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路折山

34、浑水 裴玉晗端坐

　　宣京西，松山亭南。

　　琼宇飞檐间凤箫象管，一派笙歌鼎沸。

　　巷下暗室内，两人肃肃相对。

　　“我日前接到线报，钦差于照台山见山书院遭强人袭掠，生死不知。”

　　寻芳疑惑地抬眸看了一眼高大的青年，虽见人端然坐着，却不难听出话中难以掩盖的不安焦急之意，他为青年斟了盏茶放在面前。

　　“你与大理寺卿有交情？”

　　裴玉晗沉默半晌，说：“少缨恐怕与他在一起。”

　　当日被铁链捆了一遭，他虽生气，却更担忧，甫一脱困便派了人去追杨斐，虽然始终没能将人拦下，不过大抵知道他去了江淮。

　　几乎是瞬间，裴玉晗就意识到他是为了阮酌崖而去。

　　他神色沉沉，断言：“少缨怀疑此人私通北戉，害了他爹娘。”

　　其实，早在杨斐漏液随他回京那日，裴玉晗就已发觉异样。

　　当时局势，他最稳妥的去处就是返回燕昭，杨斐的确也这么做了。人已经出了京城，只不过秘审了一遭蒋全臣，便毅然决然折返回来，实属古怪。他太了解杨斐，更清楚自己兄弟二人在杨斐心中不分伯仲，若说是为了陪他，难免自视过甚。那便只能是蒋全臣的话里，有着什么。

　　那盏没端稳的茶，是答案。

　　裴玉晗一开始以为杨斐是因为陇上风。

　　景纥战火刚刚平息时，乔青虞往京城来过家书。信中提到，杨斐颓唐不堪，裴衎一怒之下将人从凉州“绑”回靖元，严命他三日之内整饬好亡父遗物，立碑修冢，叩首奉香。杨斐在家中不过待了一日，突然发疯一般冲到靖元最大的酒肆，购了上百种酒酿，又不知怎的通通砸个稀烂。最后，只留了一坛从产自京城的陇上风。

　　乔青虞说，杨斐带着酒跑到王府与裴衎大吵了一架。她担忧非常，私下听着，这孩子辞不达意、语焉不详，口口声声竟说是酒害了他爹。

　　转天，人就不见了。

　　然后裴玉晗就在宣京见到了他。

　　所以他猜，杨斐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或与杨瓒之死有关，又莫名牵连着松山亭北的酒。裴玉晗生怕他再做出御街行刺、以身作局的事来，便叫何广平暗中看着。

　　却不料，这人不曾往松山亭北查探过一次，日日徘徊在大理寺前。

　　裴玉晗突然就想起了那天裴皓琦八卦兮兮讲的故事，以及追在五皇子身后切切询问的杨斐。就在那一刻，他无比确信，杨斐早在打翻茶盏的瞬间，便已经知道与蒋全臣私通勾联的人是谁了。

　　“阮酌崖。”

　　寻芳口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难免生疑，“杨公子又是如何知晓阮酌崖好饮陇上风的？”

　　裴玉晗摇摇头，他也想不明白，他在京中周折五年都不曾知晓的消息，杨斐一个边将又是怎么知道的？

　　“阮酌崖此人......”

　　武英二年的探花及第，才华极甚。若非当年的状元榜眼姿容不丰，单凭此人才学，断不会止于第三。

　　寻芳想了想，声音一顿，“若说勾联外敌，未必做不出来。”

　　他父亲阮易山，曾任户部左侍郎，后因侵吞官粮、私征钱税，被武英帝赐了极刑，而他贪墨的罪证便是阮酌崖亲自搜整，递上御前的。

　　此事也并非什么不世密辛，但有大理寺按下不让人随便评议，传播不算甚广。

　　可经此旧事，足见此人阴狠，为图前程，骨肉至亲亦不屑一顾，何况通敌。

　　由此寻芳问道：“你是怀疑，阮酌崖失踪是杨公子所为？”

　　“我不确定。但总觉得他有事瞒我，也看不明白他行事。”裴玉晗眉头紧蹙，想起冠礼那日杨斐和武英帝的密谈，“而且少缨此去江淮乃是陛下的旨意，我恐怕他不止是调查或者暗杀阮酌崖这么简单。”

　　“若真如此，杨公子此番与他同陷江淮，怕是凶多吉少。”寻芳抬头看向裴玉晗，“你有什么打算？”

　　裴玉晗想到了何广平日前所查之事。

　　“我得亲自去趟江淮。”

　　可这何其容易——藩王世子，背靠坐拥十万铁骑的燕昭，又刚刚世袭罔替加身。

　　寻芳摇摇头：“朝廷不会放你离京。”

　　“我是燕昭世子，可我也姓裴。”

　　裴玉晗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手边的茶盏，语气莫名阴鸷如鬼魅：“即便不愿，想办法让他们情愿就是了。”

　　......

　　“听说了吗？江淮死了个钦差。”

　　“可不敢胡说！江淮四府安逸富庶，哪里能发生这么大的事！”

　　“大理寺卿你可知道？三品官典，天子近臣，奉旨往案彻查江淮恩科学子舞弊一案，谁知道连地方都没到，就死在半路了。”说着，这人还压了压音量，“听说，是叫人沉了河！”

　　旁边的人听不下去：“你可别胡说！明明是巡访见山书院时遭强人掳掠，死在了照台山里。”

　　“好笑，强盗劫钦差做什么？这话也就你信。”

　　“那你说是怎样？”

　　“一定是钦差查到了什么不得了事情，遭人灭口了呗！”

　　“不得了的事。”有人来了精神，“是什么？”

　　“我有表亲在江淮的府衙做差，听说这大理寺卿本是巡纠秋闱之事，结果查着查着发现这些舞弊学子全部出身盐贾氏家。再往下，发现年年都有商人买卖官吏、作弄科场，甚至涉及到了盐课之事，这才叫人灭了口。”

　　“啊？那是谁做下的恶事呀？”

　　“你说呢？”这人揣了揣手，努嘴朝某处抬抬下巴，不答反问，“那江淮是谁家的地盘？”

　　砰——

　　御书房里，武英帝狠狠将岸上的奏折扔在地上。下首立者，无不是宰辅重臣，见状纷纷跪下，山呼息怒。

　　“息怒？你们叫朕如何息怒？”

　　武英帝声音冷极：“朕的钦差，三品大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不知所踪了。派去寻救的人至今没有回音，事情倒是先在百姓之间传扬开了！”

　　“这些，这些全部都是各州府递上来的。”他抄起手边一摞奏折，说着说着便气笑了，“如今，真是说什么的都有，江淮都要成我大景的第四藩了！”

　　赵椠扑通一下将头磕在地上，高呼惶恐。

　　武英帝沉着脸色，没有吭声。

　　立在一旁的太傅将视线在这对君臣之间逡巡几个来回，上前谏言：“陛下息怒，而今当务之急是要速速寻回大理寺卿，并正百姓视听，以防国本动摇。”

　　“那以秦卿之见，该当如何？”

　　“老臣以为，不若再遣人代天子巡，一为寻救钦差，二则抚定民情。只是这人选上......”

　　武英帝摆摆衣袖：“爱卿直言。”

　　秦享将手一拱：“当谓皇子。”

　　......

　　赵椠回到府上，神色十分莫测。

　　赵竌忙不迭迎了上来，抬手接过官帽安放一旁，又斟茶递上，见他反应略有几分不解：“父亲怎么了？陛下急召所为何事啊？”

　　赵椠接过茶盏，却无心品鉴：“秦享谏言遣皇子代天子往按江淮，陛下允了。”

　　闻言，赵竌心领神会，必是为了钦差失踪之事。武英帝膝下四子，二殿下远居禄口，六殿下尚在襁褓，这巡幸江淮的事只会落在裴皓玶或裴皓琦身上：“陛下可有择定人选？”

　　“还不曾。”

　　赵竌便问：“父亲属意晋王？”

　　代天子巡乃事殊常宠锡，秦王晋王已针锋相对日久，此番谁能当此重任，既揽民情又得帝心，百利无害。且江淮素来便在赵家掌控之下，裴皓玶若去，定不会出什么纰漏。

　　明面看来似乎确是这样，但赵椠却没有回答。他兀自在屋中踱步片刻，似乎想到什么，突然问道：“你可与梅梁老家通信？”

　　“有。”

　　“那边如何回复？”

　　“赵梁那老匹夫只顾向儿子求救，一味讲什么盐引、分利，关于钦差之事，只说不知。”

　　“不知？”赵椠眉头紧蹙，又问一遍，“那些袭击钦差的人不是他派去的？”

　　赵竌点点头：“他本想动手，但还没来得及。”

　　赵椠闻言，脸色更差。

　　他思忖片刻，想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调转话头问道：“那阮酌崖是在何处遇袭失踪的？”

　　赵竌想了想：“见山书院，照台山。”

　　砰——

　　赵椠一把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脸色倏尔变得难看起来。

　　赵竌被吓了一跳，忙抬手搀扶：“父亲？”

　　“这是一滩浑水，莫让晋王殿下沾染。”

　　“你立刻派人前往照台山，全力搜寻阮酌崖的踪迹，一旦寻得格杀勿论。”赵椠猛地拉住儿子的手，指尖死死扣住，将人攥得生疼。赵竌虽然不解，却下意识点头应下，正要抽身去安排，便听父亲又开了口，“至于代天子巡的事......”

　　“无论谁去，都必须死在江淮。”

　　赵竌一惊，终究没说什么，只问：“那晋王殿下那边？”

　　赵椠似乎已是十分疲累，终究上了年纪，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眉心：“给你妹妹去封信，业已入秋，日渐天寒，让她独在宫中保重身体。”

　　......

　　裴玉晗看了眼身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把玩自己发梢，一边往车窗外瞧的人，挑了挑眉：“你很高兴？”

　　“高兴！高兴极了！”裴皓琦倏得回过头，两只鹿眼滴溜乱转，“你没听说吗？贵妃娘娘偶患重病，卧床不起了！”

　　裴玉晗听完，眯起眼睛：“相识多年，我竟不知你是如此的缺德。”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裴皓琦也觉出这话不对，连连摆手，解释，“我也忧心娘娘病势，只不过昨天夜里宫中传来消息，裴皓玶被急召入宫侍疾去了。这么一来，他定然脱不开身，那替父皇巡幸江淮的事不就板上钉钉落到我手里了吗？哎呀——早就听闻江淮四府山好水好，我以前从没去过，现下机会来了，你叫我如何不高兴？”

　　“哼。”裴玉晗嗤笑一声，只提醒他，“那你明日入宫请安可要收好这副嘴脸，若让晋王瞧见，可有你的好。”

　　“嘿嘿，自然。”

　　见裴皓琦应下了，裴玉晗却又从袖间拿出一个锦盒，递给了他。

　　“这是啥呀？”

　　等人接过去，裴玉晗一把按住他到手就要打开的动作：“不是给你的。容妃娘娘芳诞在即，我或许不能赴宴，这贺礼就劳你转交吧。”

　　“哦哦哦好。”裴皓琦傻呵呵点头，复又想到什么，问，“为什么不能赴宴？你要干嘛去呀？”

　　裴玉晗没答，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隔一日，秦王殿下受丞国公世子相邀赴京郊射猎宴，谁料宴中秦王的坐骑忽然受惊，狂性大发，将人甩下马来，跌断了一条腿。

　　伤得倒是不重，可惜伤筋动骨少则百日。

　　容妃娘娘怒斥了跟随伺候的人，严令裴皓琦在家安养，不得妄动，这下竟是连府门都出不得了。

　　裴玉晗骤然听闻这个消息，倒是吃了一惊。

　　他不过只提了一嘴，这位容妃娘娘下手却是利落，釜底抽薪，不留余地。对待亲生儿子都如此果决狠辣，这般心性，难怪在皇宫大内也能二十余年集宠如一日。

　　两位皇子接连被绊住脚，朝堂上又再起争端。

　　依景律，非宗室者，弗代天子巡。

　　先帝有七子，养大成人的有五——恒王居长，武英十二年便已溘逝，膝下唯有一女，外孙尚且年幼。先顺德太子谋逆，兵败自尽后太子妃与皇长孙自焚于朝天殿。武英帝行五，六皇子裴行为赵太后亲子，可惜不待封王便染疾病殁。

　　再往后，便只剩一个裴衎。

　　于是不出所料的，两日之后，裴玉晗端坐府中，看传旨内侍将那一旨黄封送到了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