。

　　果然，下一秒听到下面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嗓音。

　　“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