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刑》颜研

8、8.鸡蛋糕

　　8.鸡蛋糕
　　徐疾在青布棉袍上罩了一件白褂子，光着脑袋抄着双手，呆头呆脑地上来给洋大人请安。
　　凯弗瑞很快活地放下刀叉，“嘿~”一见他抬起的脸却大吃一惊，“你！”
　　徐疾弯弯腰，他的个子本来就高大，努力做出的卑微样子就越发奇怪，他苦笑着说，“凯弗瑞先生您好！”
　　载浔和载沣正摸不到头脑，谁知凯弗瑞一下子站起来，几乎是扑到徐疾身上一把抱住，很亲昵地脸蛋贴上脸蛋了。
　　留在室内的小太监们更是瞪大了眼睛，载浔立马挥挥手，叫闲杂人等退了个一干二净。
　　“亲爱的徐，你怎么当厨子了？”维持着强抱的姿势，凯弗瑞是又高又瘦的，看起来就像是一根藤蔓缠上了一颗树。
　　徐疾左推推不开，右推推不开，只得腆着脸瞅两位王爷，载沣咳嗽一声解围道，“凯弗瑞先生，既然你们是旧识，不妨坐下来叙旧，这里也没有外人，不用拘谨。”
　　凯弗瑞倒是不拘谨，改抓着徐疾的手就要坐下，可这是太后的屋子王爷的场子，徐疾的脸色跟生吞了苦瓜似地，站都不敢直起腰，况且坐下。
　　载浔还沉浸在筹建海军部的宏伟大计里，满脸都是回不过味的踌躇满志，此时心情一乐，大手一挥道，“徐疾你就坐下吧，陪凯弗瑞先生好好说话。”
　　载沣见着弟弟一高兴也不讲规矩了，有心发脾气吧未免失却风度，不吭声吧又太碍眼，索性捧着茶碗闭目养神。
　　载浔乐呵呵地问道，“怎么回事？讲讲。”
　　凯弗瑞上上下下打量着徐疾，那双蓝眼睛里水波涌动，半晌吸溜了一下鼻子道，“让王爷见笑了，我和徐在法国认识的，我回国就失去联系了，真没想到能在大清帝国的王宫里能再见面！这真是太奇妙了！”
　　徐疾不着痕迹地抽回双手，由于屁股只敢斜斜地蹭了一点凳子边缘，坐的很是别扭，他低声道，“回王爷的话，凯弗瑞先生确实是我在外认识的朋友……”
　　那边闲坐的载沣却轻哼一声，道，“一个厨子……”
　　凯弗瑞是成了精的人物，自然明白在这种唯我独尊的王族眼里，厨子的地位不比看门狗高多少，既然王爷和太后把他当贵客，他在这乱交朋友那可是太伤人家的面子了。
　　可是……凯弗瑞怔怔地瞅着徐疾，低低叹了一口气。
　　徐疾赶紧躬着腰告退，暗暗瞪了凯弗瑞一眼。
　　相逢不必曾相识，而原本相识，此时就成了不合时宜的荒谬。
　　待到徐疾退下，载沣很不高兴地问道，“美利坚外务部特使、纽波特造船公司的亚洲区总裁助理，尼尔.凯弗瑞先生，是怎么认识我家厨子的？”
　　凯弗瑞一楞，打着哈哈笑道，“几年前我去法国出差，正好是他们工人闹罢工呢，到处乱七八糟的，嗯……”他仔细低头回忆了一番，含糊道，“徐疾好像是在卖报纸吧，我看他一个东方人又冻又饿的，就攀谈了几句认识。”
　　载沣挑眉一笑道，“我这厨子是去学西菜手艺的，又卖上报纸了？”凯弗瑞赶紧道，“时间长了，这个……”
　　载沣还要发问，载浔不耐烦道，“五哥，我们还是谈谈什么时候能去美利坚实地考察一番吧。”
　　凯弗瑞眼睛一亮道，“王爷亲自访问可太好了，我一定安排最好的日程！”

　　隆裕太后却正在养心殿大发着脾气，她的反应素来是有些慢，方才东暖阁里从从容容退下倒也风度翩然，一回到居室看了大堆稀奇古怪的洋玩意儿也确实心花怒放，待到她摸够了英国的毛呢法国的蕾丝比利时的琥珀俄罗斯的八音盒非洲的钻石项链印第安人的羽毛头饰之后，终于想起来，载沣载浔凭什么去招待她的客人！
　　那是她自己的客人，不是大清国军机处、总理衙门的客人！
　　那该由她来接待，她来应酬，她来选择该谁来办这份差事，这是她的权力！
　　她梦寐以求得到的至高权力，连皇帝都不能违背的权力！
　　怎么就被那两个小叔子给忽悠走了？？？
　　隆裕怒不可泄地乱砸了一通，跑到养心殿里找皇帝来了。
　　不满四岁的溥仪正捧着一盒子鸡蛋糕大嚼，一听说皇太后驾到正惊慌失措地满屋子乱窜，隆裕步伐匆匆几步就撞进来，正好逮住傅仪噎得满脸发红。
　　“好哇，哪个混账奴才给皇帝吃饼呢？存心想犯上是不是！”隆裕怒气冲冲地大声质问，伺候在一边的小太监吓得立马磕在地上，打着抖不敢回话。
　　傅仪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食物，小声道，“皇额娘，早膳的粥，我没吃饱……”
　　隆裕一撩衣袍，坐在正中的胡榻上冷笑道，“皇帝是怪额娘饿着你了？”她眉毛一竖，喝道，“我是怕你吃撑了消化不了！别跟你亲阿玛一样，贪心太大！”
　　隆裕嫉恨着载沣阻碍她插手国事，此时也只能对小孩儿撒泼，她装模作样地招招手示意傅仪走近身边，一把捏住孩子嫩白的脸蛋，掰开嘴巴看了看。
　　“哟，别堵上嗓子眼了，”她手一搡，轻飘飘道，“来人，给皇帝消消食。”
　　两个小太监从她身后慢慢走过来，低垂着脸从两边抓住傅仪的胳膊，傅仪本来就穿得跟棉包儿似地，此时两胳膊一拉，就像是一只翻起肚皮的小仓鼠。
　　隆裕微微一哼，两个小太监同时用力，将傅仪举到半空又猛然往下一掼！
　　傅仪嗷地大叫出声，那两个小太监却不敢稍停，接连提起掼下，将小皇帝如砸夯似的在砖地上蹾了好一阵。傅仪又惊又怒，小孩儿只能在空中乱踢乱叫，哇哇大哭。
　　眼见傅仪哭的眼泪鼻涕口水一发乱喷，隆裕点点手指，随意说道，“皇帝还小，吃多了又要上火，让他唱一唱败败火吧，”下人会意，将还趴在地上乱滚的傅仪揪起来，抓猫崽儿般扔进一间小屋，倒插上门。那小屋没有一扇窗户，任凭人关在里面如何叫骂，踢门，央求，哭喊也没人答应，直到哭喊够了，火败完了，才能释放出来。
　　这种行为倒不是隆裕太后的个人发明，而是皇族家庭的一种传统，用上了顶多不过担个严厉的名头，并不能算是虐待。
　　隆裕听着傅仪的哭喊渐渐弱下去，才觉得心里那股闷气一点一点消散。
　　重拾国母的仪态端庄，隆裕向外走去，跟在她身后的一名小宫女察颜观色，咽了几口唾沫鼓足勇气轻声唤道，“老佛爷？”
　　隆裕淡淡“嗯”了一声，她私下里很喜欢这个称呼，仿佛继承了这个称呼，就能继承她姑姑所有的智慧、权力和运气一样。
　　“老佛爷心情不好，应该找点消遣，奴婢听说京城里有一个商家班特别红，唱的特别好……”小宫女声音越说越低，眼角却一直抬起偷看着主子的神色。
　　咸本朝丰帝酷嗜皮黄，满朝嫔妃均是戏迷，特别是做了太后，独揽朝政的慈禧更是嗜戏成癖，隆裕自己不甚懂戏，但是很愿意跟自己的偶像保持爱好的高度一致，也招过民间名伶程长庚、谭鑫培等入宫供奉，说起来，倒是傅仪入宫两个月来，她还没看过一场戏呢。
　　隆裕和缓了语气道，“着人宣进来唱个堂会吧，也快过年了，该热闹热闹。”
　　小宫女欢欢喜喜地“嗻”了一声，拍马屁拍到点子上了，以后要是太后经常看戏的话，自己也能看到商老板了！
　　小宫女回忆起上次回家探亲和家人去戏院见到商知雨惊为天人，她只知道商家班很红，商老板很漂亮，却不知道前几天震惊全国的王府寿宴炸弹案。
　　隆裕太后当然是知道炸弹事件的，自百日维新十年以来，革命党人针对清廷贵族和高级官吏的刺杀层出不穷，而近年的起义更是全国各地此起彼伏，自由共和的口号已不是星星之火，而是燎原之势！

　　光绪三十三年，秋七月。广州钦州革命党起事，攻陷阳城，旋被击败。
　　冬十一月。孙文、黄兴合攻广西镇南关，克之，旋败退。
　　三十四年，春正月。广东缉获日本轮船，私运军火，寻命释之。
　　三月。孙文、黄兴遣其党攻云南河口，克之，旋败退。
　　冬十月，安庆炮营队官熊成基起事，旋败死。
　　即使旋败退，旋败死，再怎么残酷地镇压，严密地控制，革命党人却越杀越多，起义的规模越来越大！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隆裕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向远方眺望，寒风扑面有如刀割，下午的紫禁城笼罩在深灰色的乌云之中，她记得晴朗的日子里是一片金碧辉煌，然而现在恍如寂静的陵墓，她打了个寒颤，再厚的毛皮和锦缎也阻挡不住从内心散发出来的寒意。
　　她加快了脚步，假装不经意地问道，“醇亲王和端郡王还在那？”
　　太监立刻回道，“两位王爷和洋大人已经出宫了。”
　　她冷笑道，“看来事情谈妥了。”
　　太监总管张谦和低声道，“老佛爷，他们谈的事情少不了陆军部去办，铁良大人会及时上禀的。”
　　隆裕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明儿将那卷法国缎子送去庆王府。”
　　她想了想又对先前那个小宫女说道，“你去问问最近又没有新排的戏看，要看就看个有趣的。”

作者有话说

　　本文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