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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9.馓子麻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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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木给徐疾使了几个眼色,载浔却叫他先出去,徐疾被留在房子里也有点迷惑,小福左看看右看看,柔顺地等着他吩咐,载浔求救地望着徐疾,表示自己真不知该怎么办。
徐疾一时口快叫他留人,无非也是想定定老袁的心,免得节外生枝,这下子也茫然了,他想说,王爷,那你就勉强睡睡人家?好像也不太对啊。
载浔转了一圈,小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小声道,“王爷,奴才为您先暖暖被子吧?”男孩身上洒了香粉,靠近了就闻得很清楚,载浔皱眉道,“本王没这个习惯,你既然来了,就睡外间吧。”
“对呀,你睡外间!”载浔手一拍,轻松笑道,小福吓了一跳,一看徐疾还杵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徐疾也是一呆,这孩子哪怕直接扔门外呢,也不能跟自己睡吧,他为难地看了看唯一那架长沙发,闷闷地说,“王爷,别拿我开玩笑啊。”
载浔饶有兴趣地踱到那沙发跟前,徐疾这大个子能窝进去都太勉强,何况再塞一个人,徐疾迟疑道,“我打地铺,这位小哥儿睡沙发吧。”
看出载浔没有“办事”的念头,他更不能离开了,万一出点什么事,谁都担待不起。
载浔大大方方地挥挥手道,“你跟我进里间,让他睡外面。”
徐疾还没反应过来,那小福倒是立刻闹了个大红脸,吱吱哎哎道,“奴才,奴才……”
载浔没想那么多,他洗了澡吃了点心早就累得不行,刚才还有一点兴奋地余力现在也被这突然地变故消磨干净,困得只想倒头就睡。于是拉着徐疾就往床上扑,徐疾被那少年了然地目光盯得窘迫不已。
载浔倒想得简单,高声吩咐道,“那小子,你自己睡,明早回去就说本王很满意。”
他只顾着表示明白袁的好意,却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行为被别人曲解。
里间的门板很薄,说话声都穿得出来,小福没办法叫了仆人多送了被子,窝在沙发里且把这一夜度过。
房间里载浔往床上一倒,滚了两圈又觉得实在不适应,迷迷瞪瞪地看着徐疾,徐疾苦笑连连,只得解开外衣也爬上去,载浔一直滚到他怀里蹭了几下才算消停了。
徐疾搂着半迷糊过去的载浔发呆,他今天完全就成了个保姆了,既要伺候主子的脾胃还要陪着睡觉了。
这一天过得也真够累了,床铺柔软温暖,他轻轻把载浔推在一边,自己挺直着占了很狭窄的位置,扯过来松软的羽绒被盖上,载浔很快打起了小呼噜。
徐疾也合上眼帘,窗外还映着路灯的微光,寂静无声,所处的环境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似乎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似乎一个人走在暗夜里,隔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发出摇曳不定的光线。
这是梦吧?徐疾疑惑地思考,思维就像沼泽里的水泡,转瞬即逝。
很冷,脊背上突然一阵战栗,片刻的眩晕之后,一条既陡且窄的上坡小路出现在眼前,泛黑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舞,悉悉索索地很是孤寂。
只能加快脚步,这条路的尽头应该是一个熟悉的地方,徐疾半梦半醒地向前迈步,在暗巷中疾行,直至奔跑。
记忆中对这些道路仿佛知之甚详,路旁的房舍和围墙相当古老,错乱如打碎的残片,年代混乱,所有的人和事都混乱,脚下踩过的老旧的水沟盖发出沉闷的响声,又似乎是在巴黎或者马赛那狭窄阴暗的巷子。路旁的房舍里全部静悄悄的,偶尔有昏暗的灯光,却只有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左拐右绕也没找到出口,怪异的感觉盘桓在胸口,令人毛骨悚然地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啪嗒啪嗒……
好像是一群小孩子细微的足音混合在一起,夹杂着格叽格叽的笑声,嫩嫩的童音唱着“你拍一,我拍一……”
弯弯曲曲的小路里根本没有半个人影,小孩子做游戏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楚,“你拍二,我拍二……”
哈哈哈哈哈,徐疾听见小朋友们发出欢呼,四散逃跑似的跑开,分散的脚步声忽近忽远。
颤巍巍的路灯下面,依旧只有自己孤单的影子。
“不快点回家的话,鬼会来抓你哦!”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快点回家的话,鬼会来抓你哦……
他猛然睁开了双眼!
白色的纱帘在床头的柱子上轻轻晃动。
载浔不知何时趴到了他的胸口,脑海里那个男孩子的印象一下子在脑海里鲜明起来,鲜黄色的衣服、黑色的马褂,圆滚滚的瞳孔,嘴唇是饱满的樱桃色,脸颊是粉红色的。徐疾移动视线,思维的画笔像是真实存在一样,慢慢描画着载浔的脸。
有时候会出现恍然隔世一眼万年的错觉,徐疾说服自己,他的幼年时代也在那片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生活过,当然仆役居住的陋巷是不为人知的,那里有高高的宫墙和狭窄的蓝天,也有严厉的责骂和调皮的玩闹。
他的父亲是个很沉默的汉子,会偶尔给他带回来看起来美味的食物,大哥经常带他到处跑着玩,也常常为了保护他被责打,他知道哥哥很喜欢隔壁巷子里一个很清秀的姐姐,他不太喜欢说要嫁给自己的那个很邋遢的小姑娘。
他上过学堂,所以不像哥哥一样很早要去御膳房当小厮,但是父亲还是很严格地教导他最基础的厨艺功夫,他记得有一次父亲做的点心受到老佛爷的特别赏赐,他也记得他偷跑过侧门时碰见觐见的亲王……那次他差点被小太监们打死……
庚子年之后的事情他反而记不太清楚,恍如死了一遭又被捡回人间,他不再是天真的奴才,甚至也不是个活人,他的心空了,灵魂失散了,被拼凑起来的这个新的身体里,开始有不一般的萌芽在滋长。
徐疾瞪着窗帘的缝隙,一丝一丝的白光终于慢慢渗透进来,载浔裹在被子里团成一个圆球,也不怕呼吸困难。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漱洗了,开门一看,小福也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哥哥!”小福亲热地蹦到他跟前,小脸上全是暧昧的笑意,胳膊轻撞他一下,挤眉弄眼道,“原来,嘿嘿嘿。”
徐疾一头雾水,见他神态轻佻才恍然大悟,心里骂了几句,原来这小子以为自己也是当兔子的!
小福围着他转了几圈,啧啧道,“哥哥身材真好,王爷喜欢这一口啊?还是说,”他笑得更加露骨,“王爷才是,下面的?”
徐疾恶声恶气地咳嗽了一声,沉声道,“管好你的嘴巴,老老实实回去,别乱说话。”
小福哼哼着,“开个玩笑嘛,这么凶。”
一时间天色大亮,扎木毕恭毕敬地来请王爷起床,载浔大概懒得赖一次床,倒被老管家不住声地责备,终于磨磨蹭蹭地起来,老管家伺候他洗漱,也是才学会用水龙头,不留神让冷水喷到载浔身上,又是一阵子鸡飞狗跳。
徐疾摇着头过去帮他们收拾干净,扎木有点讪讪地,老脸发着红说去催早饭告退下去,载浔气哼哼道,“老东西,要不是看在五哥的份上……”
小福眼明手快地来帮忙,伺候载浔穿衣穿鞋,周周到到的,那些事情徐疾都不会做,只得干看着发呆。
载浔换了簇新的棉布内衣和衬裤,英国羊毛织得深蓝色滚白边儿鸡心领毛衣,粗花毛呢外套和长裤,围了深灰色的长围巾,就像国外的中学生一般清清秀秀的,小福跪下去给他绑好皮鞋的带子,嘴里还一直道,“王爷这身衣服真好看!就是有点冷吧?”
载浔在大玻璃镜子里看得也满意,他虽然体弱也是从小被赶去练骑射武艺的,这点寒冷还忍得住,这打扮比昨天的长大衣更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他前照后照完,才问衣服是哪来的,徐疾说不是昨儿接人的官员送的嘛,说是洋行新到的欧洲货色,还请王爷今儿有空去租界百货公司逛逛,看看电影也好。
扎木送了早饭来,煎饼果子、烫面炸糕、牛肉香圈都是刚送来的热热乎乎的本地小吃,载浔对馓子麻花赞不绝口,这也是百姓人家日常的点心,用红糖、糖桂花放在盆内用温水溶化,再将面粉倒入和均匀,和好后挫长条盘起来饧一会儿,揪成小剂子入锅油炸,炸好晾凉之后,只有密封得当,半月都能保持酥脆可口。
这份麻花还掺了青梅、糖姜、桃仁等果脯,咬起来香甜爽脆,个头也小巧玲珑,载浔连吃了几个,摸着肚皮打嗝。
小福站在一边候着他吃完了,迟疑道,“王爷,出门逛街,要不要奴才跟着?”
载浔看看扎木,“你怎么还不回去啊?”
小福一张笑脸立刻沮丧下来,哭兮兮道,“王爷不要奴才吗?”
载浔想了想,“那你先呆几天,本王返京的时候你再回去。”
小福赶紧磕头谢恩,一叠声介绍英租界的洋行德租界的戏院法租界的餐馆日租界的酒馆,说得天花乱坠,处处是新鲜玩意,时时都有稀奇货色。
老袁派了司机和护兵,说福特车太拉风,又开了辆稍微平常些的英国车过来,载浔拉着徐疾云里雾里地下楼去,还问,“我要买东西的话,你英文还行吧?我可是记不住几个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