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生闷气 你并未邀请 ...
-
水榭内一时间暗潮涌动，谁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过去多久，忽闻“扑通”一声，三人撩帘凭栏而望，竟是霁凌川钓了个大鱼上来。
借此机会，这场谈话便就此打住，三人同时起身朝着众人聚集的地方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南华盈指着面前的四层阁楼问道。
“酒楼。”只是如今里面还未设灶台，空荡荡的，便是连个摆设都还没有。
站在四楼，可以远眺院中的一切，亭、台、楼、阁、榭皆备。无论是荷亭弈钓还是瑶台赏月、抑或是围炉煮茶、吟诗赏花，一应都能满足。
沿途的亭苑门形状也尽收眼底，月洞、汉屏、如意、葫芦、海棠、八角等各式各样齐全，将江南园林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上京当地的风格，家中的摆设会更偏向于物，而非景。纵有爱江南风光之人，也不过是在家中添置一二，远没有如此齐备和正宗。
一般人若是来了，没准只当是此处的主人痴迷江南风格，或者是此处的主人是个江南人，可南华盈却有别的看法。
一般私家别苑不会单独再设酒楼，酒楼多是用于营运的地方。而这个酒楼建筑看起来也不像是最近才建立的，或许这个园林从建立初期就是要用来对外营业。
到底是谁在那么久之前就有这样的巧思？南华盈暗思道，这个霁家还真是卧虎藏龙。
她扭头看向这一任的家主，只见她正笑着给自己的堂妹画大饼：“妙诗，以后我将酒楼交给你和落葵两个打理如何？你负责管账，她负责管厨房。”
南华盈不信不求回报的襄助，所以判断她是在画大饼笼络人心。
但妙诗却知道霁无霜绝不会给无效的承诺。面如银盘的脸上，一双杏眼顿时亮如星辰，妙诗用力地点头道：“我愿意！”
她当即策划起来：“我看酒楼后面还有一块空地，将来可以承包出去。”
“只是...”想到要在宫中待两年，她不免又有些打退堂鼓。
霁无霜早已有了主张：“在你回来之前，钱姨娘会帮你打理。”
钱姨娘听见她点自己的名，打趣道：“好啊，你们的算盘打得精，让我来打地基，然后再把我一脚踢开。”
霁无霜笑道：“我也是为姨娘你考虑。无论妙容还是凌川，都已到成婚的年龄，再过两年，姨娘你该在家中含饴弄孙了。”
这话说得钱姨娘笑得合不拢嘴。只是惹得妙容满脸通红的窝在她怀里，埋怨道：“长姐，你取笑我。”
说笑间众人已回到最初的东角门处，这里有个半山亭隔断往内的景色，让人不免心生好奇。
“梅兰竹菊，这里面便是竹林了吧。”妙诗猜测道。
众人越过亭壁，里面果然是一片竹林。
钱姨娘往亭子里一坐，“我累了，你们这些孩子去玩吧。”
她用绣帕将霁妙容脸上沁出的汗水擦拭干净，问道：“要不要歇会儿？”
妙容摇摇头：“我不累。”她现在玩心正起，一点也感觉不到疲倦。
“那你们去吧。”等其他人离开之后，钱姨娘目光悠远地望着院中的一切，头顶一抹黑影飞过，紫燕沿墙低飞，她不禁感叹一声真好！
劲竹苍翠、绿意飞扬，沿着曲折木桥走在其中，只觉得自己突然独自沉浸在天地间，心中一片广阔，身上沾染的一切凡尘都被洗涤干净。
竹林边还镶嵌着一排长廊，长廊里摆放着一个花梨大理石长案，上头笔墨纸砚齐全，廊内靠墙的一面则挂着许多有关竹子的诗。
霁无霜执起一方兰花纹路松烟墨，在鱼子纹歙砚里轻轻研磨起来，提议道：“你们一人写一首，到时候给你们挂起来，以后其他人要挂自己的诗，要么造诣比这些高，要么就得问你们买位置。”
妙诗抱着她的胳膊，一脸崇拜道：“堂姐经商的头脑真是太厉害。”
比诗、比书法，那些文人墨客必定趋之若鹜。
南华盈和玛卓玛直接拒绝，她们对这种抢风头的事情没兴趣。何况一国的郡主和公主卖挂轴位置，实在有些难看。
“那我先来。”霁凌川选了笔架上的诸葛长锋笔，挥毫泼墨，霎时洋洋洒洒的狂草流畅地跃于纸上。
妙诗将纸张拿起，吟诵起来：
[寒飞千尺玉，清洒一林霜。纵是尘心重，相看亦顿忘。]
“好诗、好字。”妙容赞赏道，随后不忘调侃一句：“倒是挺符合你只记吃不记打的性格。”
霁凌川当即蹦了起来：“阿姐，你取笑我。我看看你写什么。”说话的同时已经重取一张空白宣纸为她铺上。
妙容推辞道：“让甄姐姐先来。”
甄妙诗大方地走过来，取了一支青花狼毫，用行书在纸上洋洋洒洒落笔。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霁无霜赞赏道：“应方先生的字你仿得已有八分神韵。”
南华盈的目光因为这句话而落到甄妙诗身上，再看她身旁的霁无霜，甚觉奇妙。明明外表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有着许多相似之处。这份相似中却又隐含着许多大不同。
“我来挂起来。”霁凌川张罗着，还不忘催促妙容：“阿姐快写，我一并挂起来，咱们要占最好的位置。”
妙容这才接过妙诗手中的笔，思索许久，方才蘸取半截墨汁，落下簪花小楷。
[萌开箨已垂，结叶始成枝。繁荫上蓊茸，促节下离离。风动露滴沥，月照影参差。得生君户牖，不愿夹华池。]
“诗倒是好诗，但是不够气势。”霁凌川评价道。
与其说不够气势，不如说是没有沾染上书写人自己的气息。凌川和妙诗所写的古诗里头都寄托着自己的一些想法，但是妙容书写的只是一首赞美翠竹高洁的诗句。
霁无霜猜测这小子应该是这个意思，笑道：“可以以景明志，也可以纯粹地赞美景，而妙容所写放在此处正合适。”
妙容露出羞涩的笑容，小声道：“谢谢长姐。”她并非不爱以物明志，可又怕引起旁人对自己的窥探，所以想了许久，只写物本身。
霁凌川已经挂好三幅字，指着中间空出的一块道：“长姐，你也写一个。”
霁无霜指着其中一幅，道：“已经写过了。”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上头用端正遒美的正楷写着一首七言绝句。
[此君志欲擎天碧，耸出云头高百尺。只恐年深化作龙，一朝飞去不留迹。]
“那我去取过来。”霁凌川从梯子上下来，走过去登时“咦”了一声，疑惑道：“怎么没有署名。”
“不用了。”霁无霜说。诗是他人所作，字是他人所创，她不过腾挪，实不必落款求名。当然，这也是吸引客人的一环。
霁凌川知道她说一不二，便只将那幅字取过来放在一处。在妙容的协助下，摆放工整后一跃而下，拍拍手自夸道：“完美。”
他见自己的同学还未动，便招呼道：“你们怎么还不写？”
三个少年不约而同婉拒邀请。他们知道这些位置将来是要买卖或者斗学用的，所以都不愿意走这个捷径。
南华盈的视线又在几个少年身上停留，她竟不知道上京城还有这样纯直的子弟，不免感叹道：“你的眼光还真毒辣。”
竟然能在上京城这个满是权力和金钱晕染的大染缸之中挑选出这些未被着色的本色质料。
霁无霜可从来没有刻意网罗过，直言道：“郡主多虑，只是民女的弟弟有些交友的运气，或许也是同性相吸吧。”
若是从前南华盈必定质疑她，可打过这么多次交道之后，她相信她说的是事实。
眼见日落西山，红珠来张罗大家回去：“落葵一早就去集市采买时新的原料，这会儿宴席已经齐整。”
等所有人折返，霁无霜没有再锁住那扇门。
霁凌川高兴不已，招呼伙伴们明天还去游玩。今天只是粗粗逛了逛，大致了解布局，还没有深入仔细欣赏。
“可以吗？”几个少年都眼巴巴地看着霁无霜，等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顿时手舞足蹈起来。
回到霁家主宅，南华盈和玛卓玛婉拒晚膳的邀请，同行离去。
霁无霜没有多客套，引着其他人去往膳堂。
膳堂的圆桌上已是琳琅满目，流水城的名菜醉鸡、八宝鸭、松鼠鳜鱼、红烧狮子头自是不能少的，便是那东坡肘子、响油鳝糊、清蒸鳗鳖也是齐备。因着到了春日，惊雷笋冒出头来，又做了一碗流水城百姓最爱的笃笋鲜。
为防过于荤腥，厨房清炒一道富贵长春，另有节日里必食的荠菜煮鸡蛋。荠菜是从方才的竹园里面挖的。再就是点心八样、酒水四样，可谓是面面俱到，便是逢年过节也不过如此。
所以霁无霜方才邀请两位贵客并不是客套话，这个规格招待她们并不失礼。
霁凌川咽了咽口水，卖乖起来：“今日真是托诸位的福，平常哪里吃到这些美味，不过赊我些粗茶淡饭。”
众人被他逗得哄堂大笑，席面上的拘谨瞬间荡然无存。
霁无霜安排好三个少年的位置之后，又上前拉着妙容和妙诗在自己的左右两边坐下，道：“今日无外人，大家就随意落座。”
“鹤影、松亭、观澜，那我坐这里。”霁凌川顺着朋友们的位置一溜往下数，又指着自己下方的位置，邀请初晨同坐。
“那我今日也造作一回。”初晨笑着坐下，钱姨娘和落葵红珠则是在妙诗的下方落座。
一时间开了席，众人都大快朵颐起来。久别重逢、难得团圆，大家的情绪都异常高涨，推杯换盏，喜气洋洋。
妙诗因要进宫不能饮酒，便为女眷们奉上果引子和霜露茶，想喝什么全凭她们自己选择。
酒过三巡，嬉笑声渐渐稀疏。
霁凌川不过三杯两盏下肚，已晕倒过去。
霁无霜调侃道：“倒是纨绔也做得不好，这才多少酒。”
钱姨娘比着同样倒地的初晨，道：“人家正经学武的也没挺过两轮。”
初晨这么不能喝，霁无霜属实没想到。
再看那三个倒在一处的少年，钱姨娘又道：“这上京城的公子哥也不够看。”
妙容命人去取来一方锦被给霁凌川盖上，那是她亲手所绣，因近来跟着苏绣师傅学习，便拿这练手了。其他躺倒的也都盖上毛毯，防止着凉。
醒着的人正随口讨论春闱即将揭晓的事情，门外骤然响起三声敲门声，屋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甄妙诗站起来，望着门口道：“是宫中的人来了吗？”
“我去看看。”霁无霜走到后门，只开半扇门，见外面有一队兵马举着火把，还有两顶挂着蓝色帘子的轿子。
为首的是个长相周正的年轻人，竟是李景程亲自来接的。
见着她，李景程赶紧下轿，拱手道：“霁姑娘一切安排妥当，我来接人。”
“有劳李大人，霁家感激不尽。”霁无霜与他寒暄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道：“这是可以增进功体的药丸，对大人或有帮助。”
李景程登时眼明心亮，他自然知道里面是什么，当初长孙云祁助他升级就是用的这个，他可是尝过甜头的。
只是瞧着这瓷瓶分量不轻，他有些犹豫，婉辞道：“霁姑娘不必客气，您与长孙公子都对我有大恩，我这不过行个方便。”
霁无霜却是一定要他收下，“我还想日后托李大人对舍妹多加照拂，大人不收，倒是叫我没办法再开口。”
李景程更加不肯收，“霁姑娘对李某有救命之恩，不必霁姑娘开口，景程也会对令妹多加照拂。”
霁无霜只能使出杀手锏：“正是如此，李大人更应收下，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圣上。”
李景程脸上一红，这才收下，不好意思道：“霁姑娘说得有道理。”
妙容和妙诗姐妹二人牵着手挪步而来，可无论步伐再慢、再多不舍，也终究挡不住离别。
“妙容，你一定要好好保重，等我回来。”妙诗恋恋不舍地说完，即刻别过头去。
等到霁无霜跟前，她已整理好情绪，笑着道：“姐姐放心，我一定会保重自身的，不叫你挂心。”
霁无霜点点头，亲自将她送上轿子，随后示意李景程抓紧离去。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日离别也是为了将来更好的重逢。看着皇宫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霁无霜便招呼所有人回去，并让门房落了锁。
她折返回东厢房，撩开金线绣花暖帘，迈步而入。
贵妃榻上，霁凌川盖着狮纹被正睡得香甜，另一头隔着四君子竹雕屏风的西内室里响起一阵呓语：“欢喜，霁家真是太好了，你也来吧，让主子也来。”
外头悄然而至的脚步顿时停住，漏夜而来的长孙云祁刚到就听到这等叛变之词。
霁无霜退出霁凌川卧房的时候，不料长孙云祁在外头，属实一惊。
“少城主，怎么这么晚过来？”霁无霜问。
“你并未邀请我。”长孙云祁说。
“啊......”霁无霜眨眨眼看着夜色下高大的身影。她原意是问他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而他却答非所问。
听他语气中有怨恨之意，霁无霜面带愧色道：“是我考虑不周，还请少城主莫要怪罪。”
她其实是动过心思请他的，但又怕他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最终作罢。但她没有说出来，是因为没有邀请是事实，多言不过是推脱之词。
霁无霜以为这么说，此事便可以轻轻揭过，岂料长孙云祁却纠缠不休：“你请了南华盈和玛卓玛。”
“她们是自己来的。”霁无霜道。
长孙云祁勉强认可，又道：“你还请了不相干的三个小孩。”他称呼凌川的同学小孩，实际上除了韩鹤影，其他三人和他一般大。
霁无霜赶紧解释：“那是凌川请的。请他们来，也是想他们帮忙宣传一下。”
“所以没有邀请我，是因为我只知道习武，没有他们的关系网吗？”长孙云祁总结陈词。
“不是！”霁无霜脱口否决。
长孙云祁一副看她如何狡辩的神色。
霁无霜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百口莫辩的她只能福礼道：“明日我在家中设宴向少城主赔罪，还请少城主一定要赏光。”
“明日就不是第一次了。”长孙云祁悠悠然道。
霁无霜眼睛一亮，邀请道：“等正式营业的时候，必定请少城主前来揭幕。”
长孙云祁这才满意几分，春风拂面吹散身上的燥意，他开口道：“一言为定。时候不早，早点休息。”
等他走了许久，霁无霜都有些恍惚。就纯粹来质问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生闷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