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伶角

13、13.

　　恩澤八年

　　筆蘭八歲。

　　待筆蘭過完生辰，筆予就遵從恩澤皇汐凡的旨意，將筆蘭送進國子監求學。這國子監原是只收十歲以上的門生，可是筆蘭乃皇上御賜資格進入的，筆蘭即將入學的消息吸引了不少門生的注意。

　　“敖葉，你看怎樣？”一個面容宛若女子青衣少年輕搖著紙扇，笑問著對面的一個白衣少年。白衣少年也是眉目清秀，雖比不上青衣少年的俊秀，但表現出來雍容顯露了他的尊貴。

　　白衣少年但笑不語，用手蘸了些許茶水，在桌面寫下了一字。“等。”青衣少年疑惑地讀了出來，攔住意欲離開的白衣少年。“哎，這個等字是什麼意思，你倒是說清楚啊。”

　　白衣少年大笑道：“不就是等嗎？”他揮袖離開了茶樓。青衣少年聽了這句追了上去。“你這不是白說。”

　　“書舟，她進來與卿何幹？”白衣少年搖搖頭，轉入了一個小巷，那是一個捷徑回書院。這個時候如果不用這條捷徑，就一定會遲到的了，遲到的後果可是要抄寫院規十次。那院規是令人抄過一次就再也不敢犯院規的了。

　　“敖葉，你怎麼就一點也不好奇呢？”卓書舟緊跟著敖葉，不停地追問著，這個書友是他一進書院就認識了，兩人一起廝混了好幾年，都算是最熟的了。

　　敖葉沒有應他，反而開始小跑起來，他聽到書院的鐘聲已經響起來了，再不快點就完了。卓書舟還在想著筆蘭進書院一事，腳步慢了下來。再一抬頭，只見敖葉的衣尾閃進了右邊。他也向眼前的小洞跑去。

　　“哎呀，是誰擋著啊？”書舟一頭衝進洞裡，卻被人擋著不進不出。當書舟抬起頭看到院士的黑臉時，心中哀嘆，怎麼會這麼倒楣？敖葉呢？再一看，敖葉在前方揮著手，一臉譏笑。死敖葉，都不叫我跑快一點，這次完了。

　　書舟一臉沮喪地回到院室，院士要他留課，也就是上完課之後加課。這加的課是德育課，比抄寫院規還令人害怕。一經院士洗腦，他恐怕會半個月會維持在不清不醒的狀態。

　　“敖葉，你這個混蛋，為兄弟者當同甘共苦。，你怎麼可以棄我一人於不顧？”見到敖葉淡定地坐著，他的怒火頓時冒起三丈，大聲嚷叫起來。

　　敖葉沒有答話，他指了指書舟的身後。書舟還沒意會過來，繼續說道：“你指什麼？你究竟有沒有一點悔意？”

　　“你究竟有沒有一點悔意？”一把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書舟吞了一口口水。以嘴形向敖葉問道：“是他？”看著敖葉輕輕點了頭，他心中的希望就此破滅。

　　惶恐地轉過身，書舟認命地看著院士。他今天出門一定是忘了看黃曆，諸事不宜啊。“還不回去座位。”得到院士特赦，書舟急忙跑回座位，順便惡狠狠地瞪了敖葉一眼，敖葉則回了他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院士走去講台前，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同是穿著白色衣服的小個子。“我身旁的是你們的新書友，她叫筆蘭，從今以後大家要多多照顧小師妹。”

　　下邊一片喧嘩，院士擰眉問道：“大家有何意見？”院士一句，下邊眾人均搖了搖頭，誰敢有意見？“院士，我先下去坐了。”筆蘭嫩嫩的童聲響起，院士聽了竟然露出了罕見的笑容：“你就坐在第一排吧。”筆蘭點了點頭。

　　一個早已空著的座位就是為了筆蘭準備的，她坐好之後，就開始了她的書院生活。

　　這裡就是國子監。裡面求學的大多是名門貴族的後人，不過也有為數不少的平民，他們都是經歷重重難關考進來的。這裡不單集聚最好的學士，待遇也非常好。踏入了國子監，可以說是一隻腳踏進了朝門。所有在國子監的門生每月都可領取一筆餉銀，作為生活所需之資。正因為如此，國子監是天下學子皆夢寐以求的書院，特別是一些想出人頭地的窮家子弟。

　　國子監是以資質分等級的，一共七級。每一次通過考核就可以升一級，只要通過全數級別考核，經過院士舉薦就可為官。不過想通過這些考核都是十分艱難的，資質較好的也起碼七年才能全數通過。筆蘭所進的是第四級，她可以直進第四級令所有的門生都十分訝異，一個八歲的女童有此能耐是令人難以致信。因此流傳著她是攀藉她父親丞相的權力才能直入四級的，然而一些熟知書院規則的舊生都明白進書院只能憑個人之力，哪怕是太子也要經由考核才能晉級。

　　筆蘭自幼就有了進國子監的資格只是幫她免去了入門試而已，能一躍四級是入學前的一個測試。國子監並不硬性規定從第一級開始學，最主要還是以個人的能力來分。筆蘭在測試中的資質令所有院士驚訝，才能獲得直入四級的資格。

　　這次的測試院士本並不太認真，隨口給了一個國字要她寫篇文章。筆蘭一篇當國論令院士們目瞪口呆，他們想不到一八歲娃兒可以寫出如此佳作，這也就是筆蘭造成轟動的原因。而且女門生在國子監確實也難見，有的也只是在一二兩級之中。

　　“蘭兒，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娘親臨別之前的話語令筆蘭感到一陣溫暖，在國子監一切只能靠自己，她才八歲，學識確實不低，可是要獨立照顧自己還是有點難度，特別是她矮小的個兒，想把箱子放上櫃頂已經是一大難題。

　　“咚咚。”門外傳來敲門聲，筆蘭放下手中箱子，走過去拉開那幾乎是她兩倍的木門。“小姐，我是筆微。大人吩咐我幫小姐打點一切。”微微揖讓身子，他抬起了頭。筆蘭輕晃她紮著兩個小的頭。“有勞師哥，筆蘭無法將箱子放上櫃頂。”筆予一早安排好了人在內照應她，筆蘭明白爹的用心，只是她也想自己可以照料好自己。

　　“如若有事需要師哥，筆蘭自會找到師哥，師哥不必每日前來。”婉拒之意，筆微也明白了。“是，筆微是五級生。小姐去問一定會找到筆微的。”筆蘭甜甜一笑，看著筆微走出去。

　　“敖葉，你看那不是筆微嗎？”筆家人一直都很受注目，而筆微的才學更是令人佩服，所以很容易就被人認了出來。“他剛剛從筆蘭房中走出來，莫非有什麼隱密之事？”書舟一邊輕笑，一邊說著。

　　敖葉敲了書舟一下：“筆蘭是筆家的小主人，只要是筆家人都會聽她吩咐，來見一下有什麼稀奇。”書舟亂想的本事倒越來越好，可是記性似乎不多好呢。跟院士的留課約定似乎忘得一幹二淨了。

　　“書舟，你是不是忘了院士了？”敖葉好心提醒了書舟一下，書舟即刻跳了起來：“哎呀，完了完了。”說完便像隻箭般地衝了出去。

　　“嗯。”一聲悶哼傳了過來，很快他就找出了聲音的來源地。他走上前去敲了敲門，雖然不熟，可同於一個書院，沒理由不聞不問。

　　筆蘭拉開門，看著門外的敖葉：“有事嗎？”敖葉看著她白玉般的臉上出現了一塊瘀傷，頭髮也是亂成一團，看來她遇到的麻煩不小呢。“你要幫忙嗎？”敖葉問道。

　　筆蘭怔了一會，讓敖葉走了進來。“剛剛櫃子倒了下來，我扶不起來。”看著她的小臉，和地上跟她相比可稱之巨大的櫃子，他頓感無奈，這一個小孩怎麼可能照顧得了自己，筆丞相怎麼能放心她一人。

　　扶起櫃子後，幫她放好箱子，所有東西再次歸位。“我是敖葉，我在後面的院子，要是有事來叫我。”敖葉拍拍身上沾染的灰，走了出去。筆蘭關上木門，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還好有人幫忙。

　　筆蘭收拾好衣物，拿出院士派發的書卷，仔細閱讀。筆蘭三歲已能識千字，五歲就可行文作詩，一切看上去都是天賦絕佳所致，沒有人想過筆蘭這些學問是怎麼吸收下去的。從小她的閑餘時間就只有書相陪，偶爾出外踏青也只是為舒緩看書的疲累。

　　她懂事得令所有人懷疑，這是個八歲的孩子嗎？

　　筆蘭逐漸陷入沉思，那是三年前的一日。“爹，你帶女兒來這處做什麼？”筆蘭當時五歲，天真可愛得猶如玉製娃娃，一身白衣襯得她像個小仙女般。“蘭兒，張開你的眼睛，好好看這個世界。”筆予放下了筆蘭，讓她自己腳踏在這片泥濘的地上。

　　雪白的鞋上沾染了灰色一片，筆蘭看了看爹，再看了看前方。忽略了地上的污泥，她慢慢向前走去。腳下一滑，筆蘭趴在地上，整個身子都沾上了泥漿，筆蘭重新站了起來，她回頭看向爹，只見他揮手示意她繼續向前走。她不解，但沒有問，爹總是喜歡讓她自己思考。爹轉身離開了，她繼續向前走去。

　　“小姐，你沒事吧？”一個年老的婆婆走過來問道，她的手滿佈著皺紋，拿著簸箕的手顫動著。“沒事，我跌了一下而已。”筆蘭可愛的笑容吸引著眾人，其他人見老婆婆沒被拒絕之後，也走過來看著她。筆蘭仰起頭，看著周圍的人。

　　“跟婆婆回去換件衣服，好嗎？”婆婆再次問道，筆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身子，跟著她走了回去。

　　換上粗製的布衣，筆蘭幼嫩的肌膚總是覺得刺人，她左右轉動著身體，衣服邊緣的布越是令她不舒服，看著婆婆詢問的眼神，她只是給予了婆婆一個笑容。婆婆意會過來了：“小姐，我們只有布衣，粗糙了一點，你穿不慣，一會婆婆洗幹淨你那件衣服再換上。”

　　“婆婆讓我自己洗。”筆蘭不忍要一個老婆婆幫她洗衣，於是從婆婆手中接過水盆。小手在冰涼的水中搓洗著，當時正值寒冬，筆蘭的手已經凍得在顫抖，但是堅韌的她依然用力地搓著，身上的疼痛不停地刺激著她。她明白爹要她來看什麼了，這裡就是李皇朝背後的悲哀，世上的美好都是堆砌在他不幸的子民身上。

　　“小姐，還是我來吧。”婆婆心疼筆蘭通紅的小手，一個小玉娃娃怎能做這些事。“婆婆。”筆蘭抱著婆婆，哭了很久很久。不止手疼，心更疼。

　　她在這個地方過了半月有餘，每一天過著他們的日子。看著穿不暖，吃不飽的孩子仍然玩得那般地開心，縱使辛苦也不放棄的父親母親們。筆蘭的心一次又一次地灌入了從未出現過的感情，她深切地知道了自己存在的目的。

　　這是她生命之中的第一個轉捩點，令她無法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