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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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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时代是没有秘密的。
当时夏景明推完江辰大吼后,被从后面走出来的夏余峰夫妇看见。夏母愣了一下,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性格平和的女儿这副模样。看见江辰,她眼里闪过不满,跑过去抱住夏景明,和夏余峰一起带着她离开。
见有大事发生,媒体都想得到独家,抢这个头条,冲破警戒线涌了过来。见势不好,江辰让陆洄舟赶紧先带穆照离开。就算他不说,陆洄舟也是这个打算。半携半抱把穆照带上他的车,突破人群,匆匆离开。
会场门口发生的这一切都被媒体拍下来,发到网上大肆宣传。
有人说得浅显直白,看见两个女孩中间站着两个男人,就说她们是情敌,表哥表妹,多经典啊,为争爱人不惜大打出手,恶语相向。
有人从工作角度分析,说夏景明终于忍不了被穆照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人给压在下面,说穆照的票房来路不当,不知道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才让名导之女拍摄的作品败北。
还有人从会场里面出来,知道一点内情,说夏景明对穆照怀恨已久,还曾经用箭对着穆照,想要杀了她呢!
更有阴谋论的人分析,说不过是剧本罢了,这两个人是同一个公司,这是在为下一部戏舆论造势呢。就跟当时穆照和乌风的事情一样,你看这样一搅和,穆照的电影不就反超了吗。这次也是穆照为夏景明铺路,不信你看看,用不了多长时间,夏景明就好有新作品问世了。
当然,这世界上还是有严谨的人的,有人听见了夏景明那句带着哭腔的控诉,分析出来,穆照和夏景明一定有旧怨。还是很大的旧怨。
有些事情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能力强大的网友无远弗届,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就把穆照的家庭信息扒出来了。她从小生活在江宁周边的一个村镇,父母入狱,跟着奶奶长大。有声称跟她同村的人说穆照性格怪异,很少跟人来往,经常自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还时常和堂哥发生矛盾。常年在外上学,跟家里人不亲,也很少回来看望照顾到她长大的奶奶。听说后来去的国外,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自己飞黄腾达也不知道报答一下奶奶和亲戚,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还有人透露,说穆照的父母就是被她给送进监狱的,更加验证了她是一个讨债的鬼,跟她沾上关系的都没有好事情,扫把星一个。
网络上众说纷纭,夹杂着狗血伦理的八卦更能激起人们的兴趣,茶余饭后都在咀嚼她们之间的事情。
当事人之一夏景明被父母带走后再未露面,而穆照此时正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电脑屏幕上发出的光照在她雪白的脸上。她一遍一遍看着网上的新闻,就像有自毁倾向的人剥开已经结痂的伤口,看着它再次涌出鲜血会有快.感一样。
窗外寒月挂在树梢,天边泛起鱼肚白,夹杂着青绿的金色,层层叠叠地在山的边缘处化成瑰丽的朝霞。
穆照轻声叫了一声:“陆洄舟。”
门外有声音响起:“我在。”
刚回来的时候,穆照心里很乱,她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话都不想说。陆洄舟尊重她的决定,给她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可是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就坐在门外,无声陪伴。
“你进来吧。”
防盗门响起输入密码的声音,陆洄舟轻轻推开门,坐到穆照的身边。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穆照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
“陆洄舟。”
“我在。”
“陆洄舟。”
“我在。”
“……陆洄舟。”
“我在。”
穆照像一只发条坏掉不能停止运行的小青蛙,机械地叫着陆洄舟的名字,没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叫了他想要干什么,只是一直重复,一直重复。陆洄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重复“我在”,想要坚定地让穆照知道,他始终都在。
穆照累了,她慢慢躺下。躺在陆洄舟的腿上,双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小腹上。
“你知道吗?”穆照道:“十岁以前的我很幸福。”
陆洄舟知道她心里的事情已经堆积到一个临界值,再不倾诉就要被压垮了,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小时候很淘气的,经常恶作剧,所以江辰很讨厌我,从来不耐烦跟我说话。但是我爸爸妈妈很宠我,只要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我妈妈会陪伴我,会给我讲故事,带我去公园,给我买小兔子。我爸爸很忙,但是只要他在家,就会陪我玩,给我买我妈妈不让我吃的冰激凌,还会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们,骄傲地说‘这是我的女儿’。我们全家也会在假期出去玩,去看山,看海。
“有时候江辰他们一家也会一起去,虽然他讨厌我,但是他年纪也不大,抵抗不了家人的决定。他在一边看书,我就过去捣乱。他被气哭,找他妈妈告状,他妈妈也会温柔地笑着说让他让着妹妹。所以江辰才会在我的小兔子死了以后去说那番话——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够报复回来的机会。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我想要的全都有,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都是亮晶晶的。
“对了,那时候我叫江辰‘表哥’。”
陆洄舟一惊,他已经隐约能够猜到了。
穆照继续道:“十岁以后,幸福这个词就与我无关了。”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司机刚给我打开车门,我就听见了吵闹的声音,还有哭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难听的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故事里的妖怪。司机见状不好,赶紧拉着我躲开。可还是被哭喊的人看见了,她跪着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手上的茧子划破了我的皮肤,口水都溅到我的耳朵里。她越哭我越害怕,她张开的嘴那么深,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
“我大声喊着妈妈救我,可是她却对我说‘我才是你妈!’我被吓傻了,人怎么能有两个妈妈呢?而且我的妈妈是一个温柔的人,从来不会哭成这个样子。可是那天,我也看见了我妈妈哭得那么哀恸。
“这时,我才注意到,台阶上面还站了一个和我年纪一样大的小女孩。她身上破烂的衣服、鞋子,乱糟糟的头发和我一身精致的公主裙、花苞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那时我比谁都要狼狈。她就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眼睛里面是我读不懂的恨意。
“后来,他们把我们带到医院抽了一管血,然后我们就回家等着。那管血抽得真疼啊,到现在还疼。好疼,真的好疼。
“我始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陌生人冲进我的家里。为什么我明明没有生病却要把我带到医院里。为什么我妈妈身边多了另一个小女孩。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本能感觉到深深的不安。我紧紧抱着我的妈妈,可是那天,她的怀抱却不像以前那么温暖了。
“我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发现我爸爸在接电话。他的表情很可怕,我的妈妈也松开了抱我的手。我好冷啊,可是没有人管我。我妈妈泣不成声,她背对着我,去捧另一个小女孩的脸。我想要去抢我的妈妈,可是身后有一双手一直拖着我,把我越拖越远。
“我一直哭,一直哭,好像只有哭能发泄我的不安,只有哭才能让我妈妈听见我的存在。可是,十岁还是太小了,我睡着以后,再醒来,就到了一个破旧的房子里。那个一直拖着我的女人就坐在门口的门槛上。我光着脚跑出去,要去找我的妈妈。她一把把我甩回来,骂道‘别嚎丧,我才是你妈,你以后就在这过了’。
“我被吓坏了,我看着岌岌可危的房子,漏风的窗户,昏暗的房间,还有那个像恶鬼一样的女人,我吼‘你才不是我的妈妈!’她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骂道‘别做梦了,你就是个贱丫头,以后老实点’。
“她把我关在房间里,我一直在抠门,想把那扇厚重的木门打开,弄得满手是血也没能打开。后来我在门缝里看见,一个男人回来了,他抽着烟,一屁股坐在磨盘上。那女人上去问‘怎么样了?’那男人啐了一口,骂道‘妈的,我死咬着不松口,才把我放回来。反正十年了,也没有监控,没有证据他们就不能随便抓人’。
“那女人听了朝我的方向剜了一眼‘还以为能发财,没想到那家人也是个狠心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弄这么个拖油瓶回来,她可真是个扫把星’。
“那男人无所谓‘先养着吧,以后再说’。
“十岁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地狱,就已经身处地狱。我也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回去过,可是路太远了,我一路跑,一路问,好不容易才跑回我自己的家中。我看见另一个女孩子在我的房间里,睡着我的床,我的妈妈坐在床边注视着她——就像从前注视着我那样。我疯狂拍玻璃,那是我的妈妈,怎么能这么看着别人。我妈妈注意到我,那个小女孩也惊醒,看见我以后大喊大叫,说她不要回去。我妈妈就抱着她,说她不会再回去了,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
“那我的家呢?那明明是我的家啊。
“哦,他们还给那个女孩子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夏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