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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7.什锦烧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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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浔抄着双手站在窗前,窗外是昏黄的傍晚,深深浅浅的烟灰色和黑褐色,不断延展开的平原像一个佝偻的老人,贫病交加。
车轮在铁轨上卡拉卡拉作响,单调而烦躁,木质包厢被锦缎包裹得有些俗气,炭火烘得人发热。
他手里摩挲着镶金嵌玉的怀表,那指针坏了一般好久才移动一格。徐疾躬着身问道,“王爷,用些茶点吧?”
载浔摇摇头,他怀疑自己在火车狭小的厕所里撒不出尿来,北京到天津的车程不过四五个钟头,五年前他有一次去车站接载沣,幸亏哥俩都衣着简朴,随员稀少,裹在人群里让抡着炸弹的革命党失了准头,不过还是被炸得灰头土脸的尿了裤子,自从那时起,载浔就发觉自己在男女之事上开始有心无力,前几日听戏时的再次受惊,几乎让他在福晋面前抬不起头来。
徐疾迟疑着又道,“王爷,看这天色,到天津也不早了,还是垫点肚子吧。”
载浔慢吞吞地走回包厢坐下,徐疾快手快脚在方几上摆了萨其玛、水晶饼、马蹄酥、米糕等几样点心,酽酽地冲了茉莉花茶,点心盒子都是现撕地封条,提前验过的,载浔懒洋洋地拈了一块点心啃着,手指点了点,候在一边无声无息的扎木低头道,“王爷放心,护军们都警醒着呢,这一节车厢没别人。”
“那我睡会吧,”载浔意兴阑珊地放下糕饼,翻身躺倒在堆满软垫的木床上,扎木连忙给他盖好被子,和徐疾一同退出来,拉上木门。
徐疾恭敬问道,“老管家,王爷这次是要办什么事啊?”
扎木斜了他一眼,“你好好跟着就是了,多什么话啊,王爷当然是有要务来办。”
徐疾局促地笑了笑,笨拙地找出火柴替扎木点水烟,扎木嫌他烦,自顾自抽出火折子点了, “机灵点儿,伺候好王爷。”说完就坐到隔壁的包厢里闭目养神去了。
寒风从窗子的缝隙里刺进来,像锋利的刀刃,徐疾暗暗叹了一口气,本来想再搞个大行动的,他和小江都踩好点了,昨晚载浔一句跟他出趟门就只能先放下行动,王府众人见他又是被指婚又是到处给王爷办事的,一时间巴结奉承地不得了,以后要出去办事更要小心谨慎了。
雁儿暂时回了家,福晋赏赐了她好些器物,说好就在年前给他们办婚事,载浔也说了这趟出门不会太久,肯定是要赶在腊月二十六皇上封玺之前回来的。
下车的时候果然天已黑透,载浔扶着扎木下了车,自然有可靠的官员来迎接,载浔带着徐疾被迎进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里,高大宽敞,徐疾坐上副驾驶的位子,陪同的官员点头哈腰道,“这是美利坚刚刚出产的新型轿车,才下船的……”
载浔不耐烦地问道,“人约好了?”
那官员笑道,“老袁在‘起士林’(注)等着呢,这可是天津最好的西餐馆……”
载浔冷笑了一下,那官员讪讪地不敢再说,汽车开得又稳又快,不多时就到了地方。
载浔没有穿那身亲王的行头,普普通通地穿了身黑呢子长大衣,头上也戴得是呢帽,他身高不足,更显得圆滚滚的,倒是徐疾挺拔俊挺,引得其他人多看了几眼,不过奴才终究是奴才,他和扎木等在一旁的小厅里用饭,载浔被迎进最好的包间。
一开大门,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汉子连忙抢声上前,黑色制服看起来简洁利落,上嘴唇翘起两撇黑油油的胡子,双腿落地给载浔叩头,载浔意思意思地伸手去扶,含糊了几句,让别人也没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偌大的圆桌只设了两个位子,那汉子躬身道,“世凯不才,劳端亲王惦记了。”
载浔坐下来,“哪里,袁大人是国之栋梁,这次受委屈了。”
袁世凯连声不敢不敢,皇天后土跨古论今地表白了一番,无非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类的套话,载浔听得无聊,强打精神笑了笑。
袁世凯赶紧叫人上菜,一边介绍道,“这家店是德国人开的,西餐做得极为地道,还请王爷品尝。”
闪亮亮的银盘子流水般送上来,腌黄瓜洋葱丝小红萝卜卷心菜凉拌小肉肠、和了碎洋葱的烤肉饼、水煮大块熏肉、咸肉片、腊肠、油橄榄、又粗又黑的硬面包,看起来就是那盘金黄红艳的水果蛋糕还有点食欲。
和老袁吃饭,当然饭菜是最不重要的事。
袁世凯被踢出朝廷,按理说应该火速离京回到老家趴窝养他所谓的足疾才是,偏偏绕路到天津逛一圈,他在天津经营多年,新政新兵皆兴于此,实在是别有用心啊。
载浔暗叹一声,“本王是特意来给老大人拜年的,备了点薄礼,聊表心意。”
袁世凯自然是磕头谢恩称谢不已,这老狐狸向来人情通达,当年给慈禧贺年的时候能送上一件用各种颜色的钻石、珍珠镶成牡丹花,绿宝石当叶子的缎袍,可比直接送珍宝有新意地多,可惜这件衣服不久前埋在东陵入了土……
今年他早早备下各式稀奇礼物送给隆裕太后和庆亲王等人,偏偏给载沣几兄弟没有表示,本来嘛,第一载沣向来对他咬牙切齿,第二载沣走得是清廉路线谁的礼物也没收。
谁想到这位亲王大人眼巴巴地赶到天津来给他拜节呢,这如果不是莫大的殊荣,就一定是莫大的危机。
袁世凯一双小圆眼睛溜溜打转,载浔只做高深莫测装,载沣交代过他不可太随和,免得失了派头。
袁世凯盘算了一阵,试探道,“这天津港现在也有些新风貌颇值得一看,王爷不嫌劳累的话,不如明天参观参观?”
载浔道,“既然来了,不妨多盘桓两天,还要叨扰袁大人了,早就听说租界区很是繁华热闹,本王也很好奇啊。”
袁世凯殷勤劝菜不提。
那小厅里,徐疾和扎木也在吃烤香肠和面包,扎木吃不惯这等口味,自然有机灵的小厮给他买来明顺斋的什锦烧饼和一些包子炸糕之类,冲了热乎乎的面茶,地道的小吃风味独特,吃得爽心爽口。
徐疾也咬了口烧饼,这饼是用面皮裹豌豆黄、红果、枣泥、豆沙、火腿、萝卜丝、梅干菜等数种馅料,皮酥馅鲜,他却吃得有点食不知味,谁知道今天来见的人居然是袁世凯!
就算徐疾在孙中山、摄政王、隆裕太后、瑾太妃、载浔面前都没有产生过这么大的冲击感和眩晕感,袁世凯是谁?那是乱世英雄、治国良臣、官场上的参天巨擘、宦海中的深鲸蛟龙,他手握全中华最有实力的北洋新兵、把直隶整治地焕然一新、总督朝鲜时留下霍霍威名、面对列强有礼有节,他既是清廷坚守下去的基石,也是共和新政期盼的希望……
徐疾感到有无数个小人拿着锅碗瓢盆在他心里乱敲乱打,热闹得就像一场喜气洋洋的水陆道场,吵得他头晕脑胀。可是载沣不是一直和老袁不对盘吗?载浔这趟可真是太出人意料。
徐疾捂着头,思维在无数迷宫中穿梭,是非黑白本来就不是轻易能分清的东西,何况一个人站得高度有限,能察觉和把握的东西就有限。他觉得很有必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同志们,最好能直接向孙中山本人汇报,袁世凯在清廷的地位可能比同盟会的想象还有坚实地多,满清皇室对于他的器重和谨慎也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简单清晰。
然而此时此刻,徐疾很清楚,同盟会正值多事之秋,在内部,有人向来对孙中山不满,两年前在日本入会的陶成章更是其中的前锋,数次发文登报表达政见,近日来连革命元老章炳麟老先生也对孙很为不满,几成反目……何况就这两年而来,孙中山策动和直接领导下,同盟会在广东、广西和云南进行得六次武装起义全部失败,无数同志血肉成泥,这些都是中华现今最进步最开明最勇敢最正直的青年啊……
革命者当然不怕死,但是如果死亡没有尽头,如果这死亡看不到意义……
徐疾使劲甩了甩头,扎木瞪了他一眼,“干嘛呢?”
他恍然回神,苦笑道,“有点受凉了,头痛。”
扎木咂咂嘴,扬声唤来仆从,“弄暖和点,冻死人了。”
徐疾感激地笑笑,装作很好奇的样子问道,“不晓得王爷给袁大人带了什么礼物呀?”
从礼物的轻重自然可以分辨出对一个人的看重程度,何况是亲王专程来送的。
扎木悠然道,“皇家送礼,当然不能像金银珠宝那么俗气,往年老佛爷赐年礼,那是越亲近的人给的越家常,无非是些日用的绸缎点心而已……,”他放低了声音道,“王爷这回也没带什么东西,大概是摄政王那边准备好的吧。”
注: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天津,德国军队的二等兵阿尔伯特·起士林参军前就是德皇威廉二世的御用厨师,据说1896年李鸿章访问德国时,起士林亲手为他做过西餐。
袁世凯督直后,为了与各国驻津外交官搞好关系,经常在天津举行酒会。已经退伍的阿尔伯特·起士林应袁的邀请出山,1901年9月17日,法租界中街(今天津解放北路与哈尔滨道交口附近),“起士林”开业,除了供应德式、法式大菜,还自制精美的糖果和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