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35、狱道 易容练得如

　　杨斐从袍角扯下一段掌余宽的布，将自己的腿上的包扎重新换过，虽然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的的确确曾被一段锋利枝干贯穿皮肉，现在行动依旧不甚灵便。

　　他理好裤脚，转头去看躺在身边的人。

　　从坡崖上跌落的时候，自己的头和肩背被阮酌崖死死扣在怀里，没出半分差错。但那人便没有这般好运了，不知道是不是脑袋磕到了乱石，这几日一直昏迷不醒，昨夜还高烧起来，现在面色青白、眉头紧蹙，看着十分痛苦难捱。

　　杨斐收回测温的手，还是很烫。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援兵不知几时能来，若任由阮酌崖高热不退，他定会活活病死。此人于自己是天子御令的机缘，也是裹染血仇的谜团，不论往后如何，现在他必须活着。

　　至于阮酌崖为什么要跟随自己一同跌下来，又为什么要抵死相护——他不想去想。

　　杨斐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山洞洞口，探头向外去看。

　　这照台山，当真古怪的很。

　　峰峦险峻，层嶂倥偬，雨水丰沛又气候适宜，合该多飞禽走兽。杨斐伤了腿，还带着一个不省人事的伤员，无甚自保之力，原本十分担忧，可就他二人跌下来这些时日，除了虫蚁，他一只活物也没见到，实在不太寻常。

　　再看他现下所处之地。

　　这个山洞是杨斐偶然寻到的，距离他二人摔下来的地方不算近，也不太远。

　　那日，他拖着伤腿艰难巡查了四周，到处都是密林，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连细碎光斑都落不下几分。昼夜间起的薄雾被茂叶困囿，久久无法散尽，沿着植被间的缝隙流动，于稍远处便可将视线一点点吞没，一切都透露着危险的信号。他追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响动寻到一大片垂瀑而下的藤蔓。

　　这个山洞就掩藏在那藤蔓之后。

　　初到此处时，杨斐身上有伤，无心探索，只知道洞口丈来宽高，将将容纳他二人落脚，若往里走，仿佛还有一些空间。

　　今日既要独自外出求援，他必须得将昏迷不醒的阮酌崖先行安顿妥当，这才不得不仔细打量起这山洞的构造环境来。

　　这一看，倒觉出些不对。

　　这洞穴的顶壁规则得有些蹊跷，泥石列砌，土浮其上，虽看起来年久，却实在像是人为挖凿出的。

　　杨斐在燕昭时曾听人提过，南境之地，有凿洞为冢、悬棺于崖的习俗，可眼前这洞穴若做坟茔却又似乎大了一些。

　　左思右想不得解，干脆亲自往里头探去。

　　此地潮湿，难燃烛火，杨斐摸着黑，手里紧握着一根利刺——这便是当时刺伤他腿的断枝，他的刀被丢在了坡崖上，见此枝干能穿破皮肉，干脆一掌劈断但带在身边，权以防身。

　　往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杨斐依旧没有探到尽头。

　　他大致可以感觉到洞穴的走势并不向下，反而隐有上升，洞道倒是越来越矮窄，渐渐只容一人通过了，走着走着，脚下甚至还踢到了仿若台阶一样的垒砌。

　　杨斐一时不察，被绊了一个趔趄，慌乱平稳身形之间，他向墙壁一靠。

　　登时，便不动了。

　　倒不是害怕畏惧，只是他的手一不小心碰到了某个突出洞壁的东西。此物只掌心大小，状似圆碟，其间镂空，盘摩四周可以摸到边沿处包了一圈皮革。

　　这东西，好巧不巧，杨斐被关在宣京内狱的时候见过，牢房的墙上就有一个。

　　悬壁烛台。

　　却并非寻常的烛台——为防止疑犯自害自戕，凡景朝官署的牢狱都会在各处烛台上包以软皮或胶脂。

　　这不是洞穴，而是一条狱道。

　　......

　　从宣京到江淮，快马加鞭应需六日。

　　裴玉晗只跑了三日。

　　甫一出京，他就甩开了仪仗，身边只跟着忠心耿耿的近卫，也幸而杨斐走的时候没带逐风，否则根本匀不出另一匹千里良驹给何广平骑。

　　快马逐风踏雪，一白一黑有如缠旋的挂龙，日夜兼程直奔江淮。

　　隐藏身份微服私访的好处在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放在那老神在在尬悠在南下路上、代天子巡的世子仪仗，裴玉晗几乎毫不费力就混进了临阊城。

　　在抵京的线报中，钦差一行就是出临阊，巡访见山书院时遭遇了意外。

　　而当大理寺卿失踪在照台山中以后，临阊大小官员，以及负责护卫巡按的京卫副指挥使唐弗简，一直率部在山里搜寻，数日无果。

　　可当裴玉晗真正抵达时，只有无数衙役将照台山的山脚死死围起，不让外人接近。确乎有人正在搜山，但他和何广平在远处蹲守了几个时辰，看到往来进出的全部都是江淮四府的大官小吏。

　　京卫指挥使司的人，他一个也没有瞧见。

　　线报不会有误。

　　要么就是人一直都在山里，要么就是一个都不在山里了。

　　于情于理，他倾向后者。

　　至于杨斐，他既确信人是为阮酌崖而来，那么一定会随于阮酌崖左右，既然钦差陷落山林，那么杨斐一定也被困在照台山中。

　　如此一来，自己和何广平便不能一同行事了。

　　裴玉晗侧过头，看着身边丰骏的白马，想起景纥酣战之时，他从凉州收到的那封家书——随大军驰援的裴玉晖落笔喟染，三五行墨写尽蓬蒿没骸、马革裹尸，然后用劫后余生一般的语气说道：幸有逐风，吾又复得阿斐。

　　阔别五载，它才是与他更亲近的同伴。

　　所以裴玉晗轻声问它：“你能找他吗？”

　　逐风黝亮的瞳孔灼灼朝他看了过来，这已是答案。

　　裴玉晗便将两匹马的鞍绳全都松了。

　　“去吧。”

　　他抬起手在踏雪身上一拍，又温柔地抚了抚自己那位惨遭绑架五年之久的老伙计。

　　“把他带回来。”

　　两匹马很快从那些衙役的巡防中找到空隙，一溜烟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裴玉晗收回目送的视线，投向那饱含邹鲁遗风的正学之门。

　　“那东西真的在见山书院？”

　　裴玉晗语气平静，不像发问，更似喃喃自语，但何广平还是回答了：“派去跟踪魏偕的人确实是这么回报的。”

　　闻言，裴玉晗点了点头。

　　“广平。”他淡淡叫了他一声，何广平回过头，对上一道不甚良善的眼神。

　　他听见裴玉晗问自己：“易容练得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