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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防人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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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提醒你们——谁主张,谁举证。”
“你们说她偷钱,有人证物证吗?还是仅凭她手里也有的五百块?”
“所谓‘疑罪从无’,就是说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任何指控都不成立。”
闻声笙清润透亮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条理清晰的反驳,给了叶晓萱莫大的安全感。她默默收起出鞘的小刀,垂下眼眸深呼吸。
而她身前的闻声笙,平静扫过神色各异的几个女生。
尤其是姗姗来迟的卜雯静,着重强调。
“反而是你们恶意诽谤、寻衅滋事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
“《刑法》第十七条: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大家,都满十六了吧?”
比起其他女生的慌乱,领头的卜雯静则是满不在乎。
带着警告的语气施压道:“转校生,这不关你的事……再说是你背后的‘佩奇’偷我的钱,大家只是路见不平而已,什么‘恶意诽谤寻衅滋事’,无凭无据的,你吓唬谁呢?”
叶晓萱忍不住红了眼眶,颤抖着声音憋屈自证。
“我、我没有偷钱,那五百块钱是我小姑姑给我的……我真的没有偷钱。”
听到卜雯静说的无凭无据?
闻声笙不慌不忙,拿出兜里的录音笔。
随着手指按下播放键,卫生间内传出清晰的闹剧始末,对面一群人听得脸都黑了。
等到声音中断,她晃了晃黑色的录音笔。
声音清晰的提醒道:“不巧,我懂得一点录音的基本原理。”
那支录音笔,在卜雯静身后那群女生眼里,简直成了判官笔,她们期期艾艾的看向主心骨。
卜雯静本就心虚,更何况转校生身后还站着应少冲,她可惹不起。
楼道的上课铃声响起,仿佛演变成止战的乐章,一行人果断撤退,留下晃荡不停的水桶,和水桶附近溅了一地的水渍。
水面涟漪渐渐平复,就像叶晓萱那颗忐忑的心。
两行湿漉漉的脚印停在卫生间门口,她声如蚊蝇的道谢后,慌里慌张想回教室上课,被闻声笙一把拽住手腕。
不安的回头里,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
“这位同学,与其自证清白,不如破釜沉舟。”
叶晓萱泪眼朦胧里,手心被人塞入纸巾。
对方踩着湿漉漉的脚印离开,她却怔怔愣在原地。
朝夕相处的同学们不信她,反倒是一面之缘的转校生帮了她。
还跟她支招,说立刻去找老师要求报警,联系家长和小姑姑来学校出面作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让对方给她公开道歉。
可是她怎么敢找老师和家长呢?
校长侄女是卜雯静玩得好的同学,她拿什么抗衡?
谁也没想到,两天后事情有了转机。
校长侄女单舒桐和两个班的班主任一同出现在宿舍,在卜雯静衣柜里的字典里,发现完好无损的五百块。
真相,水落石出。
电梯门自动打开,初弦率先走出。
见叶晓萱愣在原地放空,她按键让电梯门保持敞开的同时,特意出声提醒。
酒店大厅人来人往。
穿着套装的服务生经过沙发,高跟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初弦送叶晓萱到酒店门口,冷风迎面呼啸而来,冷得人浑身打颤,叶晓萱连忙把围巾缠在脖子上。
得知她乘地铁回家,而酒店直行二百米处就有地铁口,初弦递给她一张名片,“晓萱同学,如果你面试顺利,我们会在璟城相见,这是我的名片,到时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
烫金名片上的初弦二字映入眼帘,叶晓萱默默捏紧。
等听到初弦和她道别时,她从围巾里抬起下半张脸,眼中愧疚清晰可见,“闻……初弦姐,对不起。”
好端端的,为什么给她道歉?
初弦平静等待里,听见叶晓萱的后话,“我当初明明答应过闻声笙要保密,但还是食言了,我为我的自私道歉。”
她用闻声笙的秘密,交换了一次改换命运的机会。
这个行为时不可取的,但可耻的是她并不后悔。
冷风吹起初弦的长发,她看了眼冷白调的天空。
“人非圣人,孰能不自私?”
“但就这件事,我要谢谢你的自私,不然我不会知道声笙那段过去。”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声笙彷徨无助的时候,我作为姐姐一无所知,反而是你陪伴着她,我更要谢谢你的帮助。”
叶晓萱捧着名片,感觉眼眶有些温热。
她把下巴扎进围巾里缓冲,闷闷的询问道:“初弦姐,声笙她……还好吗?”
初弦十分肯定的朝她点头。
“她很好,即便不能说话,但仍旧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节奏。”
叶晓萱立刻出声附和。
“也对,她可是闻声笙啊。”
两人道别。
叶晓萱朝着地铁口走去,冷风吹得脑壳疼。
她一把撩起羽绒服的连帽扣在头上,小心翼翼的将名片收进背包夹层里。
宴会厅那些虚假的热闹,虚伪的寒暄,被她毫不犹豫的甩在身后。
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
男士腕表指针飞速逆转。
机芯暴烈的咬合声里,时间被一节一节拽回——停在教室黑板正上方的老式石英钟上,才恢复滴滴哒哒的运行。
冷暖气流的交锋,将安城笼罩在连绵雨幕里。
高考倒计时272天。
高三已进入高强度的一轮复习阶段,师生们都在争分夺秒。
哪怕是九月十日的教师节,高三各科老师仍坚守岗位,留下一张又一张满当当的板书。
上课铃声响起,条纹短袖的化学老师走进教室,胳膊肘夹着教辅书,站在讲台旁点兵点将,每组抽一个同学上台默写公式,其他同学自动打开草稿本。
“……王老师,打扰一下,咱班新来一个转校生……”
班主任敲了敲教室门,示意化学老师出去谈,留下或埋头或好奇的同学们。
靠窗的单嘉树向后转,兴冲冲和应少冲提议打赌,就赌转校生是男是女。
相比较单嘉树的眉飞色舞,应少冲永远是那副无可无不可的默认。
单嘉树举右掌示意。
他配合的回击左手。
“就这么说定了,男左女右,女生我赢,男生你……”
班主任适时走进教室,打断了单嘉树未完的强调,而在看到班主任身后的身影时,他稳操胜券的侧头低语,“看来天意如此,我非赢不可。”
女生握着收好的折叠伞走在老师身后,发尾在腰背处轻晃。
伞虽已提前抖过,折叠处仍有雨水残留,随着她的脚步断续滴落,在地上洇开朵朵水花。
她平静的站在讲台上,没有半分被无数眼睛盯着的紧张和局促,坦然到班主任都微微讶异。
随着班主任的指示,她开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闻声笙。”
声音清透,咬字利落,如雨落瓦片,砸进他的耳膜。
应少冲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简干净的脸。
转校生有一双自带亲和的圆杏眼,但眼眸却蒙着层雨雾,让人看不真切,嘴角疏离的笑意更是转瞬即逝。
像盛夏时节绽放的白色栀子花,被完整摘下、封入晶莹剔透的冰块里。
定格了花期,锁住了香气。
班主任让她把名字写在黑板上,方便同学们快速记住。
转校生也不扭捏,右手粉笔左手板擦,漂亮的行楷落成‘闻声笙’三个字,又在众人看清的下一刻,干脆利落自行擦除。
单嘉树神色变得凝重。
早不转玩不转,偏偏高三这个节骨点转来他们班,还哪哪都挑不出毛病,绝对有猫腻!
该不会又是盯着后桌这块唐僧肉来的吧?
他打量着走下讲台,坐到右前方空位的转校生。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想办法探探路子,免得某人中招还不自知。
伴随下课铃响起的,是单嘉树扔过来的纸团。
皱巴巴的纸团展开来,是愿赌服输的条件——闭口禅。
什么鬼?
应少冲嫌弃皱眉里,单嘉树趴到他书摞上。
“听说你小姑生产大出血昏迷时,你小姑夫出家当了和尚,你就学他修七天闭口禅吧……以不变应万变。”
顺着他意有所指的视线,应少冲看到了抱着一沓卷子进来的转校生,后者头也不抬的落座,沉浸在翻看各科空白试卷里。
他眼底浮现一抹审视,似乎回想起过去的不愉快,微微颔首。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是现实教给他的道理。
高一那年,国外传来噩耗。
大哥应少海,在留学期间突遭意外去世。
他还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痛里,却被爷爷通知让他继承家业,也就意味着他必须弃医从商。
奶奶闯入书房,和爷爷据理力争。
“你总是这么独断专行,从来不会问问孩子愿不愿意!”
“素尘,你不要意气用事,我这一切都是为了应家的未来。”
“未来?少冲幼承庭训天赋异禀,药斗识字辨识百草,精研脉理善辨症候,望闻问切已成火候,你要为了应家的未来,断送他的国医之道!”
“……”
重回学校,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
时不时遇见各种名目接近他的女同学。
面上装作不舒服,可脉象不会说谎,不自然的眼神更骗不了人。
无论她们愿不愿意,但她们背后的家族,比他这个正主都要接受度良好。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成了无数人眼里的唐僧肉。
他对此感到厌烦,性情越来越沉默。
奶奶终究是不忍心,和爷爷商谈过后,最终把他带到娘家安城,给他高中三年的缓冲期。
单嘉树清楚那段过往,才会未雨绸缪。
应少冲自嘲一笑——闭口禅就闭口禅吧。
不言不语,不沾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