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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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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有人问起她:“这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名片上写着某投资机构合伙人,目光在郁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霍雲霆。
“郁娇。”霍雲霆说,“礁石资本创始人。”
他没有说“我的女伴”,没有说“我的朋友”,没有加任何定语。
他把她的名字和她的身份放在桌上,让桌上所有人自己去理解这两个信息之间的关系。
那个合伙人明显愣了一下:“礁石资本?就是前段时间注册的那家——”
“是。”郁娇接过话。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尾音平直:“礁石资本主要关注成长期项目,雲霆的新能源是我们投的第一个案例。”
不是“霍总”,不是“霍雲霆先生”。
是“雲霆”。
霍雲霆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瞬。
郁娇没有看他,她正在和那个合伙人交换名片。
名片是周晚提前准备好的,白色底,深灰色字,只印了“礁石资本”四个字和她的名字。
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邮箱,只有一个二维码。
那个合伙人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她。
郁娇知道他在想什么,礁石资本的注册资本金三千万,投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霍雲霆的新能源。
她的名片上连头衔都不印,她今晚的举止、谈吐、着装,每一处都显示她不是新手。
但她的脸太年轻了。
“郁总,”合伙人把名片收起来,换了一个话题,“礁石资本下一步看什么方向。”
郁娇游刃有余的说:“供应链。”
不是她提前准备的,是今晚听霍雲霆和那些人聊完之后,她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答案。
“新能源做到这个阶段,技术路线基本清晰了。下一步是供应链稳定性。谁能在正极材料、隔膜、电解液这三个环节上建立第二套供应体系,谁就能接住下一波扩产的红利。”
合伙人看着她,看了片刻:“郁总研究过这个方向?”
“刚研究。”郁娇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轻笑:“雲霆教得好。”
霍雲霆的手在桌布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很紧。
他的掌心还是热的。
第一个过来打招呼的是宁德时代的供应链副总裁,姓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握手的时候掌心干燥有力:“霍总,久仰。”
他和霍雲霆碰了碰杯,目光转向郁娇:“这位是——”
“郁娇。”她伸出手,“礁石资本。”
郑副总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上下晃了一下就松开。
他打量她的目光很短暂,他在判断她的年龄。
也在判断这个人有没有决定权。
“礁石资本,最近很受关注。”郑副总说,“郁总投雲霆新能源的眼光,圈内都在聊。”
“聊我眼光好,”郁娇笑了一下,“还是聊我胆子大?”
郑副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套转为真笑:“都聊。说郑某人当年要是有这个胆量,现在也不用在宁德时代打工了。”
气氛松下来。
霍雲霆站在旁边,手里转着香槟杯,没插话。
他注意到郁娇说话的节奏方式变了。
“郑总,”郁娇把香槟杯换到左手,“雲霆跟我说,宁德时代明年要把隔膜供应商从三家扩到五家。”
郑副总的眼神变了一下,认真道:“霍总消息灵通。”
“他不是消息灵通,”郁娇说,“他是算出来的。正极材料的扩产计划比去年翻了将近一倍,隔膜不扩,正极就是瓶颈,宁德时代不会让任何环节成为瓶颈。”
郑副总看着她:“郁总学什么的?”
“没上过大学。”
郑副总又愣了一下,这次愣得更久。
郁娇端起香槟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家教严,学的杂了点。”
郑副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的香槟杯举起来,碰了一下她的杯沿:“郁总,下次来宁德,我请你吃饭,不是商务宴请,是吃饭。”
郁娇笑了:“好。”
郑副总走后,霍雲霆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也没上过大学?没听你提过。”
“你没问过。”
“我问过。”
郁娇想了想,他确实问过。
大年三十,他问她“你为什么投我”,她说“因为你让我想起我自己”。
他当时没追问。
郁娇冲他眨了下眼:“现在你知道了。”
霍雲霆看着她,舞池的灯光从她脸上扫过,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 “换一杯,你那杯不冰了。”
郁娇看着他走向吧台的背影。
黑色西装,肩线利落,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吧台前,和调酒师说了句什么,调酒师点头,从冰桶里重新开了一瓶。
礼仪技能在她脑子里安安静静地亮着:男伴离席时不必目送,那会让他成为被注视的对象。
她收回视线。
德国人来了。
宁德时代的德方技术合伙人,海因里希·冯·布劳恩。六十出头,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无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在新能源行业待了三十年,从西门子到博世再到宁德时代,经手的专利比大多数人读过的论文还多。
业内对他的评价是:和海因里希谈技术,最好带一个翻译,和一个物理学家。
霍雲霆还在吧台。
郁娇转过身,朝海因里希的方向走了一步。
“Guten Abend, Herr von Braun.”她伸出手。“晚上好,冯·布劳恩先生。”
海因里希的眉毛动了一下,德国人表达惊讶的方式不是表情变,是眉毛往上抬了半毫米。
他握住她的手,他打量她的目光和郑副总不一样。
德国人不判断年龄,他们判断你值不值得被认真对待:“你会说德语?”
“会一点。”郁娇用的是巴伐利亚口音。
她注入语言精通的时候,七门语言带着各自的地域变体一起涌进来。
海因里希的眉毛又动了,这一次抬得更高:“你在哪里学的德语?
郁娇很真诚:“没学过,只是捡来的。”
这是真话,她确实是“捡”来的,从系统商城里捡的。
海因里希笑了,气氛变得轻松。
霍雲霆端着两杯香槟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郁娇和海因里希·冯·布劳恩站在落地窗前,用德语聊隔膜涂层技术。
她说话的时候手腕会微微转动,像在空气中画什么东西的剖面图,海因里希听着,偶尔插一句。
郁娇:“都说大多数氧化铝涂层是标准方案,但孔径的均匀度才是问题所在。”
海因里希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一下。
他擦眼镜的动作很慢,在拖延时间组织语言:“你说的对,日本供应商的均匀度更好,但他们的产能有限。”
郁娇紧接着:“而且他们的价格更高。”
“当然。”
两个人同时端起香槟杯,各自喝了一口。
霍雲霆把香槟递给她,郁娇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让他觉得有一点凉。
让他不禁把她的手握住了一瞬,一握就松开。
霍雲霆: “你什么时候学的德语。”
“对我这么好奇,是追到你了吗?”
“郁娇。”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舞池的灯光里显得很深,瞳孔里有一点从落地窗透进来的夜色。
她挑了挑眉,依旧是漫不经心的:“以后告诉你。”
霍雲霆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行。”
又是这个字。
日本的隔膜供应商代表是三个人。
为首的叫山田,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西装的面料比另外两个年轻人好一个等级。
他递名片的时候双手捏着两角,身体微微前倾。
郁娇双手接过,看了一眼。
山田雅信,某商社能源事业部部长。
“山田部长,”她用日语说,“感谢您今日莅临。”
山田的眼睛亮了一下,略感放松。
商务场合遇到会说日语的外国人,日本人第一反应永远是放松,放松接下来的对话不用依赖翻译了。
“郁总裁的日语说得真好。”
“哪里,您过奖了,敬语还在学习中。”
郁娇和他聊了大约十分钟,隔膜涂层的日本专利布局,某商社在关西的产能扩张计划,去年日本某供应商因为品控问题丢掉了宁德时代订单的事。
她用日语说“品控”的时候,用的是“品質管理”而不是外来语,山田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坐姿调整了一下,看起来更认真了。
用和语词汇而不是片假名外来语的人,要么是传统派,要么是对日本文化有足够了解。
无论哪一种,都值得更认真地对待。
“山田部長,”郁娇在对话收尾时说,“我很尊敬日本的技术,但是,供应应该更灵活。”
山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来,杯口比郁娇的杯口低了一寸。
他主动碰了杯:“郁总裁说得对,请允许我们研究一下。”
郁娇把香槟喝完。
霍雲霆站在她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山田三人走后,霍雲霆低下头:“你什么时候学的日语。”
“家里教的。”系统就是她的家,她现在的所有都是系统带来的,她不会忘。
“法语呢?”
郁娇用法语说:“也教了。”
霍雲霆看着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郁娇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立刻收紧,把她整个手包住,掌心很热。
法国投资机构的亚太区负责人是个女人。
四十出头,黑色短发,香奈儿外套,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薄的江诗丹顿。
安妮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的时候,目标明确。
她看霍雲霆的目光是投资人看项目的那种看。
评估的、计算的、不带温度的。
但她的目光转到郁娇身上的时候,变成了打量,然后道:“你不只是霍先生的臂膀,对吗?”
郁娇笑容得体,不咸不淡的道:“我是他的投资人。”
安妮把这个词嚼了嚼。
法语里这个词的性别词尾是阳性,但郁娇没有改。
她不是不会,是不需要,她不靠阴性词尾来证明自己是谁。
安妮把香槟杯举起来:“敬那些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人。”
郁娇碰了一下她的杯沿:“也敬那些拿走它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