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笙不语「久别重逢」》大雨时行

53、千年狐狸

　　默默观察情况的卜雯静，将应少冲和单嘉树的反应尽收眼底。
　　贴着精致假睫毛的眼底闪过暗光，果然，她赌对了。

　　从进入包厢，被应少冲单方面盘问时，她就猜到他和闻声笙的消息并没有同步，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正好给了她回转的余地。
　　看似坦诚的前提下，她深吸一口气道。

　　“两位老同学当初联手布局，严令同学们泄密。”
　　“何况你们欺骗她在前，我好心告知她在后，还是在高考结束后说的，并没有违反规矩。”

　　“一没有影响她学业，二没发生肢体冲突，哪怕今天闻声笙站在这儿和我对峙，我也问心无愧。”
　　“对了，她不是爱录音吗？那会就没想着录上？”

　　再说了，最该被谴责的，难道不是两位始作俑者吗？
　　这样大张旗鼓的讨伐她做什么？
　　见不得她傍大款？

　　噼里啪啦的神反转，就连Scarlett都有些接受延迟。
　　原本有叶晓萱的铺垫在前，所有人都以为闻声笙是受刺激晕倒，而卜雯静又适时补上了‘刺激’内容，但事情的走向到底是怎么变成……闻声笙持卡炫富的？

　　这种乐观到发光的心态，又怎么可能受刺激而失语？
　　Scarlett反复推敲，总觉得前后说不通。
　　再说‘知妹莫若姐’，这件事还得问问初弦的想法。

　　初弦中断思索，在卜雯静拎包起身要离开时，眼神锐利的追问道：“卜同学别急着走啊，你给声笙故意起外号的事，我方还没追究呢？”

　　一码归一码。
　　她初弦可不是捡芝麻丢西瓜的性子，事关声笙，无论哪件事，都值得她放在心上。

　　卜雯静身形一僵，不自在的梗着脖子。
　　聊了这么久，她也算是看出来了，紧追不放的这位女士，很有可能是闻声笙的亲属。

　　“没错，我是故意起了外号。”
　　“但没过两天就被桐桐压了下去，桐桐是单同学的堂姐，也是单校长的侄女。有她出面，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也不知道闻声笙走了什么运，自己费劲心思巴结的千金小姐单舒桐，竟会特意袒护她。

　　单嘉树：……

　　没想到他家桐桐这么热心，帮了闻声笙不止一次？
　　手机在指尖轻轻打旋，又想到中德两地的时差，屏幕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桐桐那边大概在上午八点。
　　时间差不多，他解锁点开对话框，选中‘好人锦旗.jpg’表情包发送。

　　也恰恰是因为这一念的错位，导致了后续的阴差阳错。

　　卜雯静一离开包厢，就佯装未婚夫催她，高调的拎包离开，留下挽留无果，继续嗨歌叙旧的老同学们。

　　等到坐上车后排，街景便开始在窗外飞速后掠。
　　沿路灯杆上悬着的红灯笼，随着车速提升，先是被拉成一串摇晃的红珠帘，紧接着便连成了一道道凌乱的红线，缠挂在余光边缘，仿佛吊起了一颗心，久久落不到实处。

　　车身汇入右转的车流，远离了索菲娅酒店，卜雯静才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气垫左右端详，熟练地开始补妆。

　　卜雯静直接离开聚会也好，免得茶歇区的叶晓萱被察觉。
　　思来想去，初弦决定送叶晓萱离开。

　　而包厢里。
　　单嘉树刚发出见到卜雯静的消息，手机就显示视频通话界面。
　　正了解高三往事的Scarlett，以及老老实实配合的应少冲，姐弟俩默契十足的看向他。

　　单嘉树毫不见外，利落接通视频。
　　正嬉皮笑脸示意桐桐打招呼时，屏幕一张敷着面膜的大白脸，吓得他浑身激灵。

　　大白脸没好气的白他一眼。
　　正是收到消息的单舒桐，她刚优哉游哉的敷上面膜，迟一步看消息，没想到卜雯静已经离开了，面膜都遮不住她的怒气。

　　她冷哼一声，“跑的还挺快！”
　　这语气不对劲，单嘉树疑惑脸，“你们不是朋友吗？”

　　“什么朋友？早分道扬镳了。”
　　“……”明显有瓜。

　　单舒桐也懒得弯弯绕绕，径直道。
　　“她呀，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
　　“高中时，为了算计舍友的五百块，借我的势，玩了一招栽赃嫁祸。”
　　“要不是闻声笙提醒，我还被蒙在鼓里。”

　　单嘉树：“什么五百块？”

　　五百块一出，应家姐弟颇感兴趣，刷刷望向单嘉树的手机屏幕，尤其还牵扯到了闻声笙。

　　因为敷着面膜，嘴唇无法正常开合。
　　所以单舒桐说话时，声音有微微发闷感，咬字偏向于含糊。

　　单舒桐回忆道。
　　“卜雯静的一个舍友，听说因为生病，亲戚给了五百块，没想到被她看见了，从我这里借走五百又谎称钱丢了，引导众人把矛头指向舍友，在对方很有气性的撕碎钱后，更是带头算计欺负人。”

　　“还好被闻声笙发现，阻拦卜雯静后，又特意提醒了我。”
　　“我后来查到，借给卜雯静的五百块，就在她的英汉字典里。”
　　“所以她对闻声笙本就积怨，甚至故意传出‘闻三陪’这样的外号，虽然被我压了下去，但她肯定不会罢休……如果存心挑拨，远不止揭穿应少冲身份的事。”

　　单嘉树和应少冲对视，感受到他的低气压，又望向手机屏幕。
　　“时间来得及，要不我上门去堵人？”

　　单舒桐竖起食指晃了晃。
　　“没用的，千年的狐狸也分公母，这事你插不上手。等我脚好了，我亲自回国会会她，正好给她带份结婚贺礼。”

　　她慢条斯理抚平口周面膜气泡，再定睛，单嘉树不动声色转动手机，前摄像头瞄准邻座的应少冲和Scarlett。
　　咦，晦气！

　　单舒桐再度翻白眼，明晃晃表达对某人的偏见。
　　特意越过应少冲，对含笑看她的Scarlett猫猫招手，“少商姐，好久不见！”

　　Scarlett还有什么看不破。
　　不过真难得，少冲会不受女孩子待见。

　　作为姐姐，她试图从中调停。
　　“舒桐，你和少冲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误会？我哪敢和三少有误会？”
　　单舒桐阴阳怪气，“我纯粹就是看不惯某些人心术不正，有人空手套白狼，有人扮猪吃老虎，哎呀，那可真是半斤八俩，旗鼓相当。”

　　这话就差明着标上前缀。
　　比如‘卜雯静’空手套白狼，‘应少冲’扮猪吃老虎。

　　这还不算完，单舒桐意有所指。
　　“某些人这么爱演戏，就该去星简传媒出道才对……你说是吧，单嘉树！”

　　单嘉树：……
　　应少冲：……
　　Scarlett：……

　　应少冲不在意被冷嘲热讽，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就是想不通一件事，“当初你看到闻声笙晕倒，酒店外和我们汇合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对面的单舒桐听得眼冒火光，恨不得撕掉面膜当泥巴甩。

　　“应少冲，脑袋不好使就自己扎两针，那时酒店外的车队什么阵仗？你大伯亲自来接你和你奶奶回璟城，私人飞机就停在安城机场，我和嘉树顺道搭一程回家。”
　　“我要是告诉你闻声笙晕倒，你敢撂下所有人去陪护吗？奶奶和大伯会怎么看我？又会怎么看待闻声笙？一旦彻查，你和嘉树联手做局的事还瞒得住吗？”
　　“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有你给的银行卡，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

　　电梯无声下行。
　　叶晓萱透过镜面内壁，看到自己的穿着打扮。
　　上身是短款的抹茶绿羽绒服，下身是棕色高腰阔腿裤，臂弯处搭着浅灰色羊绒围巾。

　　恍惚间，镜面仿佛将她的身形压缩、拉宽。
　　时光的回溯缝隙里，她看到了高二时的自己。

　　那一届高二分班后，文科两个班女生人数太多，最后凑了间混合宿舍。
　　混合宿舍，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宿舍有两个班的女生，每天都要接受两位班主任的巡查和点名。

　　就这样，叶晓萱和卜雯静不同班，但分到了一个宿舍。
　　高二下学期，叶晓萱生病了。
　　一种不同于感冒发烧类的常见病，名字很长很拗口——微小病变型肾病综合征。

　　她开始阶段性的静脉输液，然后是口服激素，整个人更是体重飙升，像充了气的气球，肉眼可见的臃肿起来。

　　青春期的女生，已经意识到了身材和长相的重要性。
　　原本还算普通正常的体型，因为激素导致的肥胖，让她承受了很多他人的凝视和指点，变得敏感而自卑。

　　她越是小心翼翼，越会被人故意欺负。

　　舍友卜雯静更是看不惯她，故意给她起外号‘佩奇’。
　　偏偏卜雯静和校长侄女的单舒桐关系亲近，得到了许多人拥护。

　　而这个和小猪绑定的名字，被同学们迅速传播开来，并取代了她的真名。
　　一声又一声戏谑的‘佩奇’，就像一把牛毛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底。

　　窘迫、羞愤、难堪、憋屈、难过。
　　处于青春期的叶晓萱，默默承受着这一切。
　　无人倾诉，无人开解，无人在意。

　　父母劝她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跟同学比吃穿外表；
　　老师装模作样的调解，又语重心长让她不要太敏感。
　　同学……已经没有和她玩的女同学了。

　　高三刚开学，在南方打工的小姑姑回家一趟。
　　离开前特地送她到学校，偷偷给了她五百块，让她不要告诉父母，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而那个时候，同学每周生活费在一百块左右。
　　五百块，实打实的一笔巨款，烫得她红了眼眶，靠在小姑姑怀里默默流眼泪。

　　亲人的好意，却成了自己被变本加厉欺负的开始。
　　——卜雯静说她丢了五百块钱，从班级说到宿舍，引起一波又一波的猜测，尤其据她所说，五百块是她借单舒桐的，准备买个MP5。

　　不是三百、不是四百、正好就是五百。
　　刚好她身上除了固定一百的生活费，多出来五百。

　　她成了众矢之的，哪怕辩解是小姑姑给的，但没有人信。
　　就在卜雯静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打算把五百块收入囊中时，她咬牙切齿的冲上去，撕碎了那笔巨款。

　　纷纷扬扬的纸币碎片，裹挟着她宁为玉碎的决绝。
　　小姑姑给的偏爱，就算是她用不了，也决不允许别人染指。

　　一时的豁出去，换来了无休无止被欺负的黑暗期。

　　早操时回被人推搡绊脚；
　　回教室书摞被推倒在地；
　　水瓶热水会被悄悄倒掉。

　　甚至在课间去卫生间时，也会被人故意敲门吓唬。
　　其他女生心生害怕纷纷逃离，留她战战兢兢缩在隔间里，听到那伙人接满水桶，笑嘻嘻说要给‘偷钱贼’一个教训。

　　没人知道，她当时浑浑噩噩。
　　受够了无处不在的欺负，又翻不出学校围墙，索性揣了一把小刀……
　　比小刀更快一步保护她的，是站在身前的闻声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