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十三年 ...
-
十三年前。
是夜。
山里的天黑得纯粹,没有路灯,没有霓虹,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大半,土房子里的灯泡只有四十瓦,昏黄的光照不亮屋角。
“阿渊,你的名字是个很正义的字,我希望你长大以后能做个深仁厚泽,清风高谊的人。”
女人的声音很轻,背微微弓着,锁骨从松垮的领口里凸出来,两片薄薄的骨头像一把没合拢的剪刀。
她伸出手,把黎渊额前的头发拨开,指腹在他的眉骨上停了一下,那根手指很凉,凉得黎渊往后缩了缩脖子,她立刻收回了手,像是怕自己的凉传染给他。
“不要像你爸爸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黎渊脸上移开,移向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妈妈走了,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四岁的黎渊听到面前形容枯槁的女人说着,她的头发用一根断了一截的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颧骨高高凸起,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是三天前被碗沿砸的,眼前二十多岁的女人看着像老了十多岁。
他没有开口问她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与其让妈妈一直被爸爸打骂,被绳子拴在墙柱上,还不如让妈妈出去。
黎渊稚嫩的声音响起: “妈妈,那等我长大了去找你。”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拨动了一下,她的眼圈泛起一抹红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黎渊一眼,从他的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像是一个人要出远门,怕忘了家里的门牌号。
然后她转身迅速的离开了。
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
黎渊看着她从门缝里挤出去,门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吱”了一声,然后她的脚步声就远了,碎碎的、急急的,踩在夯实的泥土地上,越来越轻,越来越快。
黎渊在破旧的土房子里转了两圈,第一圈他走到门口,把门掩上,不是关上,是掩上,留了一条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的缝。
第二圈他走到墙柱旁边,那里有一根被磨断了的麻绳,有小指那么粗,断口处的纤维参差不齐地炸开,绳子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旧的血迹被新的覆盖,新的又变成旧的,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红还是褐的颜色。
他靠在墙角,挨着麻绳,呼吸渐渐平稳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大力把黎渊拉起。
“你个小兔崽子,你妈呢!?”
黎大军的手像一把铁钳,掐着黎渊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黎渊看了一眼天色,些微擦亮,也不知道妈妈出去了没有。
四十多岁,身体健壮的黎大军看他没反应,一双通红的眼睛瞪得浑圆,他昨晚喝了酒,酒气还没散,混着隔夜的汗酸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他将黎渊整个抬起往地上摔去:“老子跟你说话呢,等老子把你妈找回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黎渊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很短促的弧线,然后落在地上。
夯实的泥土地面很硬,他的左肩先着地,疼痛从左肩蔓延到整个左侧身体,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从肩膀一路划到脚踝。
黎大军匆匆往外跑,门被他一脚踢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发出很大的响声,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的,像一面破锣在村子上空敲响:“他娘跑了,赶紧的,快叫人。”
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从各家各户的门口出来,汇成几股,然后向村外的方向涌去,男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亢奋的,近乎狩猎的情绪,狗开始叫了。
小小的黎渊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胳膊不太抬得起来,只能用右手撑着地面,动作缓慢的出了门。
旁边留下的都是五六十岁的奶奶,嘴里叭叭的说着什么,黎渊挨近了一点。
“……又跑一个。”
“哪是那么好跑的啊,这天乌漆嘛黑的,找不准方向得困在山里。”
“前年那个,潘山子他娘,不就跑了嘛,后来发现死在了东山头。”
两个豁牙佝偻的老太太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她们的嘴唇干瘪,说话的时候露出暗红色的牙床,全然没管黎渊在没在旁边,一个四岁的娃儿能知道什么。
他把“东山头”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东边,太阳升起的方向。
妈妈是往西走的,他记得她脚步声消失的方向,她在门缝里停留的那一瞬,身体是朝西偏的,西边是出山的方向,是大路的方向,她走对了。
但“前年那个”走错了,走错了的后果是死在东山头,死,这个字四岁的黎渊已经懂了,他见过死掉的鸡,脖子被拧断之后,翅膀还会扑腾几下,然后就不动了,妈妈如果死了,是不是也不动了。
黎渊不止懂,他甚至开始忧心妈妈到底有没有做好计划。
这个念头放在一个四岁孩子的脑子里很荒诞,但黎渊是认真的,他在心里把妈妈离开前的一切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她有没有吃饱饭?她穿的什么鞋合脚吗?她有没有带水?他想不出答案。
于是他从墙根底下搬了一张小凳子,凳子面比他整个人还宽,他两只手环抱着,一步一步挪到灶台边,他把凳子放稳,爬上去,灶台到他胸口,铁锅到他下巴,他往锅里舀了几瓢水,然后把隔夜的米饭倒进去,用铲子搅散。
他煮了一锅青菜粥,他多加了一碗的量,如果,如果妈妈被找回来还是要吃饭的,他把粥煮好,盖上锅盖,从凳子上爬下来,坐到门槛上等。
直到中午,村子里渐渐回来人了,左肩的疼痛变成一种钝钝的、闷闷的酸胀,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肩膀上,他没有动。
脚步声是零散的,比去的时候拖沓得多,黎大军冲到屋子里,一双通红狰狞的眼睛死死盯着黎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在山里跑了一夜又空手而归的野兽,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黎渊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四岁的黎渊看不懂,很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才知道那叫迁怒,不是因为黎渊做了什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对象来承受他无处安放的暴怒。
气急了的他随手拿过烧火棍子,噼里啪啦的抽打在黎渊身上。
“我让你不告诉老子!”
“让你妈跑是吧!”
“你是不是也要跑,跑啊!小兔崽子!”
“……”
棍子落下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在半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每一下都带着黎大军全身的重量,他的唾沫星子飞溅出来,混着酒气和隔夜的胃酸味。
黎渊咬着牙,他痛到生理性流着眼泪,却还是一声不吭,牙齿咬在嘴唇上,咬得太紧,嘴唇内侧被硌破了,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的咸。
一句句咒骂下,黎渊被打的皮开肉绽。
没一会儿隔壁的老太太过来,跨进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她伸出干枯的手去拉黎大军的胳膊:“诶诶,别打了,他个孩子知道什么啊!”
黎大军甩开她的手,烧火棍又落了一下。
老太太没有再去拉,她站在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和眼前这场暴力毫无关系的事。
“咱这儿这么偏,不好出去的,有这时间赶紧歇歇再出去找找。”
“他可是你的独苗苗啊,打坏了咋整,好不容易得来的。”
一听这话,黎大军手里一顿,喘了口气,把烧火棍扔在了一旁。
踉跄着走到床边,把鞋一脱,仰躺着睡觉去了。
熬了一宿喝酒,又满大山找了一上午,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了。
黎渊被老太太抱出门去,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硬茧,但抱他的动作是轻的。
到了屋里,她拿出家里见底了的药给慢慢擦着,嘴里嘟囔着三五句接不上的话,不知道是在说谁:“可不敢恨呐……死了就啥都没了……小渊啊,别怪你妈啊……”
随后三天,黎大军早上出去,晚上一无所获地回来,第四天早上他没有再出门,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上午的烟,烟蒂扔了一地,被风一吹滚得到处都是,他终于不找了。
四岁的黎渊渐渐承担起各种家务。
五岁的时候村子里的人见到他就说:
“你妈妈跑了。”
“你妈妈不要你了。”
“……”
黎大军只要听到这话,回到家就对小黎渊拳打脚踢,不是黎渊做错了什么。
他现在已经不会被打出眼泪了。
被打骂的时候,黎渊有时会想起妈妈。
想起她有的时候会崩溃地对他喊,声音尖利到破音,手指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一只被夹子夹住了腿的动物:“你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偏偏是我生了你!”
有的时候也会温柔地跟他说,在黎大军出门喝酒的夜晚,她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阿渊,走出去。帮帮妈妈,求你了。”
两种声音在他的记忆里交替出现,他从没有因此怨恨过她,一个被拴在墙柱上的人,说出来的话不应该被任何标准评判,她只是想活下去。
在这样的折磨里,黎渊长到了九岁。
义务教育的工作终于普及到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她坐了六个小时的班车到县城,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到镇上,然后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才找到这里。
她的鞋上全是泥,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但她走进村口的时候是笑着的,她挨家挨户地敲门,登记适龄儿童的信息。
她敲开黎渊家的门时,黎大军正在喝酒,女老师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蹲下来,平视着黎渊,问:“你想去上学吗?”
他终于从山沟沟里走出来,上了县里的寄宿小学。
学校是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宿舍是十二人间,他带去的行李只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身换洗衣服和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别的孩子哭着想家,他没有,他没有家可以想。
出来后的第二个月,九岁的黎渊郑重地跑到县公安局,他在学校问了好几个老师,查了好几次地图,才找到公安局的位置。
他走进去的时候,接待他的民警愣了一下,一个瘦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男孩,站在接待台前面,还没有台面高。
他踮起脚,把写好的材料递上去,字是铅笔写的,有些字他不会写,用的是拼音,信上是举报自己的爸爸拐卖妇女。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把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说了,民警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对他说:“小朋友,你做得对。”
但是最终却因为年代久远,证据不足无法立案。
消息传回了村里,黎大军怒不可遏,变本加厉地把暴力发泄在他的身上,村子里的村民骂他反骨、不孝、白眼狼。
不知道是从谁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家长在饭桌上说了什么,然后孩子听到了,第二天就带了回来,没有人跟他同桌,没有人跟他一起走,他的课桌里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些垃圾。
这让他不得不开始跳级,八年。他用了八年,拿下了高考全省状元。
成绩出来那天他是在学校机房查到的,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亮起来的时候,机房里的老师先哭了,黎渊没有哭,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把准考证号对了一遍,又把名字对了一遍。
收到各所顶尖大学的邀请后,他最终选择了魔都复坦大学。
其一,这所大学出的钱最多,学费全免,住宿费全免,每年还有奖学金和生活补助,他把每一所学校的条件都列在纸上,用铅笔算了一遍又一遍,复坦那一栏的数字最大。
其二,黎渊记得,母亲的老家在这里,妈妈是魔都人,不知道她是怎样从魔都到了那个山沟里,不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
他想学习法律,想像他妈妈给他取的名字一样,做个正义的人。
他想帮助那些困在大山里的人们,那些被拴在墙柱上的女人,那些在村口被当成谈资的逃跑者,那些死在东山头的无名者,他想找到他的母亲,当面对她说:“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然而黎大军却不想让他离开,像当年锁母亲一样锁着他:“你妈跑了你也要跑,都要跑,什么狗屁大学不大学的,你就在老家给我老实呆着!”
黎大军翻出录取通知书和那张银行卡,在黎渊面前晃了晃,然后揣进自己怀里:“这笔钱你想都别想拿走,养你这么多年,这都是我的辛苦费!”
黎渊情绪没有什么起伏,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没有任何风能吹皱的水,他早就知道他的父亲会有这么一天,怪只怪他还差几个月才成年。
法律上,他还不是一个能完全为自己做主的人,差几个月,他等了八年,不差这几个月。
他不吵不闹静静等待着。
那天黎大军喝了酒,比平时喝得更多,他锁门的时候手是抖的,挂锁没有完全扣死,只挂住了一个边。
黎渊等到他的鼾声响起,等到鼾声从断断续续变成持续不断的轰鸣,然后他站起来,绳子他没有磨断,那是妈妈的方式。
他选择用一根从床板上拆下来的钉子,插进挂锁的钥匙孔里,他跟着网上的视频学过,钉子在里面搅了几下,锁开了。
在屋子里关了一个月的黎渊,终于找到机会拿着自己仅有的身份证跑了出来。
跑在这段早就计划好的路上。
外面是深夜,山里的天黑得和十三年前一样纯粹,没有月亮。
“妈。我跑出来了。”
他在心里说,声音是无声的,但他听得到。
“你当年的心情和我一样吗?”
“妈。你还活着吗?”
黎渊边跑边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被风刮到脸颊两侧,这是最后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落泪。
他发誓,一定要为生活在底层的、被欺压的女性发声。
他要为他罪恶的出身赎一辈子罪,不是他犯的罪,但他是这个罪的产物,他身体里流着一半施暴者的血,这一半血他换不掉,但他可以用另一半血,去做她希望他做的事,去做他希望自己做的事。
做一个深仁厚泽、清风高谊的人。
黎渊慢慢睁开眼睛,结束了这段梦。
他坐起身子,拿过那台英语随身听,把耳机戴上,略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他的眼睛。
头发该剪了,理发店最便宜的一次三十块,可以吃两天饭,他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别不住,又垂下来。
听着耳机里的声音,黎渊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时隔多年,哪怕他的记忆力格外出众,妈妈的面容已经逐渐开始模糊了。
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说“阿渊”两个字时,第一个字是平的,第二个字是往上挑的,但她的脸,他拼不完整了。
眉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这些细节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颜料一点一点地洇开,边缘越来越模糊,他用力去想的时候,那些细节反而离他更远。
他没有她的照片。
————
清晨,郁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缓缓坐起,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倦意,宾馆的枕头太高了,睡得她脖子有点酸。
洗漱的时候,她习惯性的打开系统面板,这个动作她只用了两天就养成了,第一眼就往【可提现金】模块看去。
她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变化,纯粹是它和金钱挂钩,勾的人只想每天关注它的变化,就像一个人明知道银行卡余额不会一夜之间自己变多,但还是会在发工资的前一天打开手机银行看一眼。
【可提现金:35元】
郁娇正在用宾馆的一次性牙刷刷牙,满嘴都是薄荷味的白色泡沫,她的动作停住了,牙刷悬在嘴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个数字,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
她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节,泡沫差点呛进气管里。
她猛地把水杯端起来漱了口,然后她抹了一把嘴角的泡沫,手指点在系统面板上,郁娇心脏砰砰直跳,直接动手操作提现到卡包的银行卡里,手指戳上去的力度,像是怕那个按钮跑掉。
【提现成功】
看到提示语出现,一道蓝光闪过,像深夜里手机屏幕映在人脸上的那种光,一张银行卡缓缓具现在屏气凝神的郁娇面前,它悬浮在空气中,没有任何支撑,缓慢地旋转着,她伸出手接过银行卡。
【银行卡已绑定】
郁娇又马不停蹄的打开手机下载这个银行卡对应的手机银行app,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着,中间输错了一次密码,第二次才输对,在看到明细里显示的红色的+35.00后,郁娇激动的紧紧抓着手机。
“真的!哈哈哈哈……”
郁娇觉得此时她的心情就像一块石头一样重重的落下心底。
说实话,哪怕有神奇的上帝视角可以窥视到黎渊的生活,她也很怕这件事只是她穷怕了后得了妄想症。
如今那股不上不下的不真实感终于结束,她放肆的大笑出声,她笑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脸,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把那点热度逼回去了。
哭什么哭,钱都到账了还哭。
“黎渊我爱你,我爱死你了啊!”
激动的郁娇一下躺回床上做了几个空中脚踏车,狠狠发泄了一下情绪。
她的手脚都在心情激荡里控制不住的颤抖。
智商在发完疯后渐渐回来了,发软的手脚也恢复正常,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狂喜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亮光。
郁娇立即起身准备去找黎渊完成今日的刷好感计划。
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宾馆,时间还早,在见黎渊之前还是得维持好人设,先去吃饭和化妆去。
————
黎渊正在送外卖,早餐的单子多,单价低,需要跑的量比午餐和晚餐更大。
用着外卖大哥淘汰下来的二手智能机给顾客打去电话,备注栏里写着:到了打电话,别敲门。
“你好,已经到收货地址了,请取餐。”
“哦,我在二单元702,没电梯你爬上来吧。”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语气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黎渊:“……”
“好的。”黎渊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下后答应道。
一口气爬了七楼的黎渊呼吸略微有点凌乱,抬手咚咚的轻敲了敲门。
一个光头打开门,他左手拎着一袋垃圾,右手伸出来接外卖,垃圾袋是黑色的,袋口打了个结,但结打得不够紧,从缝隙里透出一股混着果皮和剩菜味的酸腐气息: “真是的,怎么这么久才送上来,给我把垃圾扔一下哈。”
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转身了。
“不扔的话就等着差评吧。”
说着就把那袋垃圾扔到了黎渊的脚边,垃圾袋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袋口那个不紧的结彻底松开了,酸腐味更浓了。
接过外卖后不由分说的关上了门。
“砰!”
黎渊视线看向那袋垃圾,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空白,一种训练有素的、把情绪暂时关掉的空白。
几秒之后,他缓缓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之前,他弯腰把那袋垃圾拎了起来,把袋口重新系紧,这次系得很紧。
差评。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一个差评扣十块,
十块钱,是他跑三单外卖的收入。
他用十块钱换了一次扔垃圾,算了。
将近九点,他回到地下室把卡扣出来装回老人机,照常洗漱自己。
算了算距离报道还有八天了,哪怕学校承诺了学费减免,但一年的学费、住宿费、还有生活费差不多也需要一万五,一万五,他看着这个数字,笔的尾端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黎渊从家跑出来的时候只带了身份证,他从高中班主任那里借了一千元,来魔都的车费用去三百,他坐的是最慢的那趟火车,硬座,二十多个小时。
地下室用去五百,押一付一,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速很快。
他看了黎渊的身份证,问他是来打工的还是来上学的,黎渊说上学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合同上的“押二付一”改成“押一付一”。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这一把。
剩下二百买了一些日用品、泡面和临期面包。
楼上的外卖大哥看他可怜,大哥姓吴,三十出头,跑外卖三年了,膝盖跑出了积液,他扔给他一些不要的旧被子旧衣服。
吴大哥把这些东西抱下来的时候,站在地下室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东西放下,然后说:“车和手机租给你,一个月两百,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你用,别的时段我要跑。”
黎渊:“好。”
离开了那个曾经的家,黎渊觉得遇到的人都那么充满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