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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桂花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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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桂花酥
过了腊八节,宫里民间也都开始为过年忙活起来了,各地报喜不报忧的奏折雪片似地飞到朝廷里,字字吉祥句句如意,摄政王载沣一笑了之。
笑是冷笑,也是苦笑。
载沣闲坐在军机处半日,他不走,别人也不好告退,几位老大人凑在一起烤火聊天,只把眼睛不住地瞥他,载沣不为所动,气定神闲地捧着盖碗茶杯子,听人念千篇一律的奏章,偶尔轻轻嗯一声。
屋外下着鹅毛大雪,房子里围着火盆倒也暖和,众人交换了眼色,也各自添着茶水昏昏欲睡。
厚重的织锦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卷着雪花儿,窜进来两个人来。
两人互相拍打着对方后背,脸上嘻嘻哈哈笑个不停,众人定睛一看,赶紧招呼道,“端郡王,贝勒爷,快来暖和暖和。”
来人正是载浔和载涛,两人头戴黑狐皮毡帽,身穿玄缎缺襟袍,罩着石青色马褂,袍子左前襟还是解开的样子,腿上的鹿皮行裳也是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刚下了马,两兄弟衣着相同,眉目相似,载浔冻得嘴唇发白,载涛的个头还稍微高一点,皮肤也更黑些,下巴上冒着青黑色的胡髭,看起来仿佛比载浔还要略年长。
载浔一边接着金黄色的腰带一边打了个哆嗦,直叫着好冷好冷。
载涛笑话他道,“我跟你穿一样的衣裳,就你嫌冷。”
载浔瞪了他一眼道,“我不跟你比,你小孩子火气旺。”
载涛噎了一下嘀咕着,“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未老先衰。”
这话出口,四下俱是一静,载沣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似笑非笑道,“谁未老先衰?”
载涛张开嘴吐吐舌头,眼珠转了几圈,用很快活的声音说道,“五哥!你猜我抓住谁了?”
“哦?”载沣望着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上茶碗。
“我找到一个革命党的老窝!抓住三个!”载涛兴高采烈地跳到哥哥身边去,圆乎乎的脸蛋激动地发红,抓住哥哥的袖子左右摇了摇,“你知不知道,太险了,一下子就搜出了一大箱子□□,还有火硝□□!他奶奶的,表面是个照相馆,里面就是个黑窝啊!”
有人连忙问道,“可是前日那炸弹案?”
载涛豪气地一摆手,“可不是嘛,忙了我十来天,这回可抓到大的了!”
“贝勒爷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那人还要再恭维,载沣抬了抬手,那人赶紧闭住了嘴,只把一双眼睛围着载涛打转。
载沣道,“抓的什么人?”
载涛想了想道,“‘同心’照相馆的老板,是个40来岁的汉人、他儿子20来岁,还有个十几岁的小伙计,这三个人,我还没细审呢。”
载沣皱紧眉头道,“除了火药,还有其他证据吗,传单文件之类的?”
载涛道,“那倒没有,也许是他们烧掉了,只有许多照片和底片。”
载沣沉吟了一会儿,“审问的事交给底下人去做,你是禁卫军大臣,又是王爷,别失了身份。”
载涛失望地看着他,就好像小孩子被勒令停止游戏一样委委屈屈地说,“我还没审问过革命党呢,让我去嘛。”
载沣懒得听他撒娇,转头见载浔只是在一旁烤火,也不说话,就转移了话题,“老六,你怎么跟老七一块儿了?”
载浔将手掌几乎都要挨到炭火上,声音还有点发抖,“这么冷的天儿我才不想去的,是老七他非叫我一块儿,我对这些事没兴趣。”
载涛跳着脚大喊,“六哥!要不是那炸弹差点炸到你,我还这么急吼吼地满京城抓人?给你报仇你还不领情!”
载浔搓搓手,也说不出推脱的话了,只得对载沣说道,“这回还是多亏了老七聪明,现在人也抓了,得做个杀鸡儆猴吧。”
又有一位官员小声插话道,“前两年的□□用刑不可谓不残酷,现在民间办报自由,舆论上反而激起民愤,搞得动荡不安啊。”
载涛哼哼唧唧道,“预备立宪搞得太快了,现在那报纸怎么写我们也管不着了。”
载沣闭了闭眼睛,道,“先关着慢慢审着,过完年再说,老七你最近辛苦下,到处安排些人手盯紧些,新皇登基第一个元旦,平平安安最好。”
这慢慢审的意思嘛,就是不把人一下子弄死,留着口气再多敲出些情报来,载涛嘿嘿笑着“嗻,我这就去找人办。”说完就转身走了。
“行了,没事儿都散了吧,”载沣好像此时才发现满屋子的人都很无聊似地,不耐烦地摊摊手,“要过年了,各位亲贵们,”他眼珠儿悠悠转了一圈,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道,“注意安全,多保重,别过完年就少几个。”
众人立刻感到屋顶塌了,那狂风大雪是直接灌进了屋子,瞬间把他们冻成了冰疙瘩,寂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个个僵着脸跟木偶似地打着千儿告退。
“嗨!五哥你吓唬他们干嘛,”载浔围着火盆走了几圈,“那帮老家伙也都不容易。”
载沣冷冷道,“人不是被吓死的,那些人哪个不跟千年老狐狸一般?还需要你担心?”
载浔烤干了衣裳,见载沣还在悠闲喝茶,奇怪道,“五哥,你还不走?”
“我在考虑是不是要去见见瑾太妃,”载沣手指来回摩挲着青花瓷茶碗盖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红彤彤的炭火,“昨儿得了消息,隆裕太后叫人给庆王府送缎子。”
载浔暗地翻个白眼,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他最不耐烦,可是眼见五哥如此劳心劳力,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就算充当个臭皮匠,也得给哥哥打打气。
“五哥,那咱们也动作动作,让他们心里有数别太过分了。”载浔试探着说道。
“奕劻就是袁世凯的传声筒,现在太后又亲近他们,我担心……”载沣一句话顿了好几下,末了长叹一口气,将手中的残茶浇到炭火上,兹拉一声冒出白烟。
载浔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拉了哥哥一把道,“天晚了,走吧,回我家再说。”
两人挤在暖轿里坐了,载沣低着头轻声说,“我想去看看傅仪,又不敢去。”
载浔拍拍他手臂道,“老子看儿子天经地义,你怕什么。”
载沣道,“我怕看他受了苦,宁可不看。”
载浔想起隆裕那张脸,也只得叹息着劝慰道,“熬过这几年就好了,五哥。”
鹅毛大雪打在轿子顶上刷刷作响,宽大的八人大轿里有足够的空间放置小巧的宫灯和暖炉,平稳而安适,身份显贵的两兄弟却对视无奈,满腹辛酸。
顺顺利利走了两条街,轿子突然堵在路上不走了,载浔掀开窗帘,随从马上禀报道,“走到王府井路口了,前面是‘德昌茶楼’,今儿开商家班的新戏,人太多了挤不过去。”
载浔一听突然想起王府寿宴上看的那场戏,问道,“商家班,有个叫商知雨的旦角?”
随从道,“正是,商知雨就是商家班的小老板,今儿的戏就是他的。”
载浔的脑袋里一下子浮现了那含冤欲泣的美貌女子一身红衣在台上期期艾艾,心里像突然烧起一把火似地把周身的寒冷都驱走了,只觉得心荡神摇坐立不安,他立刻道,“去找个好位子,我跟五哥要看戏。”
载沣见他跟随从嘀嘀咕咕个没完,见他一脸放光地回过头来正要询问,载浔猛然抓住他的手,凑到他鼻子跟前说道,“五哥,我们看戏去!商知雨,这个角儿我见过,可漂亮了!”
“你还有心情看戏!”载沣低声喝道,脸色一沉就要搬出大道理教训弟弟。
“看嘛看嘛,”载浔急忙摇着哥哥的手,突然眉毛一挑道,“那天炸弹爆炸时,就在商知雨脚底下呢,他该没受伤吧。”
“炸弹?”载沣疑惑地问道,“那天的爆炸案,唱戏的怎么了?”
“就是她唱到一半时爆炸的啊!”载浔瞪圆了眼睛,“当时都顾着逃命了,没注意到台子上……说起来他们也够倒霉了,说是死了个小戏子的。”
载沣点点头,掀开窗帘又唤过一个随从,“你去找涛贝勒,叫他过来一起看戏。”
随从应声而去,此时张罗座位的随从也办好了差事,八人大轿绕过后街一直停到德昌茶楼的后门上,茶楼戏班的老板掌柜们一并躬身迎接了,送两人到二楼位置最好的包间里,恭恭敬敬摆上热茶点心。这茶楼一共三层,一楼大厅正中间端端正正是个戏台子,中间天井挑开,二楼用屏风格挡出一圈儿正好可以凭栏观赏的好位子,供身份更高贵一些的客人享用。
此时台子被布置得花团锦簇,四根描龙画凤的朱漆大柱子立在四角,挑出飞檐斗拱用来悬挂客人捧场点角儿的红纸条,高出地面五尺高的戏台子中间摆了张太师椅,戏台下面靠前比较好的座位是围着大红平金桌围的八仙桌,已经坐满了人,还有更多人叽叽喳喳涌进来,载浔从屏风的缝隙里已经瞅到好几个熟人吆五喝六地占据了座位。
所幸他们的位置是比较靠近角落,不仅能将戏台全部收于眼底,还能瞄见一小部分后台的样子,花花绿绿的戏服架子挡着,隐约能看见化妆化了一半的戏子悉悉索索走来走去。
“五哥饿不饿,叫点东西来吃?”载浔扫视一番,关切地问道。
载沣掂着块桂花酥咬了一口,“还不饿,最近胃口不好。”
载浔偷偷打量着哥哥的瘦弱身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是胃口不好才要多吃点东西,五哥一定要爱惜身体。”
“我又不是你们两个,整天胡吃海塞,”载沣吃了两口就住了手,“你们脑子里不装事儿,就知道吃。”
载浔笑道,“哥哥动脑子就好,你叫我们干嘛,我们就干嘛,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载沣无奈地虚指着他的额头道,“我就不能指望你们动点脑子!”
载浔呵呵应着,眼角瞄到下方后台边上有一个头戴毡帽的高大男子转来转去,等来了个身穿素色长裙,头面不整雌雄莫辩的戏子,两人凑成一堆儿交颈贴耳说了好一阵子话,后来居然还伸着手抱在一起去了!卿卿我我的样子从上面俯视就是一副火热的画面。
载浔饶有兴趣地盯了半晌,可惜幕布围子挡着也看不清楚具体动作,戏子是人所周知的谁有钱有势就能弄一下的小玩意儿,可是看那男人衣着打扮不像是捧得起戏子的人家,莫非这是个穷相好。
载浔嗤嗤笑着,越发伸长了脖子去看,载沣顺他目光一扫,气哼哼地当头给他一个爆栗,低声喝道,“多大的人了,有意思没有?”
载浔自知格调不高,胡乱支吾道,“我就是看那人有点眼熟……”
正当此时,铛铛铛铛,好戏开锣,角儿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