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城主》寒鸦居月

19、同桌而食 冒犯姑娘。

　　霁无霜蓦然回首。

　　几丈外，着一身青蓝色圆领织锦暗纹长袍的长孙云祁阔步而来。他身形似衣上卓立的仙鹤，面容清雅，任谁瞧一眼便知他是个芒寒色正之人。

　　夕阳在他身后洒落漫天金黄，衬得他仿若天来客。这满院的美景竟不能分去他的一分风采。

　　这样的人漫说流水城，就算放眼天下也是凤毛麟角。

　　霁无霜想起除夕长孙云祁束冠那日，打马走过街上，引得百姓纷纷围观，议论他如清风朗月、绝世无双。

　　有人慨叹可惜他不入庙堂，不能替帝王分忧，不能为百姓主持公道。

　　也有人反驳，说世间痴人多，只他一人立于凡尘之外，如何非要染黑他？

　　落葵当时还叹：“长得好看的人果然多得是人为他分辨。”

　　不过比起他的容貌，霁无霜更在意他的那双眼睛。

　　那日她来，两人擦身而过并未谋面，除去先前她父母治丧时长孙云祁来拜祭，算下来实实有三年未曾仔细相交过。

　　三年前，还未束冠的长孙云祁就锐不可挡，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三年过去，他眼底的锋芒已无，只剩下一片澄净。纵然此时被旁人注视着，也依旧波澜不惊。

　　从外放到内敛，不是一个寻常人短时间能够实现的，霁无霜猜测他的武功已经到达了一个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从那日他出手和今日角门恍然一眼就可以窥探一二。

　　“霁姑娘有礼。”长孙云祁朝她微微颔首，先打了招呼。

　　霁无霜这才回神，发现他已至眼前，顿时有些脸热，赶忙回礼一拜。

　　“霁姑娘请坐。”长孙云祁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等她落座后，才随之在旁边位置坐定。

　　霁无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里并不是他的座位。更诡异的是，他们接触甚少，可长孙云祁举手投足之间却不显生疏之感。

　　不过今日她来不是为了他，也不必去深究他的个人态度问题。于是从善如流，耐心陪他们爷孙俩吃完这餐饭。

　　席间长孙云祁未发一言，唯有老城主热情为她介绍菜系，让她多吃点。

　　饭毕，任管家也将事情调查清楚。

　　“那日我们在书房谈论有关霁家的事，被唐千户听去，老奴没有打草惊蛇，想着放长线。只是她并没有传信的动作，而是暗中跟随霁姑娘去了戏班后台。”

　　一阵密密麻麻的恐惧漫上霁无霜的心头，她自以为已做的面面俱到，却未想到连被人跟踪都不知情。她不敢想象，若是这个唐千户是有心之人，且任管家没有发现会如何！

　　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传来一丝重量，有温热穿透衣衫侵入到体内，霁无霜有些急促的呼吸顿时变得平稳。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长孙云祁安抚道。

　　霁无霜抬眸投以感激的眼神，随后稍稍欠了身，和他拉开一步距离。

　　悬空的手一顿，但很快便被收回，长孙云祁示意任管家继续说下去。

　　“之后，我继续派人盯着，但唐千户并没有和任何嫌疑之人接触。今日与霁姑娘碰面之后便回府待在自己房中。我已经命人盯牢她，随时可以问话。”

　　老城主皱眉问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她这样的行为不是一个暗探该有的。

　　任管家看了眼下方并排而坐的一对璧人，不知话该不该说。

　　老城主寻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概明白过来可能和长孙云祁有关，也不避讳，直接问他：“你与唐千户认识？”

　　长孙云祁神色坦然，略思片刻后肯定回道：“不认识。”

　　他从不撒谎，说不认识那就是真不认识。

　　老城主又看向任随行，“有什么内情吗？”

　　当着两个年轻人的面，有些话任随行还真不好直说，含糊其辞道：“她的军功其实早已经超过千户的等级，可能是为着晋升的事。”

　　这是欲盖弥彰之词。方才还对唐千户心生冷意的霁无霜，此时竟又因为她受到的不公平待遇眉眼涌出厌恶之色。

　　如此将情绪写在脸上非常不妥，可是霁无霜并不想掩饰。

　　老城主见状，含笑打发他们：“无霜，这事我会处理，你放心绝对不会让消息泄漏出去。”

　　军中之事霁无霜不便多掺和，起身施礼告辞：“多谢城主大人，无霜先行告退。”

　　“好。有事随时来城主府。”老城主挥手目送她远去。

　　他本想提醒自己那未开窍的孙子去送人，不想长孙云祁已经主动起身，浮在脸上的笑意倒是真切几分。

　　等二人退出书房，任管家才一五一十将实际情况和盘托出。

　　“唐千户上面的蒋万户是张都统的小舅子，每次唐千户立的军功，总是被扣报，张冠李戴给蒋万户。可她的军功累计还是到升级的档口，就等着张都统上报。蒋万户起了歹心，就想逼迫她嫁给自己，以后军功都挂他身上。唐千户才剑走偏锋，想着和少城主搭上关系。”

　　“这事怎么不早点报上来？”老城主的语气中带着怒意。

　　他现在明白为何霁无霜会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心中因她的敏锐对她更加认可。

　　“是属下做错了。”任随行躬身请罪。

　　老城主哀叹一声，先前没有城令，任随行一个人又岂能面面俱到？再加上军中藏有摄政王的眼线，总要权衡利弊。

　　他取出一张黄麻纸，吩咐道：“下次这种事记得早点汇报，军中一共没有几名女将，又何必害怕她们三人成虎？别寒了将士征战的心啊！”

　　任随行知他要写公文，赶忙上前研墨。

　　老城主写好之后递给他，“将唐穗调到神射营去当百户吧。”

　　“是。”任随行收下命令，即刻去办理。

　　出来时，遥见通往城主府门口的路上两道身影并排而行，任随行脸上顿时笑意难掩。对他而言，他更想看到长孙云祁成家立业，而非真的断情绝爱，跑到山上做道士。

　　夜幕降临，长孙云祁提灯送霁无霜离开。

　　晚风拂过，树影摇曳，静谧的夜色让人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这种时候是最适合坦诚相待的，只是坦诚的有些与众不同。

　　“下午你说的话我听到了。”长孙云祁毫无负担开口，“你对长孙府不信任。”

　　长孙云祁此时的声音非常动听，温柔如水，可是说的话却有点不留情面。

　　霁无霜错愕地看着他。她当时本是刻意压低声音，以确保只有她和唐穗二人听得见，只是没想到某人武功高强听力超常，更没想到这人还特地说出来！

　　若说长孙云祁是问责或者故意让人难堪，倒也不是。他神色坦荡平静，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阐述自己的认知而已。

　　就事论事，霁无霜也没有否认：“我相信城主大人会办好答应我的事。”

　　“祖父应该告诉你了，已经完成。”长孙云祁说。

　　他并没有细究，这让霁无霜松了一口气。想到刚刚在角门处捕捉到他那轻扬如风的身影，心中不免猜测莫非这圣旨是他去盗的？

　　但很快她就否决这个猜测。长孙云祁素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唯爱练武，岂会亲自去做盗圣旨这么荒唐的事。

　　眼看已近门前，霁无霜便就此告别。

　　长孙云祁这才道出相送的真实目的：“你兄长托我带话给你，他说自己有万全之策，让你不要担心。”

　　捏着锦帕的手一紧，霁无霜颤声问道:“兄长他还好吗？”

　　虽然老城主已经说了兄长没事，但是唯有反复确认她才能放心。

　　霁飞扬当然不好，可是对上那双满含担忧和期盼的剪水双瞳，从不撒谎的长孙云祁首次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去传达这个坏消息。

　　半晌只能说一句实情：“他还活着。”

　　短暂的失落后，霁无霜的双眼又重新明亮起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看着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长孙云祁有一瞬的慌神。他原本以为听到这个消息，她或许会显出萎靡之色。

　　可她丝毫没有，她真优秀，长孙云祁想。

　　霁无霜此时一门心思关注着兄长，并未发现他的审度，追问道：“兄长可还有别的交代？”

　　“无。”

　　虽难掩失望，不过能确定兄长没有事，霁无霜已经很高兴，连声道：“多谢少城主。”

　　“不必言谢。”

　　客套话已经说过几轮，霁无霜必须要离开了，“天色已晚，无霜先告辞。”

　　“稍等。”长孙云祁拦下她，毫无征兆地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霁无霜顿时慌了神，顾不上礼仪，使用暴力避开，后退数步拉开距离，戒备地看着眼前之人。

　　长孙云祁剑眉微凝，没想到她这么抗拒，像只备战的刺猬一般，竖起一身尖刺。

　　这些天霁无霜都表现得和煦有礼，端庄大度，可实际上心底却对所有人都戒备着。

　　长孙云祁感觉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些什么。

　　“冒犯姑娘。”他嘴上说着唐突，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迟疑，竟是将内力聚于指尖，隔空点进霁无霜的身体里。

　　一股暖意从霁无霜的头顶一路往下，游走进奇经八脉，冲散她体内些许凝滞。

　　长孙云祁这才收手背在身后，解释道：“武功内力讲究的是气从意畅、神与境合，上次听你吐息常有凝滞，所以想看看有什么能够帮助到你的。”

　　霁无霜这才明白他的用意，虽心中不认可他如此行径，但想着他一心向武，或许心中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游说自己包容了他方才的唐突，几息之后，终于维持住面上的平静，违心道：“多谢少城主，我这便回去好好练功。”

　　“不知给你的功法近来可有练习？”长孙云祁却是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