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刑》颜研

22、18.豆腐脑

　　袁世凯在天津经营多年，有无数精美隐蔽的私宅庭院，但是载浔谢绝了他的殷切邀请，说是已经订好了要住英租界的最知名的利顺德酒店，袁世凯也没有再坚持，顺口说天津夜寒露重，建筑取暖也不比京城，如此良宵也是有人暖被为好啊。
　　载浔尴尬地笑了笑。袁世凯又道王爷向来节俭朴素，但是既然来了天津，无论如何请笑纳一点自己的好意，载浔心知再过推脱也不好，故作沉吟了一会，高深莫测地说还是先去休息，来日方长，说罢带着人施施然地走了。
　　袁世凯找来副官商量，对于载沣兄弟的动向他们也一直关注着，载浔这才来得太突然，头一天才知会了他，紧急之间倒也没想出什么讨好的点子。
　　副官道，听说京城中有个红伶挺得王爷喜欢，还在端王府上过了夜，这位王爷女色上不出名，恐怕是另有所好，袁世凯点头道，那好，家里有现成教训好的孩子，你送个伶俐的送到利顺德去吧。
　　载浔在利顺德最豪华的套间里逛了几圈，全部从英国本土运来的欧式家具，悠闲地坐在意大利制造的雕花长沙发上，水晶吊灯晶莹璀璨，留声机传来古典交响乐，处处精致美丽，金色把手的电话就放在茶几上，载浔惬意道，“这洋人修得房子可比宫里还舒服。”
　　徐疾帮他把呢子大衣挂好，载浔又道，“但是我总有点不习惯，这房子太大，”他走到床边按了按那几乎要把人陷进去的天鹅绒大床，“这么软，怪怪的。”
　　徐疾犹豫了一下，“要不让两个卫兵和管家伺候到外间吧？”
　　载浔摆摆手，“那些粗汉太吵人，扎木年纪也大了，你留下吧。”
　　徐疾吃了一惊，载浔的圆眼睛水水的瞅着他，真像是个未长成的少年，头顶才达到他肩膀的高度，脸蛋因为疲惫有些苍白。
　　载浔不好意思地说，“我向来不要人候在跟前的，今儿麻烦你，府里的小厮们太惫懒，我都懒得带。”
　　徐疾望了望外间的长沙发，只得点头说好。
　　载浔高兴地往床上一扑，勉强打了个滚儿，床上堆满了雪白的松软长枕头，飞起了几颗细碎的羽毛，他好奇地双手乱拍了一番，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这个样子的载浔是徐疾从来没有见过的，从隐忍阴郁的少年直接退化到幼稚单纯的孩子，他放柔了声音劝道，“王爷，不早了，快去洗洗安歇吧。”
　　铺满瓷砖的卫生间又让载浔大大惊叹了，徐疾给他演示怎么开热水，宽阔的浴缸里倒满香喷喷的浴盐，小王爷站在那里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洋荤开的，我真成土包子了，”载浔苦笑道，又想尝尝新鲜，但是他向来不爱在冬天洗澡。
　　徐疾道，“这房子都是通了暖气的，王爷洗洗吧 ，不会着凉的。”他脱了外套挽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上流畅结实的肌肉，扭着头对载浔笑道。
　　密密的蒸汽很快随着热水的流淌溢满了整间浴室，到处都是白亮的光，墙上巨大的镜子起了雾，清爽的香味被加热之后更加甜腻，徐疾伸手搅了搅热水，丰富的白色泡沫层层叠叠铺开，有几朵小泡泡调皮地飞到空中，像雪花般洋洋洒洒。
　　载浔伸出手指挨着去接，泡沫凝在指尖上，徐疾轻轻巧巧地帮他拆了辫子，那辫子上洒了太多桂花油，摸起来腻乎乎的。
　　载浔的脸蛋有点发红，小声道，“我用不来这些玩意，你帮帮我吧。”
　　徐疾扶他坐进浴缸，满满的泡沫淹没了全身，只露了个脑袋出来，徐疾从浴室柜底下拉出一个带脚轮的小架子，上面林林总总摆了些精巧的小瓶子，他半跪着给载浔头上浇了些舶来的沐浴露，揉出泡沫后轻轻抓了几下舀了水慢慢来冲，用新毛巾包好了头，徐疾又拿了香皂在海绵上搓出沫沫来给他洗脖子和后背，载浔自觉地爬起来让徐疾给自己搓背，舒服得直哼哼。
　　徐疾好笑道，“王爷，你别乱动，水都溅出来了。”
　　时间稍微一长，泡沫慢慢消散，浴缸里的水变成了比较浑浊的白色，载浔羞涩道，“泡泡呢，再弄点出来。”
　　徐疾忍着笑说，“赶快洗完了出来吧，泡久了头晕。”
　　载浔伸出一只手到架子乱捞，徐疾连忙捉住他的手，“王爷，站起来，我给你冲冲。”
　　他拿了花洒过来，载浔却蜷在水里不肯出来了，水已经慢慢变凉，徐疾有点焦躁地催促他，载浔蹲在水里仰头看他，脸蛋绯红眼睛湿亮，小声道，“你出去，我自己弄好了出来。”
　　还是害羞了啊，徐疾无奈地笑了笑，把花洒递到他手里，又找来大浴巾搁在浴缸边上，把拖鞋放在防滑毛巾后面，退出去锁上了门。
　　没想到王爷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他摇了摇头走到窗前，利顺德是一幢混合了印度和英伦风情的三层建筑，楼下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西式花园，举目远眺，东临海河，南沿马场道至佟楼，西至海光寺大道，北沿宝士徒道，六千余亩土地都是英租界的地盘，更别说还有法、德、日、俄、意、奥、比，以及已经并入英租界的美国租界，被永乐大帝传喻“筑城浚池，赐名天津”的天子渡口，竟然成了列强侵占中华大地的前沿阵地。
　　一次又一次的侵华战争，清王朝签订地一纸又一纸的丧权辱国不平等条约，通商口岸被强划居留地和贸易区，竟然不受中国政府管辖，形成所谓“国中之国”。自1860年起至今，天津设了九国租界，这简直是举世奇闻！

　　浴室门吱呀一声推开，徐疾松开抓紧窗棂的手指，缓缓地转过头，载浔把浴袍随便罩在身上，腰带裹了一圈半也不知道绑好，脸上还滴着水珠，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出来。

　　柔和的灯光下，载浔的五官显得非常端丽，浮现着水迹的鼻梁和额头呈现出极为柔和的线条，淡红色的眼角略微释放着与平时相差甚远的迷离感，居然让徐疾不好意思地直视。
　　“渴了，给我弄点茶来，”载浔爬上大床道。
　　徐疾按了电铃，仆人很快上来领了吩咐。
　　载浔又对那个电铃燃起了浓厚的兴趣，亲自按下去，等人来他就要吃夜宵，徐疾看他玩得高兴，心情轻快了许多。
　　不一会儿，仆人送上了热茶和宵夜，有奶油夹心面包和几样小包子，还没动筷子，载浔又耳朵尖地听到有人在叫卖豆腐脑，推开窗户看见担子，一叠声地叫人去买，热热的豆腐脑儿浇了椒油、辣油、韭菜花、麻酱、蒜泥、香椿、腐乳，闻起来鲜香扑鼻，那仆人送了东西等在门口不走，徐疾掏了小银锭子，掂了掂递过去，仆人欢天喜地地鞠躬退下了。
　　徐疾苦笑道，“这么点东西，二两银子。”
　　载浔两口啃了一个包子，舌头一伸道，“才二两？”
　　徐疾奇怪道，“这明明就是几个大子的东西，我给二两是为了不失王爷的架子啊。”
　　载浔却笑道，“皇帝吃一个鸡蛋都三两银子呢，这顿真是便宜了。”
　　徐疾听闻当爷的是从来不问价格，仆从伙计们常常在办差事的时候中饱私囊，但这中间的亏空也太大了一点，他劝道，“王爷还是要多多体察升斗小民的生活。”

　　载浔连声称是，又可怜兮兮地抱怨，“祖上的规矩太大，老成的奴才比年少的主子还威风呢，”他稀哩呼噜地喝着豆腐脑，支吾着，“老袁请的那些菜，我没有一样吃得惯的，又酸又甜又腻味。还是你做的西餐好吃。”
　　徐疾笑道，“我都考虑了中国人的口味，在调味上做了改良，正宗的西餐真吃不惯的，我在欧洲可是受够了。”
　　载浔又好奇道，“再给我讲讲欧洲的事情吧，我也不困，你慢慢讲嘛。”
　　徐疾看看台钟，他们日暮到达天津，折腾了这么久都快午夜了，平日的载浔可能早就睡了吧，到底是出来玩，兴致还高着。
　　此时，扎木敲门进来，躬身道，“王爷还没就寝呢？”
　　载浔好脾气道，“快了，你也早点去睡吧。”
　　扎木侧身让了让，一个清秀乖巧的男孩子裹着浴袍站着，脸蛋冻得有点红，眼睛亮亮嘴唇红红，弯弯膝盖打个千儿，细声细气地说，“小福给王爷请安了。”
　　载浔楞了楞，扎木道，“这是袁大人送来暖床的小玩意儿，奴才都仔细检查过了，干净的，王爷要不要？”
　　徐疾暗地笑了笑，脸上绷得死紧，先上下打量一番，他身量高大长相粗犷，又是一个亮闪闪的光头，守在王爷身边很是亲密，那小孩还以为他是随行的武士，倒吓了一跳。
　　载浔左右看看，疑惑的眼神瞅了扎木又瞅那小福，最后还看了徐疾好几眼，就是不知如何是好。
　　扎木上前两步，低声道，“既然是袁大人的意思，摄政王吩咐过可以收他的礼……”
　　载浔挣扎着小声道，“这是个人，不是东西。”
　　扎木迟疑道，“那，退回去？”
　　载浔还是拿不定主意，徐疾却轻声道，“王爷，天寒夜深的，不如收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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