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知情深》大红石榴哇

67、往事2

　　天边渐渐升起太阳，可是却照不亮穆照的心。她依旧沉浸在十岁那年开始、从未停止的噩梦中，躺在陆洄舟的腿上，她好像在一点点缩小，越来越小，逐渐变成了十岁那个得不到拥抱的孩子。
　　陆洄舟用力抱着穆照，想要把这些年她没有得到的那些全都补回来。
　　穆照恍若未觉，她继续讲述。
　　“我妈妈出来了，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没有走下来。我想走上去，可是在来的路上鞋子跑丢了一只，没有鞋的那只脚下面全是小口子，踩上台阶的同时留下一个泥糊糊的血脚印。我妈妈说‘你别上来，小点声’，我站在台阶下面，搓着脏兮兮的公主裙，脸上也脏兮兮的，花苞头散了——就像夏景明刚来的时候，只不过这次我们两个立场完全对掉。
　　“我从来没有觉得她的脸那么陌生过，我眼泪止不住，小声叫她妈妈。”
　　穆照忽然激动起来，她握住陆洄舟的手，想要从他那里得到肯定。
　　“她的眼睛里是有温度的！她听见我叫她是有回应的！可是只有一瞬间，甚至一瞬间都不到，就变成了冰锥。她冷着脸说‘你不要再叫我妈妈了，我不是你的妈妈’。多好笑，怎么会不是呢，我叫了她十年的妈妈，三千多天的妈妈，忽然之间她告诉我，让我别叫她妈妈了。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可是我无力改变，我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她怎么就不是我妈妈了。我在院子里面哭，撒泼打滚，她没有动容，最后叫来司机把我送回了那个‘家’。
　　“我被拖上车的时候江辰从他家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就是上次我们去滑雪的那个山坡，能看见江辰家的那个山坡。其实，我是想上那里看着我曾经的家——江辰被吓傻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被他妈妈拉回房间。我也顾不上他，我只想求我妈妈可怜可怜我，不要不要我。”
　　穆照开始无意识地啜泣，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还在说。
　　“我被送回‘家’，那个女人和男人发现我又跑出去了，在司机还没有走的时候就开始打我。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伸着手让司机叔叔回去告诉我妈妈，让她来救救我。一直到天黑，我都没有等来她。我猜一定是司机叔叔记性不好，没有把我挨打的事情告诉我妈妈，否则她不会不来找我的。
　　“半夜，我又饿又困，可是我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我妈妈来接我我会看不见。不知道几点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小声叫我的名字，我以为是妈妈来了，赶紧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伤，爬到门口。他们把我锁在厨房里，我透过门缝看见来的人是江辰。他看见我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有见我这副样子，我从来都是漂亮的小公主。
　　“看见是他，我又哭出来，叫他‘表哥’。我从来没有这么真诚地叫过他表哥，我问他是不是我妈妈让他来找我的。他摇头，说是他白天让人跟着司机找到这里来的。我连哭都不敢大声，怕吵醒他们又是一顿毒打。我问江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妈妈不要我了。江辰告诉我，说我和夏景明从小就被抱错了，她才是夏家的女儿，而我只是一个阴差阳错被抱错的孩子。我绝不相信，我像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江辰带我回家。
　　“江辰也是个半大孩子，他砸不开锁，费了好半天才把窗子卸下来，我踩着灶台翻上去，我们连夜跑回家。这次我回到家，我爸爸妈妈都出来了，我哭着给他们看我的伤口，告诉他们在那个‘家’里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求他们让我留下来。这时候夏景明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我妈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她说‘我永远不想看见你们家的人！我愣了，这句话直接宣判死刑，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江辰因为偷偷帮我回来，被他妈妈关在家里出不来。其实也不用他出来，这次被拖走的时候我没有反抗。
　　“司机把我放在家门口的时候天上下起雨，他走了，我站在雨里，进不去房门，所有的房间都被锁上。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我被我父母锁在门外。雨鞭抽在身上可疼了，我站在大雨里面哭求，让他们给我打开门。拍门的手被木刺刺入，却因为寒冷已经麻木地没有感觉。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冻死的时候，我奶奶眉头深锁，一副厌恶我至极的模样，但是是她把我从大雨里面抱走，救了我一命。
　　“后来，我就在那个家里生活下来。我学会了很多我从前没有学过的东西，我会劈柴，会挑水，会喂猪，会把所有食物放在大锅里面煮，然后我吃一份，猪吃一份。江辰经常来看我，他给我带来药物和练习册，他告诉我，要努力学习，有本事才能逃出去。他像是我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络，看见他，我就能想起来已经被压下去的从前的美好的记忆。
　　“我从前很爱笑的，也很爱说话，但是从那时候起，我抗拒所有人的接触，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的。我活着只有一个目标，就是逃出去。
　　“我长大后，也疑惑过，就算我不是他们家的亲生女儿，可就算是养一只小狗，养了十年，也该有一点感情吧，他们怎么就这么快放弃我，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后来我知道了，因为我和夏景明不是被抱错的，是我亲生父母在医院里故意调换的。他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我，在我出生的那天想着把我扔在医院门口，谁爱要谁要吧。只是无意间听到有一对很有钱的夫妇刚在这里生了孩子，她就偷偷溜进去，把我们调包了。那时候监控没有普及，做这种事很容易的。他们计划带走那对有钱夫妇的孩子，等到他们养出感情了，再把他们亲生的送回去，要一笔钱，说不定他们还能把我这个冒牌货留下，一举两得。
　　“但是我亲生父母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当那对有钱夫妇看见自己本应该是娇生惯养的亲生女儿破破烂烂，瑟缩地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看见自己的亲生女儿满身伤口、瘦骨嶙峋的时候，他们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我们一家身上了。做完亲子鉴定，警察已经等在家门口，他们说这对男女涉嫌拐卖儿童、绑架勒索，直接给他们抓到警局里。还是我生父咬死了说这是不小心抱错，这才免于刑罚。所以，夏家夫妇不愿意见我，他们大概是觉得我亲生父母卑鄙无耻，夺走了他们女儿原有的幸福人生，我这十年的美好日子，每一天，都是从夏景明那里偷来的。
　　“其实那新家的日子我不是接受不了，不过是他们嫌我没有给他们换来钱，又是个女孩，偶尔打骂，干一些脏活累活。万幸他们没有阻止我读书——他们也没有时间，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念书，只想逃离这个地方、这些人。他们欠下高利贷，要把我抵给债主的事情你都知道，是江辰求了他妈妈很久才愿意帮我。
　　“直到后来，我发现他们又领回家一个小孩，那个小孩被他们关在厨房里，就是我当年被关的那间。我偷偷去看他，看见了和我当时一样的神情，他哭着求我放他出去，他要去找他的爸爸妈妈。
　　“每天做饭的我是有厨房钥匙的，我没给他开门，转身就跑。跑到派出所报案，说有人拐卖儿童，那个孩子就在我们家厨房里面关着。男孩的父母也在苦苦找他，两下一对，证据确凿，还审出了他们参与的多起拐卖儿童案。
　　“他们被关进去了，是我举报的，是我把他们送进去。我奶奶更恨我了，她用拐杖打在我的腿上，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走不了路。所以穆荣总是骂我，说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六亲不认的畜生。我也这么认为。但要是还让他们为祸人间，就会有更多的人会和夏景明遭遇一样的事情。”
　　“你没有做错。”这是陆洄舟第一次说话，他温柔地告诉穆照，她没有做错，错的是他们。
　　陆洄舟想起了夏景明的那句话，她说她这一生的苦难都是穆照造成的。可怕的是穆照自己竟然也这样认为，她处处对夏景明避让，不愿与她争执，一旦遇上，能退则退。
　　简直荒谬！
　　穆照才是那个最无辜的受害者。夏家夫妇得到真相，找回自己的亲生女儿；夏景明回到自己父母身边锦衣玉食，摆脱苦难；穆家那两个人虽然没有要到钱，但是成功恶心到别人。只有穆照，没有家，没有家人，被所有人厌弃，承担所有人朝她扔过去的怒火。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陆洄舟的心脏疼得几乎要爆炸，他恨不能去手刃了那对狗男女，他不敢想这些年穆照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到这，陆洄舟居然有些感谢江辰，感谢他这么多年来没有放弃穆照，给了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一点温暖。
　　穆照去抚摸陆洄舟的脸颊，喃喃：“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个新年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