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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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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蘭和樸真兩人離開了御品樓之後,坐上拉車,向南面走去。沿路城中人生活的細節都盡數收入了眼下,這也正是筆蘭想知道的。像她一個在外地旅居了這麼多年的人,如果不對皇城下一番了解,上朝之時很可能就會被那些老臣子以不知詳情而忽略不理,這會拖慢她的腳步。
在護國軍護衛下的皇城人安居樂業,安定得找不著絲毫末世皇朝的頹靡,卻又平靜得令人害怕。筆蘭的心有些許微痛,這種安定即將到頭了,動盪不安的局勢不久就會出現,而始作俑者就是她。這是她被賦予的使命,無從逃避,無可奈何。
在城南走了一圈之後,筆蘭走下了拉車,筆府正在眼前。兩頭巨獅子鎮守著門口,以紅漆油亮的朱門兩邊一對先祖皇帝御筆親書的對聯,以彰顯筆家的功勞。筆蘭盯著朱紅色的大門,我回來了,我來接受命運\了。我不會再逃避的了,任何事我都已經可以面對的了。
筆蘭取出一片金葉,遞給車夫。“早點回家歇會吧,老兄。天色也不早了。家人都在等著你呢!”車夫忙不迭地多謝筆蘭,這片金葉可供一家過幾個月之久了,車夫在城中是最辛勞的職業了。
樸真走上前輕扣門環,隨即門就打開了。一老人走出,低頭問道:“不知哪位貴客臨門,待老頭代為通報。”筆蘭聽到了這句話輕笑說:“王叔年老了,怎還不回鄉享樂呢?難道是筆家不肯給王叔一個好的安排?”
聞言老人家抬起頭來,眼中的訝異一閃而過,轉接而來的是一陣懷疑。名喚王叔的老人家突然叫了出來:“是小姐。”這一句他幾乎是叫出來的,他立即打開大門,轉身吩咐守著門的小童去內裡通告,迎小姐的回來。
“小姐,王叔還記得您小時候像個瓷娃娃,煞是可愛呢!才幾年就長大了,終於回來了。”王叔帶著哭音的聲線令筆蘭心中暖了一下,她回家了。
一時間,平日靜謐的筆府突然熱鬧起來。幾乎所有聽到消息的筆家上下都全部聚集在門前,候著小主人回來。筆予身還穿著官服,悠悠地走去前門。看到筆予,門前的人自動分開兩邊,讓出一條路來。
筆蘭輕笑,跨步走進門內。“爹爹,我回來了。”筆予朗聲說道:“回來就好,也是時候回來的了。”筆蘭上一次回來已是五年之前的事了,整個筆家上下都為小主子掛心不已。特別是筆蘭的娘親施若,女兒十七歲,跟她相處的日子連一半都沒有,卻要整天浸淫在治國,安天下之理中,令她十分痛心,但是她更加明白,筆蘭一出世就注定了有這麼的命運\。
“蘭兒,為父已命人設宴幫你接風,你快去梳洗一下,出來見見一眾族人。”筆予想藉著這個機會正式將家主之位移交給筆蘭,她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擔負起整個筆家的使命了。
筆蘭也約莫猜到父親的想法,頷了頷首就回去她的院落。
樸真緊緊地跟在筆蘭身後,一起走進了空置多年的蘭院。蘭院之中不見一絲豪門味道,就如普通的小家碧玉院子一樣,院前一個小小的池塘,疏疏種了幾株荷花,其他角落分別種著不同時節當令的花。在院中央的是一瓦房,正中一個廳堂,兩邊便是廂房。這正是筆予唯一能給蘭兒的普通。
筆蘭緩緩地走過,手總是不經意地碰著了兩邊垂下的枝葉,兒時的記憶輕輕滑過,這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地方,毫無心機,沒有一絲計算,煩惱的地方。現在這種日子已不會再有了,這裡會成為她煩惱的中心了。
樸真只是靜靜地站在一邊,她與蘭主一起五年,蘭主總是談笑風生,似乎什麼東西都引不起她的慌張,她總是那麼地穩重,所有不得宜都與她隔離。樸真在很久之前也曾羨慕這樣的性格,遠離人海的清靜。可是蘭主的一舉一動都告訴了她事實,這是一種多麼痛苦的日子,無情無慾,看似容易,卻令人難受不已。蘭主從不會大喜大悲,她淡得像是水,喜怒哀樂都與她隔了緣。
蘭主的無可奈何只能獨自一人吞進肚裡,給予最美好的一面別人。心裡縱使有多不願意,蘭主也要動手一個一個清除路上的阻礙。她—樸真是輔助蘭主的嗎?蘭主教她同樣的治國之道,給她最廣闊的視野,讓她深深地陷入其中。這樣的生活是她的幸運\,正如她娘一樣離不開皇家。可是蘭主,她不願有野心,卻不得不裝出一副戰鬥的姿勢,也許蘭主她應該如一閑雲野鶴般,自由飄然出在這俗世中。
筆蘭停了下來,轉身看了看樸真,“真,不要把自己的感情顯露出來,你的眼睛正在背叛你。”筆蘭淺\淺\笑了,甩了甩衣袖,別著手走進了廳堂。
樸真不願收起浮起不定的思緒,她不若蘭主那麼收放不如,也不願如蘭主那般,那跟神人無異,但她始終是人。
“蘭主,其實我們可以離開。”五年的相處,樸真和筆蘭之間已經有了一種莫名的牽扯,令樸真不能不在意筆蘭。
“離開?去哪?”筆蘭坐下了,她抬起頭,望向樸真。她的眼裡有著樸真的身影,但神已不知去了哪裡,就是這樣的眼神總令樸真覺得慌亂,娘的身影似乎興蘭主重疊,隨時會消失不見。
“真,我離不開,你還沒明白嗎?我早已經失去了離開的資格,是我親手推動命運\\\的齒輪的,我沒有能力讓它停下的。”筆蘭移開她的目光,她也不願這樣去面對樸真,真是她的朋友,不是敵人,更不是不相幹的人。
“皇朝對蘭主你真的那麼重要嗎?究竟是什麼令你不肯放手,我從不認為權勢會困得住你?”樸真深深地感受得到,越接近皇城筆蘭就越像一潭死水,生機像都被抽離了她的身體。來到了皇城之後,憂鬱就已經吞噬了蘭主整個人。蘭主才十七歲,背負的實在太重了。她絕不會容許蘭主變成這樣一個只有軀殼的人。
筆蘭的臉上只是再次掛上微笑,這恐怕會是她一生的習慣,入了骨改不掉了。“真,你需要休息了,晚上就留下吧。”
一個小婢女怯怯地走了進來,低著頭細聲地說:“主子,夫人叫嬋兒來服侍小姐。”
筆蘭對著嬋兒說:“嗯,好。嬋兒你先給樸小姐準備好床舖,侍候樸小姐休息。”
“蘭主,我……”
“真。”筆蘭的語氣有著一絲外人難以察覺的怒意,樸真呆了一會,她感覺到了這絲變化。蘭主是動了真氣了,她逼得蘭主太緊了。
“好。”樸真轉身走進側面的廂房,她也需要時間好好想想了。
筆蘭梳好髮髻,穿上暗紫色的外袍,一種不該出現在她這樣花樣年華的女娃臉上的成熟表情浮現了出來。看著鏡中的人兒,筆蘭幽幽地嘆了口氣,如果當初她沒有一時好奇,現在應該不是這個樣子的。
不要後悔。這是他給她最後的一句說話,她會記得牢牢的,永遠也不會忘記。這是她的路,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不能悔,也不敢悔。已經沒有如果了,她能夠做的只是繼續下去,不再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這是她對自己的承諾,也是對他的。
站了起來,遙望著窗外暗黑的天空,她的心也似乎被感染了,有點兒沉重。是她想得太多,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