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城主》寒鸦居月

10、听戏 霁家没有贪

　　探子事无巨细地将消息汇报给老城主。

　　长孙樾听完非但没有斥责她张扬，反而大感欣慰：“不愧是我看中之人，这种时候更要大大方方的。”

　　“您似乎对霁姑娘特别看重。”一旁的任管家揣测道。

　　两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在长孙府里散着步。

　　“她很冷静，像是完全把自己剥离在外。”昨日会面，长孙樾一直在暗中观察着。

　　“这份冷静超出我的想象，尽管她的呼吸有些乱、紧握的双手也在颤抖，但仅能维持表面井井有条这点，很多人就比不上。”

　　长孙樾能让流水城这么多年独立在政权外，看人和用人的眼光自是非常毒辣。

　　但任随行还是很担忧:“那枚玉坠意义非凡，您放心吗？”

　　老城主并未直接回答:“云祁不得脱身，老大和媳妇在暗，长孙府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帮手来应对一些男子不便出手处理的事。”

　　任管家愕然，“霁姑娘遇事不急不躁、条理清晰，确有大家风范，但您这就想让霁姑娘入棋局吗？”

　　“不是我让不让，从摄政王盯上霁家，她便已是局中人。”老城主幽然道。

　　他提起一桩事：“这两年你辛苦了，城令的位置不能再拖，也该让朝廷给补上了。”

　　城令的活如今都是任随行在做，这导致他没有更多时间去训练士兵们布阵，属实大材小用。

　　任随行点点头，“摄政王这次肯定会借机安插人手过来，倒不如咱们先提。也不知道他憋着什么坏。”

　　这事他们来提就是主动接受朝廷派人来监视，若等朝廷下令，那意义就不同了。

　　任随行将红珠今日来托付办的事情汇报给老城主：“霁姑娘真是雷厉风行。”

　　“死马当成活马医，有方法用了总比不用的好。”老城主慨叹道，至于霁家那点子内院私事，他并不感兴趣。

　　“也不知道云祁事办得怎么样......”

　　提到长孙云祁，管家满脸自豪:“少城主办事，您还不放心啊！”

　　“说得也是。”长孙樾手里不知从哪里变出两张票来，在任随行面前晃了晃，邀约道：“晚上城里采茶戏班子开唱「双救主」，咱们也去看看。”

　　任随行捏着一撇胡子乐呵呵地应好。

　　霁无霜也弄了两张票，前排。特地请叶上青，感谢他抢救了杨掌柜儿子的命，重点过问下那个花花公子的情况。

　　好巧不巧，四人撞到一起。

　　见着老城主，霁无霜在短暂的意外之后便恢复如常。不止霁家，城主府也要一如往常般才行。

　　叶上青却是被吓个半死，他本歪靠在椅子上，见着长孙樾赶紧起身坐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长孙樾一进来，立刻就有人围上去和他打招呼。

　　趁着他还没来，叶上青歪头悄然提醒道：“你如今有了婚约，还和我一起出门看戏，会不会不妥？”

　　虽然明知长孙樾听不到，但是他还是欲盖弥彰地挠了挠鼻子。

　　霁无霜依旧坐得端正，坦然地朝他淡淡一笑。

　　等长孙樾从人群中腾挪出来，她立刻起身福礼道：“没想到您也爱看采茶戏。”

　　叶上青也赶紧跟着拱手见礼：“拜见老城主。任管家有礼。”

　　长孙樾见着他，笑眯眯道：“叶大夫也在。”

　　他明明脸上带笑，无任何不妥，但叶上青脚底却开始漏风，有点冷。

　　一阵不大不小的锣鼓声响起，宣示着演出的开始。

　　长孙樾招呼他们入座。

　　几支儿臂粗的烛火相继熄灭，观众席顿时变得昏暗起来，只舞台上亮堂如白昼。

　　今日唱的曲目是《双救主》，讲述的是女主角冯素珍反抗家族的婚姻束缚，逃到京城女扮男装考上状元，被招为驸马后，向皇帝陈情，救出情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扮演冯素珍的小生，身长英挺，扮相既有男子的风度翩翩，眉眼如画又透露着女子的温柔。一出场顿时引得在场的小娘子们脸红心跳、羞涩不已。

　　霁无霜淡淡的脸上也不由地染上笑意。

　　嘶，叶上青眯着眼看她，再度小声提醒：“老城主就在旁边，你收敛点。”

　　笑意难掩的人侧目盈盈地看向他，不见丝毫收敛。

　　坏了，叶上青咋舌，这眼神里面太多真心实意，台上的怕是老相识。

　　叶上青偷瞄一眼霁无霜身旁的老城主，见一双锐目正专注台上，没留意到她的神色变化，暗自为她捏了一把汗。

　　堂内响起一阵谴责声打断他的思绪，故事正演到冯素珍那嫌贫爱富的后母，拆散她与情郎这对苦命鸳鸯。

　　台上那双剪水秋瞳里盛满泪水，真是我见犹怜。

　　叶上青再度去打量旁边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本以为见着情郎如此，她定会一样悲愤，没想到那张脸突然又变回了一贯的冷静。

　　等到大结局，冯素珍将状元之位转给李兆廷，并与之喜结良缘时，堂内的男子们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喝彩声，纷纷称赞冯素珍堪为女子之表率。

　　女子们则是声泪俱下，提帕拭泪，为这凄美的爱情动容。

　　叶上青又忍不住侧首去看霁无霜的神色，只见那张素来端庄典雅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烛火映射下，露出几分锋芒。

　　“你在想什么？”他问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冯素珍在这段故事里面获得了什么？”

　　“啊？”叶上青本是应约来凑热闹的，没怎么用心看，此时被她这么一问，不禁回忆起方才的剧情来。

　　冯素珍获得了什么，爱情、婚姻？是为她鸣不平吗？

　　“唉，那个......”叶上青开口欲与她讨论一番，却见长孙樾深不见底的眼神轻飘飘地看过来。仿佛做错事被抓包的小孩一般，他赶紧坐正，目不斜视。

　　随着最后一道丝竹声落下，今日的表演到此结束。以冯素珍的饰演者为首，所有戏班子的人出来向观众鞠躬致礼。

　　叶上青舒了一口气，暗道赶快结束，他好立刻开溜，避免沾染到这复杂的关系中。

　　他双掌刚撑着圆椅扶手准备起身，身旁突然响起一阵优雅而又敞亮的喝彩声，吓得他又跌回椅子里。

　　“好！演得太精彩了！”

　　叶上青一言难尽地看着特地站起来鼓掌喝彩的霁无霜，他拽了拽她腰间的配饰流苏，提醒她注意点影响。

　　岂料面前张扬的女子非但没接收到他的信号，甚至还变本加厉起来：“戏班上下重重有赏，每人一百两银子，台柱赏银万两。往后三日我们霁家包场，请全城的百姓看戏！”

　　“天啊！太好了！”

　　“霁姑娘真是菩萨下凡啊！”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夸赞声，观众们都喜笑颜开地夸赞霁家阔绰。

　　台上的花旦款步下来，特地走到她面前，叩谢道：“多谢这位贵人，还请贵人后台一叙。”

　　那花旦又向一旁的长孙樾抱扇一揖。随后翻了个水袖，朝霁无霜做了个请的动作，实在是潇洒得让人挪不开眼，引得不少看客为之倾倒。

　　叶上青预想中的冲突并没有发生。

　　面对未来孙媳妇如此肆无忌惮地打赏男戏子，长孙樾竟然像没事人一样和任随行并排离去，甚至嘴里还在说要让班主排个旁的戏，老是这个都看腻了。

　　为何会如此，简直叫他搞不懂！

　　眼见霁无霜远去，叶上青索性跟到后台，打算探个究竟。

　　好巧不巧，他一进来就看到霁无霜与台柱两人互相抱着对方的胳膊情意绵绵，忍不住佯咳数声提醒二人。

　　见着他，台柱面露疑惑，霁无霜投以安抚的眼神，转身先推着叶上青出去。

　　“没想到你外表循规蹈矩，私下这么色胆包天！你要花钱断情悄悄的，何必这么大张旗鼓？”叶上青一双眼睛四处张望，比她这个正主还担心被发现。

　　霁无霜倒是神色如常，“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还请叶大夫回避下。”

　　“嗯，确实挺私的。”叶上青说。

　　他抖落了下肩膀，学着唱戏之人那样甩起袖子，拿腔作势道：“那小生就不打扰二位私情了。”

　　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她：“你注意别被人抓到。”

　　霁无霜又拉住他，说起那个上京来的公子的事：“你说那人的姐姐在摄政王府做妾室，所以得了点消息，如此看来这事也不算密不透风，我们更要坐实不知情的前提。烦请你帮忙盯着，别让他离开，叫他好好记住我做的事。”

　　另外这个公子哥的姐姐能在摄政王那里获得如此重要的信息，怕是非常得脸，她想要攀上这个关系，好知道摄政王选择拿霁家开刀的真正原因。

　　叶上青摆摆手，道：“知道了，不用你操心。”

　　屋内的黛凤见霁无霜回来，一边卸妆一边与她闲话家常：“叶大夫有什么要事吗？说起来，你如今与少城主定亲，与他还挺惋惜的。今日春分，飞扬不在，你可有烤过酥琼叶？”

　　一连三问都得不到回应，卸妆的手疑惑地停了下来。此时她已经卸了大半妆容，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位英气十足的女子。

　　透过铜镜，黛凤看到那张一贯沉静的面上写满忧伤和冷意。

　　她猛然站起来，握住身后那双发颤的手，忧色道：“究竟是发生何等大事，让你露出这样的神色？”

　　霁无霜回握着她的手，颤声将事情言简意赅地告诉她，黛凤越听心越往下沉。

　　“凤姐姐，你赶快带着戏班子三日后一早就离开。”霁无霜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卷飞钱塞到她手里。

　　黛凤没有接，问她怎么办。

　　霁无霜神色决然，“我不能走。你别耽搁，这三日赶紧收拾好东西，三日后一早便离开。”

　　她不能让黛凤急匆匆就走，容易起疑。

　　“你不愿逃避，我也不愿逃避。”黛凤几无犹豫便做了决定，拉着她坐下，“与其想着把我送走，不如说说我能帮你做什么？”

　　霁无霜还欲开口，就被她打断：“你该知道我做了决定的事无人能更改。”

　　思考良久之后，霁无霜下定决心道：“若是凤姐姐愿意，那便先去流火城。”

　　黛凤不解道：“我记得流火城的城主上官夷是摄政王的人，你有什么打算？”

　　“流火城是距离上京最近的城，也是大儒们的聚集地，遍地是书院。可以说朝廷里面七成的官员都是来自流火城的学子，也就是摄政王的预备役，源源不断的为他输送人才。想要扳倒摄政王没那么容易，需要断其根本。”

　　“所以你想让我去流火城积攒名望，网罗人才？”黛凤一点就透。

　　霁无霜点头，“三年一度的秋闱在今年，高门大户必定已经择定好派系，寒门子弟才是眼下的目标，如今正是他们最需要钱的时候。”

　　黛凤也跟着出谋划策：“初来乍到就撬墙角肯定会被盯上的，咱们也不用那么着急将他们变成自己人。素有富绅资助学子的，咱们也可以做。暂时只要令人信服、拥有一些话语权就行。”

　　霁无霜抚掌道：“凤姐姐真聪明！”

　　脸上的笑意很快一闪而过，她道明即将到来的事实：“为了保住性命，霁家要家产尽献。我在那里有个铺子，卖些不同的丹药，托姐姐帮忙打理，届时我会让姜岩配合你。”

　　姜岩是负责霁家丹药炼制的掌柜。

　　“等霁家安然渡过此劫...”霁无霜的声音含着几分哽咽，但很快恢复如常道：“我会寻机会为你创建和朝廷打上关系的机会。”

　　“好。”黛凤对这个计划没有产生丝毫怀疑，她相信只要是霁无霜说的，就一定能够实现。

　　霁无霜难掩动容之色，这也是她为什么肯与黛凤说实情的原因。事态紧急，她无暇久待，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你可千万要小心。”黛凤再三叮咛。

　　“放心吧，有老城主在，一定会护我们周全的。”霁无霜说了一些让她心安的话。

　　至少能保住命，她想。

　　等霁无霜离开后，厢房转角的位置露出一截霄蓝色衣袍，暗处那道审视的视线满含讽刺，只是讽刺的眼底却又带着一抹怨怼之色，甚是复杂。

　　那偷听之人退回到夜色之中，最后竟是回到城主府，进入到军营之中。

　　一个时辰后，班主来找黛凤议事：“是不是三日演出结束后就启程去流金城？”

　　“不，改道去流火城。”

　　班主一脸不解：“你不是说要去流金城打造一把宝剑送给霁飞扬，向他提亲吗？”

　　黛凤没应声，只将原本英气的眉毛剃成两弯柳叶眉，减去几分英气，增添几许女儿的温婉。

　　读书人最是腐朽，但也特别好对付，对症下药就行。

　　看着铜镜里的倒影，黛凤拿着桌上的桃花折扇陷入了沉默之中，这是霁飞扬送她的。

　　她改变主意:“先去一趟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