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刑》颜研

7、7.洋菜冻

　　7.洋菜冻
　　跟在态度雍容的摄政王身后的是一位极其挺拔苗条的西洋先生。
　　他的个子之高，走在载沣后面还完全露出了利落的棕色短发、湛蓝的眼睛、白皙如瓷器的脸蛋、微微凹出中线的下巴、包裹在黑色领结下方的雪白领口，载沣的头顶居然只到他的左胸口袋位置，那里露出一角的白色手帕看起来就像是亲王的帽子顶上铺开一朵绢花。
　　但是凯弗瑞先生又是很纤细的，他那么高，宽度还能完全隐藏在穿着皮袍的王爷身后，不仅极瘦，而且极其抗寒的只穿了笔挺的黑色大礼服。
　　这些年来来往往的洋人多了去了，这一位还是让众多的宫女太监看直了眼睛，原来这世界上的洋人并不都是粗壮如猩猩，也有这么漂亮精细的人物！
　　凯弗瑞进了这暖洋洋的屋子，眼睛绝不像其他没见过世面的洋人一样肆无忌惮地乱瞟乱看，而是一本正经向正中间那道杏黄色的软帘鞠下躬去，头直接埋到膝盖上，身体折叠的如同一把尺。
　　总管太监张公公都安慰地抹了一把汗，这美国佬真上道，比那什么英法俄日的好太多了！
　　更上道的是，凯弗瑞向前单膝跪了一步，右手凌空一抓似乎就把贵族女士的手背抓住了似地，用充满感情地唱戏般地很是正宗的北方官话，热情洋溢地向太后问好请安做自我介绍。
　　载浔原本是赐了座的，这回儿哥哥还没座儿，他自然赶紧站到一边去，偷偷问道，“五哥，这小子成精了啊。”
　　载沣斜了他一眼没吭声，等凯弗瑞的赞美完了太后的威严尊荣和梦幻般的美丽，太后已经从惊讶到晕陶陶了。
　　等三人全部落了座，隆裕抓心挠肝地向叫人把帘子撤了，这帘子虽然号称里面看外面清楚，外面看不见里面，但那人物终究有点隐隐绰绰，然而祖宗规矩不可破，两位王爷也在场呢，隆裕只得按捺下来，轻飘飘地嗯哼两声，就命人传膳。
　　说是太后设宴，可太后的脸是不能暴露的，凯弗瑞对中国的规矩确实了解得透彻，正正经经地落了座，只用那双水盈盈的蓝眼睛望着载沣笑，再不管帘子后面还有一个女人。
　　隆裕极其懒洋洋地焦躁着郁闷着并且迫不得已地退了场，回寝宫看礼物去了。
　　她一边命人拆盒子一边想要是四格格在就好了，起码能不怕羞地多搭几句话，然而四格格德龄是慈禧的心腹，和隆裕并没有半毛钱的感情，其实德龄的老爹庆亲王奕劻更是把隆裕看做粗蠢乡下丫头罢了。
　　于是这宴桌上只有载沣载浔兄弟俩和美国特使了，如果是明面的公事，当然还少不了载泽傅伟甚至奕劻的存在，亲贵们总得一碗水端平，奕劻毕竟是内阁总理大臣，然而多谢太后设了私宴，让载沣兄弟俩拣了空子。
　　凯弗瑞面对男人的态度远没有刚才那么夸张，载沣也是见过德国皇帝欧洲王公的世面，两人用中文就能交流通畅，故而客套话都说得地道而愉快。
　　在西洋人眼里，中国话是很难以学习并且理解的语种，和中国人，尤其是地位很高的中国人交流更是一件难于上月亮的事情，他们的语气永远暧昧不清，用词永远似是而非，态度永远难以捉摸，话题永远云里雾里，说起来连第一次中英战争（即鸦片战争）就是因为两国的大员完全不能沟通嘛。（注：在西方确实有这么看待鸦片战争爆发的观点。）
　　所以凯弗瑞先生的事前功课是相当的扎实，你来我往地把载沣应酬地无可挑剔，茶也喝了，寒暄也够了，该上菜了，也该谈正事了。

　　“按说这件事你们跟陆军部谈就成，我们的新海军部还在筹建，”载沣沉吟道，“你这路子来得野，我有点不好办啊。”
　　载浔知道哥哥现在怕不是乐疯了，美国公司专门派人来打通关节要拿到军舰订单，绕过陆军部的吸血鬼可以省不少银子！
　　凯弗瑞俏皮地眨眨蓝眼睛，双手一合抵着下巴道，“摄政王殿下，我们美国人办事和欧洲人不同，我们不搞那些场面活儿，非要撑出贵族的架子——当然您是最尊贵的贵族，我们只是普通工人罢了，干踏踏实实的事情最好了。”
　　载沣矜持地笑道，“你这话说得实诚，要下订单当然是我做主，具体的事情嘛，”他笑着指指载浔道，“我这弟弟是板上钉钉的海军大臣，以后你直接跟他谈。”
　　载浔早知道“海军大臣”的头衔跑不出自己手心，但听五哥这么铿锵有力一说，还是止不住热血沸腾，他努力保持严肃地点点头，两只嘴角要翘不翘，就显得那张圆乎乎的脸蛋有点发傻，凯弗瑞向他极友好谄媚的微笑，他也做不出适当的回应。
　　载浔对自己的表现是有点失望的，但此时只能撑出面无表情，载沣一看就知道弟弟还是紧张过头了，不禁在内心回想老子18岁就搞定德国皇帝了，这货怎么23了还一团孩子气，祖宗保佑他快点长大吧！
　　凯弗瑞堆起满脸的笑，由于脸色太白润，就显得笑容犹如奶油般腻歪，载浔被他热烈的眼神瞅得几乎不好意思起来，手忙脚乱地端起酒杯，上菜了。
　　既然来到中国的皇宫内院，当然要吃正宗的满汉全席，全席吃不了，也该吃些上分量的海陆奇珍，凯弗瑞大概是做好了饕餮一餐的期待和准备，没想到载沣这人是要极力和名震西方报纸的庆亲王做出区别的，庆亲王奕劻是贪腐巨擘，他醇亲王载沣就要做清简圣人，不过清简的名声要传诵起来同样需要漫长的时间积累，于是他清简的特质就尚未被外人所了解，甚至他的弟弟也还不了解。
　　端上来的菜，不是鱼翅燕窝海参鲍鱼，更不是豹胎驼峰猴脑熊掌，甚至也不是烤鸭烧鹅乳猪煎鱼的层次，只是清水熬白菜、面筋炖豆腐、萝卜烧牛腩、砂锅鱼头煲、虾皮紫菜汤，凯弗瑞傻眼了，这还不如洋行里华人代理的家常菜呢。
　　凯弗瑞既然能把北方官话说得有板有眼，呆在中国的时间就绝不是很短，而洋人现今走到哪神气到哪，早把中国馆子拿得出手的绝活品尝遍了，就连那些达官贵人的私房菜也见识得不少，凯弗瑞满以为今天的皇宫私宴就是他在中国饮食界见识得最顶峰了！他准备了无数形容词来表达他的惊喜与快乐，没想到就上了些这！
　　凯弗瑞深知宴请在中国作为一种社交手段是多么的重要，宴会的质量体现了主宾双方的关系和感情，那鱼翅招待的客人和拿白菜招待的客人能是同样的吗？载沣这是神马意思！
　　敢看不起我美利坚？就因为我们对待你们比英法俄日德更手软？？
　　装模作样拿起筷子比划两下，凯弗瑞苦着脸道，“这玩意儿我用不好，想吃吃不着啊。”
　　载沣叼着一块豆腐不在意地道，“用勺子吧，请随意。”
　　载沣这头估摸着美国人口口声声人权自由廉洁公正法制，自己这简朴的模样应该不错吧，谁想两方都体察了对方的特质，反而闹了个南辕北辙。
　　载浔刚才没插上多少话，看着那美国人没意没思地挑着饭菜，心想果然是不合口味，于是悄悄招来小太监叫去催催徐疾上菜。
　　载沣刚才叫弟弟以徐疾为理由往太后这边横插一脚，此时却已把徐疾忘到脑后去了，他年龄不大，脑子里装的事情实在太多，而且深深以为自己是个善于谋划的人物，故而极力要把任何事情都算计万千，可惜精力终究有限，免不得算计了这个就忘记了那个，那些盘算犹如猴子掰苞谷般一边忙乎一边丢弃，最后留下一路蜿蜒的足迹。
　　几杯玉泉酒下肚，凯弗瑞是喝惯了伏特加威士忌那样的烈酒，清淡点顶多就是白兰地龙舌兰了，这清淡养生的玉泉酒喝在嘴里滋味寡淡毫不刺激，更让他有点疑惑，这皇亲国戚的生活质量也不咋地嘛。
　　片刻间又上了几只银盘，扣着闪闪发亮的西式不锈钢罩子，载沣心想我订的菜不上完了吗？载浔冲他挤挤眼睛，揭开盖子。
　　汤碗里是煮透的牛肉和羊肉，切成小块用油煎过再放入白色的汤汁里，洒了青翠的香菜末，旁边还有几片烘烤的金黄灿烂的馒头。
　　凯弗瑞用勺子孤疑地吃了一口，脸色一下子就亮了！
　　“这汤里有奶油！有黑胡椒！有橙汁！”他三两口吞下嫩滑多汁的肉块，竖起大拇指道，“中西合璧啊！这个厨师是天才！”
　　下一道菜跟着打开，是油光闪亮的鸡肉，可能是用了白斩鸡的半成品，斩块儿后裹了鸡蛋清和熟糯米又炸了一遍，洒了细盐和胡椒粉，一口下去，三种层次，鸡肉的柔韧、蛋清的细腻、糯米壳的酥脆浑然一体，吃的凯弗瑞两眼放光。
　　又上来了洋菜冻和杏仁鸡蛋甜煎饼，一大杯用白酒打底加了橙汁和花露的东方鸡尾酒，凯弗瑞终于找到一点中华美食的神韵。
　　“我要当面感谢这位伟大的厨师！他让我吃到了文化碰撞的奇迹！”凯弗瑞虔诚地合拢手掌，表情如痴如醉，“啊~~我要感谢上帝让我来中国~”
　　载浔载沣对视一眼，心想这怪模怪样的菜要不是试过毒的还真不敢吃呢，一个下人奴才也能用“伟大”来形容？
　　不过洋先生的请求还是被传达下去，等待主厨登场的时间里，凯弗瑞突然问道，“前几日我刚到北京，听说有一场很严重的炸弹暗杀事件，外国报纸都关注着呢，不知道现在有眉目了吗？”
　　载沣叹口气道，“不只外国报纸，大清国的民办报纸现今也多如牛毛啊，现今我们讲求舆论自由，人人都看着，人人都讨论，压力很大啊。”
　　载浔摸了摸蹭破油皮的手背低声道，“载涛那小子到底查了些啥？人没抓住？”
　　载沣本来不愿意谈起这件事，革命党和满清王族的矛盾已经势如水火，而满清的王公贵族们不得不各自为政依赖者外国力量的支持，洋人势力们互相倾轧连带着贵族们左右逢源，而要完全镇压革命党的话，那是必须要借助国外势力的，所以他也就没什么顾忌和保留，愿意讲这件事对美国人讲一讲，看看对方能带来什么样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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