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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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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
宿舍的灯十一点就熄了,叶宿的工作室步入了正轨,已经搬去校外。
黎渊面朝墙壁,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照在他脸上,把颧骨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出来。
他在看和郁娇的聊天记录。
每天都看,每晚都看。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主动发消息的那个人的。
他们每天都聊,郁娇句句有回应,这让他开始迷恋这种感觉,只要有时间就来来回回翻看记录。
太晚了,她今天不会回消息了,他不能发消息过去打扰她休息。
将文字删除,又开始往上翻。
“噔。”
聊天记录下面冒出来新的一条消息。
黎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消息提示音和心跳漏掉的那一拍重合。
【郁娇:阿渊,我在门口。】
他怔怔的看着这条消息,哪个门口,宿舍楼门口?校门口?还是她别墅门口?
对,校门口,她在校门口。
黎渊从上铺翻下来,动作很轻,他赤脚踩在地上,三月中旬的宿舍地板,凉意从脚底往上走。
他没有开灯,摸黑从衣柜里抓了一件外套。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手指是抖的。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下一盏下面了,整条走廊的灯追着他亮,像一串被扔进水里的鞭炮,在他身后一颗一颗地炸开。
他听不见那些声音,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宿舍楼的门是锁的。
他敲了宿管的窗户,敲了三下,宿管从里面骂骂咧咧地探出头来。
“家里出事了。”
宿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拿钥匙打开了门。
黎渊从侧门出去,法桐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重一重地压过去。
他的身体前倾,肩胛骨收紧,每一步都踩在重心前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收不住。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照在那扇铁门上,照在门口那片空地上,照在法桐光秃秃的枝桠上。
三月中旬了,去年干枯的叶子还没落尽,被夜风一卷,簌簌地落在石板地上。
她站在那里。
深蓝色的礼服,裙摆到脚踝,侧面开了一道衩。
丝绒面料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很暗的光,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有几缕散落在肩胛骨之间。
黎渊的脚步在校门后面停住了。
隔着那扇铁门,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铁门是锁着的,她站在门外,他站在门内,三步远。
黎渊的手按在铁门的横杆上,铁是凉的,凉意从掌心的皮肤往里渗,沿着小臂的血管往上走。
他没有翻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今天很美,妆容精致、礼服贴身、每一根头发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的美。
黎渊的手指在铁门的横杆上收紧,指节泛白。
直到她喊她:“阿渊。”
他才翻过铁门。
动作很快,快到外套的下摆被横杆挂了一下,扯出一根线头,他没有管。
他落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他。
他盯着她,久到她的呼吸在夜风里从急变成缓,从缓变成轻轻屏住。
她今天应该很累,她累成这样,还是来了。
黎渊抿了抿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深蓝色的丝绒礼服外面,裹上了他的大衣。
她的肩膀比大衣的肩线窄很多,衣领从她肩头滑下去,露出她自己的锁骨,和那条很细的锁骨链。
他把她肩上的大衣拢了拢,手指碰到她礼服的丝绒面料,凉意从指尖传过来。
她在夜风里站了很久了。
黎渊:“冷吗。”
郁娇看着他,他穿着一件薄卫衣站在她面前,三月中旬的夜风从校门外面灌进来。
“冷。”
黎渊把手伸过去,把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是凉的,他在宿舍里握了太久的手机,屏幕的温度把他的掌心焐热了。
他把那点热度给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拢着。
四只手叠在一起,她的在里面,他的在外面。
她又开始唾弃自己的心了,郁娇啊郁娇,这玩意儿怎么见一个跳一个:“你怎么下来的。”
“宿管开的侧门。”
“宿管怎么肯开。”
“我说家里出事了。”
郁娇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指尖抵住了他的掌心。
“阿渊,你骗人。”她说。
“嗯,对不起。”
黎渊开始道歉,他没说,她就是他家里这句话。
郁娇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他胸口,隔着那件薄卫衣,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骨。
黎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发顶,头发盘了一整天,发胶的定型力已经被夜风吹散了,有几根碎发从发髻里翘出来,在路灯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他把手从她手背上移开。
移到她的后背,紧紧的搂在了怀里,严丝合缝。
路灯下,法桐的影子从两个人身上移过去。
夜风把去年干枯的叶子卷起来,落在铁门的横杆上,落在大衣的下摆上,落在她深蓝色礼服的裙摆上。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发顶,安抚她说:“我在。”
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滤过的。
她靠在他胸口,他的声音从他的胸骨传到她的额骨,从额骨传到她整个颅腔。
她听见的不是他的声音,是他的胸腔里那个共振的频率。
她闭了闭眼,然后说:“阿渊,我今天去参加酒会了。”
“好。”
“陪霍雲霆。”
胳膊一瞬间勒紧,让郁娇轻“哼”了一声。
黎渊立马放松,轻声问:“是以投资人身份参加的吗?”
“对。”
“你特意过来,是向我解释的。”
郁娇没有回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透漏出一丝依赖。
黎渊感受到了,不受控制的笑了:“应该的。”
郁娇心里松了一口气,眼珠子转了转:“阿渊,你是不是回不去宿舍了。”
“……”
郁娇抬起头,笑盈盈的道:“没办法啦,今晚跟我回家住吧。”
“……好。”
车停在小别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四十二分。
郁娇推开车门,深蓝色礼服的裙摆擦过车门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
郁娇走到门前,指纹锁亮了一下。
门开了,她走进去,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
郁娇:“很晚了,快休息。”
她上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上,深蓝色礼服的裙摆拖过台阶,丝绒面料在木质踏板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大衣她脱在楼梯扶手上了,没有带上去。
他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把那件大衣拿下来。
她穿过这件大衣,丝绒礼服的深蓝色在浅灰色面料上留下了一点点亮粉,很细,在月光里闪着很淡的光。
他把大衣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回到了他的房间。
他没有立即躺下,只是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隔壁是楼梯,楼梯上面是她的卧室。
这栋房子他来过无数次了,一楼客房他住过整个寒假。
但今晚不一样,她把他带回家了,不是以管家的身份。
黎渊把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腕上,那块玫瑰金的表还在走,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在黑暗中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声。
他把表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秒针还在走,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不着。
不是认床,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认过床,任何地方他都能在五分钟之内睡着。
他不认床,一个从小被打骂着长大的人,学会了在任何环境里迅速关机,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能安全地睡着是什么时候。
今晚他睡不着,因为她就在楼上。
黎渊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客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上面投下一道很细的光线。
他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
他的心跳的不快,但很重。
每一下都像敲在胸腔内壁上,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共振。
黎渊坐起来。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走,他站起来,推开客房的门。
走廊里很暗,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经过楼梯口的时候被转折了一下,只漏到走廊入口一小片银白色。
他踩着那片银白色的边缘走过去,脚底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他从小就会这样走路,在父亲睡着之后,从屋子里穿过,去厨房找吃的,不能让地板发出任何声响。
不是技巧,是本能。
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道哪一级台阶会响。
从上往下数第四级,那块木板和龙骨之间有一点松动,踩上去会吱呀一声。
他绕过了它。
二楼走廊尽头是她的卧室。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凉的,和手掌贴着的温度不一样。
木头的纹理贴着他的皮肤,像另一层皮肤。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移过去,从窗台的左边移到右边。
然后他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是凉的,他的手指收紧了,感觉到门把手的转轴在掌心里微微转动。
门没有锁。
他知道她没有锁门,不是因为她忘记了,是因为她在这栋房子里从来不锁卧室的门。
他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转轴的弧度贴着他的掌心。
他推开了门,悄无声息。
上次郁娇例假后,他就把门包了一层海绵。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比客房那道更宽一些,落在床尾,把被子照成很淡的银白色。
她侧躺着,面朝窗户,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后颈。
头发放下来了,她洗漱了。
盘了一整天的发髻散开,铺在枕头上,深色的,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光泽。
她换过睡衣了,一件浅灰色的真丝睡衣。
领口很大,露出一侧肩胛骨的轮廓,那块骨头从皮肤下面微微凸起,像被单下面藏了一枚很薄的月亮。
黎渊站在床边,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在暗处,表情是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