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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没有牵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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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内的独立玻璃隔间,既能取暖又能观景。
灰白的天空隐隐挥洒着雪沫,带来又一场雪景的前兆。
乐衍陪着岁岁在外面草坪上遛狗玩,成年的伯恩山犬跑动起来,像只超大号咖啡色棉花糖,小姑娘每一次疾停,大声喊着伯恩山犬的名字‘Amarone’,等待大狗狗追赶,她就会乐得见眉不见眼。
快门声响起,对面的Laurent回放着刚刚捕捉的画面。
闻声笙把目光从玻璃窗外收回,落在桌面陶瓷材质的柿子形果盒里,指尖随思绪游移,选了颗圆嘟嘟的夏威夷果仁,精准抛进嘴里。
‘嘎嘣’的碎裂声后,唇齿间化开丰腴的奶油坚果香。
好吃,再来一颗。
Laurent抿了口意式浓缩,轻轻放下咖啡杯的同时,抬头看向她,“闻老板,刚才忘记说了, Amarone不是普通的宠物犬,而是我的Emotional Support Animal。”
Emotional Support Animal?
字面意思是……情感抚慰犬?
闻声笙吃坚果的动作一顿,神情透着几分错愕和不解。
在她看来,Laurent是个潇洒有趣、浪漫不羁的人。
他爱好相当广泛,喜欢美食、美酒,以及对不同地区酒文化的探索,更别说擅长调酒和摄影。
就连‘Amarone’的取名,也带着他别出心裁的浪漫。
据他所说,意大利威尼托产的一种顶级红葡萄酒,叫 Amarone della Valpolicella。初见小伯恩山犬时,它那身蓬松的棕栗毛发,像极了陈年的 Amarone酒液,于是小伯恩山犬便有了名字。
这样一个生活极其丰富的人,也会需要情感抚慰犬吗?
Laurent看懂她眸中的欲言又止,笑着道。
“闻老板,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崩塌时,最先腐烂的不是皮囊,而是这里……”他点了点心口位置,“后来我从Scarlett那里学到一个贴切的描述,叫做心、如、死、灰。”
闻声笙保持着她擅长的倾听,但又默默放缓了呼吸。
Scarlett?
这么说他和她都是Scarlett的来访者?
“我当初闯入罗家宴会,不管不顾自爆身份,却没有把伪善的罗董拉入地狱,他依旧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而我……堕入了无限的迷茫。”
“我厌恶他,更厌恶自己。”
“因为我觉得我有罪,我,出生即原罪。”
闻声笙心有不忍的别开眼。
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才能让一个人自我厌恶到不想出生的地步?
可偏偏,一条小生命的降世,从来都身不由己。
她试探的比划道:【所以你开始养犬?】
Laurent:……
他摊手道:“闻老板,我那时刚成年,而Amarone今年才三岁……不对,过年了,那就是四岁。”
闻声笙挠了挠指腹,默默挑眉——的确有很大的年龄差。
等等,既然不是那时候养的抚慰犬,那当年他心如死灰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转机?
“年轻时死要面子,非要凭本事闯世界。”
“直到参加调酒比赛夺冠后,大概觉得有了底气吧,我才鼓起勇气重返中国,好巧不巧碰上了罗董。”
“我的成就落在他的眼里,就是轻飘飘的‘胡闹’,还对商业伙伴表示都是他的支持,我才有了今天,并乐于享受旁人夸赞的教子有方。”
Laurent平静的说起过去,闻声笙听得相当窒息。
虽然她没有父亲,但是单方面代入一下,就觉得接受无能。
【后来呢?】
“后来,我心如死灰的开车冲入雨夜,想给自己可笑的人生收场。”
【你!没事吧?】
“放心闻老板,没死成,就是出了场车祸。”
闻声笙:!!!!
外国友人,不要把求死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的啊!
她听得肾上腺素飙升,干脆喝了口红茶拿铁定定神,给了对面一个‘继续说’的眼神。
Laurent指向玻璃窗外,现场表演什么叫看图说话。
“那个雨夜,我遇到了另一个心如死灰的乐衍。”
“我们俩双双住院休养时,我才知道他的不如意——被导师压榨延毕一年又一年,既不能求职挣钱,父亲又重病缺钱,干脆给自己买了份保险,特意找豪车寻死,好给父亲留下双重保障。”
闻声笙只觉得红茶余味真苦,苦得她不得不吃口白桃乌龙慕斯消苦。
Laurent扭头,视线里是配合岁岁抛球,让Amarone吐着舌头追逐的乐衍,莫名觉得庆幸。
“好在,我没死,他也没死。”
“对了闻老板,你有没有兴趣也养一只抚慰犬?”
闻声笙也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跃到这里的,咽下嘴里的腰果仁后,坚定的摇了摇头。
“没兴趣?为什么?你不喜欢Amarone?”
【不,我喜欢Amarone,但我不喜欢结缘,结缘代表牵绊,我不想有更多的牵绊。】
“牵绊?那是什么?”Laurent看向她的便签本,抛出疑惑。
闻声笙翻页落笔,写下长串的句子,反手递到Laurent面前。
他一字一句的念道:“如果死亡在此刻突然降临,你最放不下的人和事,就是你的牵绊。”
Laurent试想他放不下的人和事,三根手指蠢蠢欲动。
那……君子有酒算一个,乐衍算一个,岁岁算一个。
继续喝了口意式浓缩,他好奇追问闻声笙的牵绊是什么?
是岁岁、初律、还是邻居哥哥易景和?亦或是远在江洹的店员夏天生和竹马弟弟宋符?
他满怀信心的猜测里,闻声笙缓缓摇了摇头。
Laurent急了,“怎么可能都不对?闻老板,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闻声笙浅笑着朝他比划,哪怕左手包扎无法辅助,但仅凭右手的手势,还是让Laurent看懂了她的回答。
这一次,轮到Laurent瞳孔地震。
她说的是——【我,没有牵绊。】
———
手机因新消息而亮屏,但Scarlett无暇分心。
卜雯静这位当事人的亲自揭秘,宛如平地起惊雷,炸得包厢针落可闻。
“我就是告诉闻声笙你骗了他,你应三少才不是被同学欺负的可怜虫,实际上就是场假面游戏,你玩她跟玩狗一样!”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但可以归结为:欺骗与救赎。
初弦的声音率先响起,冷冽到几近沙哑。
“骗?应先生骗了声笙什么?”
游刃有余如应少冲,也难得会已读不回。
身侧单嘉树心中咯噔,顿时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默默的三度手推镜框。
屏风后的叶晓萱,一脸知情者的不安和为难。
却又知道这件事轮不到她开口,只能徒劳的望着屏风。
被步步紧逼不得不交底的卜雯静,见四人神情各异,顿时觉得荒唐又可笑。
“骗了什么呢?闻声笙也问了我。”
“我告诉她,你以为的可怜虫应少冲,和假装霸凌他的单嘉树两家是世交。应家是医药世家,单家是鉴藏名门,两个少爷就是打配合演戏耍她玩而已,也能骗得她信以为真。”
卜雯静低下头,和钻戒对视一眼。
才咬牙直视应少冲,继续没说完的话。
“应先生,闻声笙陪你吃饭、陪你学习、陪你放学,全方面杜绝你被同学霸凌的可能。”
“甚至在你弄坏单嘉树那支德产原装金尖钢笔,被借机寻衅索赔时,你故作囊中羞涩,她不惜卖掉及腰长发去换钱,也要帮你凑够赔偿!”
“我还跟她说——她要是不信,大可以拆开你送给她的礼物,而那张信封里的银行卡,就是你用来打发她这条狗的……骨头。”
字字句句,重如千斤。
压得应少冲五脏六腑钝钝的疼,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没想到,没想到精心维护的秘密,甚至临别送礼都没有说出口的真相,却在他前脚离开后,被故意戳穿,给了闻声笙血淋淋的当头一棒。
砸得她受刺激晕倒,醒来后确诊失语。
“晕倒?什么晕倒?”
卜雯静皱了皱眉,没好气的吐槽道:“她可是闻声笙啊!脑回路完全异于常人!”
“她当时捏着银行卡,理直气壮的冲我说——‘就算是三少赏的骨头,也肯定是镶了金的,我待会儿就去买手机、电脑……说不定还能买车买房,直通人生巅峰呢?’”
“我……”卜雯静的音调陡然拔高,语塞一瞬又泄气道:“我翻了个白眼就走了,走的时候她还故意朝我挥手,笑得那叫一个显摆嘚瑟!”
话音落下,包厢内的气氛被无形搅动。
之前低迷的压抑一扫而空,某种生动鲜活又近乎荒谬的真实感迎面而来。
单嘉树‘噗’地笑出声,镜片后的双眼亮晶晶,溢满了佩服之色——真不愧是转校生闻声笙,总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瞥了眼身旁,却见应少冲依旧神色冷凝,目光沉沉锁定在不远处,眼睫低垂,微压着狭长的眼尾,像是在沉浸式推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