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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糖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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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浔放下了茶杯,“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徐疾指个丫头?”
必禄氏指挥两个大丫头铺好床,金红色的团花锦缎铺开在暖烘烘的炕上,她抿着嘴角给载浔拿了一盘枣子,笑道,“王爷这么看重他,我也要抬举抬举他啊。”
载浔道,“他虽然来了我们家,但到底是瑾太妃手下出来的,何必去管他的闲事?”
必禄氏道,“你真是个不操心的,就是因为他不是知根底的人,才要找个看管他的人手啊。”
载浔叹道,“心眼真多,你呀。”
必禄氏笑着向他凑了凑,两个丫头知情识趣地无声退下,必禄氏娇声道,“王爷……”
载浔不着声地吞下一枚枣子,看着夫人粉面含春的模样,总得尽点心吧,可他实在没甚想法,按着必禄氏缠绕上来的手臂,闷声道,“我,我累了。”
必禄氏脸色一变,又勉强笑道,“都这么些天了……”
载浔赔了个笑脸,哼哼哈哈地就是不动弹,必禄氏冷笑道,“王爷,那爆炸案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莫非您还惊着呢?”
载浔红着脸小声道,“确实,还常常发慌呢,这个,心有余而力不足……”
必禄氏冷着脸推着他上炕,将一床厚厚的棉被兜头兜脸地扔给他,自顾自地爬到另一边睡下。
载浔拥着被子滚了两圈,心里也很是歉疚,半晌说道,“改天找个太医来瞧瞧吧……”
徐疾在屋子里走了两圈,雁儿就坐着看他,眼神也不闪躲,他无奈道,“我拿你当妹子看呢,你先回吧,明儿我给王爷说清楚。”
雁儿哭兮兮地,“你看不上我?”
徐疾有点烦躁,“那也不明不白,就那啥,对吧?总得有个说法。”
雁儿咬着嘴唇道,“那我进屋了,你总不能半夜把我赶出去吧?”
徐疾深吸了一口气,他倒想转身走,又怕雁儿在屋子里乱翻,把雁儿推出去吧,福晋那边肯定不好看。
想了一会,他干脆拖鞋上床,自己挨着炕头躺下,把厚被子推给雁儿,咕隆道,“那我先睡了,你自便。”
第二天大早,徐疾给载浔送早餐过来,热腾腾的奶茶、烤面包片、煎鸡蛋、奶油蛋糕和咸芝士饼干,必禄氏有自己的私厨,按照份例摆了各式米粥和饽饽点心之类,两位主子口味不合,很少在一起吃饭,载浔见那奶油蛋糕白润可爱,拿起勺子挖了满满一口奶油。
这过夜的奶油早就冻硬了,只是一味的甜腻,并不太好吃,徐疾赶紧把奶茶给他倒好,迟疑道,“奴才,还没给福晋磕头谢恩呢,这指婚的大事……”
载浔摆摆手道,“福晋替你操心,你该去磕个头。”
徐疾苦笑道,“只怕雁儿姑娘,跟着奴才受委屈了。”
载浔不赞同道,“你也别妄自菲薄,虽然现在只是个小厨子,但是你既然有才学,少不得日后重用你。”
徐疾只得又磕头谢恩一番,这莫名其妙的婚事看来是脱不了身啦,那就找日子好好操办一下吧,可不能抹了福晋奶奶的面子。
主意打定,徐疾告了假说要去置办器物,载浔笑道,“去账房上领100两银子,办事去吧。”
徐疾回到房间,他早上打发雁儿先出去买菜,已经赶紧把枪支子弹都另外藏好,他找出呢子大衣穿好,围上褐色长围巾,在颈部重叠缠绕了几圈,遮去半张面孔,又戴上帽子,肩上挎了个半旧的牛皮书包,出门去了。
他一路换了几辆黄包车,兜兜转转地到了王府井,这里商铺众多,他先找了家首饰铺子随便买了点便宜货色,直奔同德药店,店面又破又旧,柜台前有个年轻伙计不断打呵欠,徐疾伸手在台面上一拍,叫了声:“伙计!来串糖葫芦!”
伙计一惊,抬头道:“客官,我这儿是药铺子,你要糖葫芦,出门向前右拐弯,有家专做糖葫芦的铺子。”
徐疾笑道,“不知道舍不舍得放冰糖?”
伙计也笑了笑,“客官放心吧,量足着呢。”
徐疾满意地点点头,走到药柜后面脱下大衣,换了一件脏兮兮的灰布棉袍,脖子里围了条烂毛巾,戴了顶打着补丁的毡帽,穿了双棉布鞋,出了药店,胡同外面就是个繁华的十字路口。正午时分,天气又好,出来置办年货的人相当之多,店铺门口也陆续挂起了彩纸灯笼,一片喜气。
并不宽敞的街道上拥堵着官宦人家的车马轿子,撩开帘子的小姐太太互相打招呼,趾高气扬的护卫亲随们呼喝着让路,一台八人大轿从声名远扬的饭馆“风波楼”摆在楼下,更是把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徐疾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皱紧了眉头,他抬头看了看风波楼的屋顶,那里有一条小小的红绸子随风飞舞,他把牛皮书包牢牢抱在胸前,右手伸进去握住一颗小小的爆竹。
如果他把爆竹扔在人群之中,人群受惊,就是那屋顶的炸弹滑落之时……
一身金黄蟒袍的官员钻进轿子,绿呢大轿摇摇晃晃地被抬起,只要发出信号,三颗由徐疾亲手制作的重磅炸弹就将沿着那又高又抖的屋檐直接滚落,徐疾仿佛看见那黑色的铁球不偏不倚地掉落在轿子上,轰然作响!那轿子将被抬翻至半空中血肉横飞,街道的石板也将被炸裂飞起,风波楼和附近的店铺会受损坍塌,卫队死者几尽……
但是!这周围无数的行人,徐疾咬紧了牙关,有那么多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单纯地因为年关将近而喜气洋洋……
风波楼顶上冒出一顶小小的礼帽,小江的脸模糊得几乎看不见,徐疾知道此时此刻的小江必定也心急如焚,手指按在扳动的机关上发青——
不行!徐疾迅速掏出一只朝天鼠,小小的烟花发出嗤嗤声飞向高空,开出一朵响亮的花儿来,看起来就是某个调皮的小孩子手痒地杰作,但实际上,是他们约定好放弃防弹的暗号。
小江猛然抬起头,四下里张望,他一时半会还没有找到徐疾的身影,但是事态紧急,既然发出了放弃的信号,那肯定就不能把炸弹落下去——
正当此时,底下传来数声枪响,小江伸头看得清楚,一个缩着肩膀的男人急速地穿过人群,直接跑到轿子跟前,对准那厚厚的棉布帘子连连开枪,他几乎听得到那子弹击中人体发出的沉闷的声响,男人目不暇接的动作移动手腕迅速击倒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几个侍卫,然后像入水的泥鳅一样分开人群飞快地跑进七绕八拐的胡同里。
小江目瞪口呆,手腕还挡着冷冰冰的炸弹,主要的目标已经被手枪打死了!
被突发情况震惊的人群这才开始大哭大闹起来,小江看见轿子的后背渗出鲜艳的血迹。
他定了定神,埋头弓腰地收拾好炸弹,小心翼翼地从屋顶后面溜下去了。
徐疾脚下跑得飞快,手里握着的勃朗宁被汗水浸得又湿又重,整个世界几乎都在旋转,耳边的哭喊和身后的推搡都仿佛永无止境。
他顺着石墙不断转弯,脑海里清明地浮现出道路的形状,腾云驾雾般穿梭过数不清的胡同和院落,他终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柴火棚子里停止脚步,在一堆稻草里蜷缩下来,慢慢回复着呼吸。
几分钟之后,徐疾慢悠悠地走出了草棚,他一身崭新的青布棉袍,马褂下面挂着两块玉佩,脚上是一双轻便的西式皮鞋,脑袋上带了顶瓜皮帽,耳朵被冻得红通通的。
一小队士兵从他身边跑过,有长枪划过他的身侧。
领头的小兵突然停下,转身孤疑道,“站住。”
徐疾傲慢地侧过身,扬扬下巴,“有事?”
小兵走近他,转动着眼珠道,“你看见有暴徒跑过来吗?”
徐疾的手指在腰侧点了点,小兵移动视线清晰地看见那块虽然不显眼却不能不长眼的腰牌,赶紧躬身道,“得罪了,请见谅。”
徐疾点点头,“我什么人都没看见。”
小兵顿了顿脚,呼喝一声,众人向前跑去。
徐疾慢吞吞地绕回了药店,被不耐烦的伙计推进药柜后面的暗室,小江和秦川正在狭窄的空间里团团转圈,见他进来赶紧关好入口,小江低声吼道,“你今天在搞什么!”
徐疾轻轻咳嗽了一声,解释道,“行人太多,会伤及无辜。”
秦川不赞同道,“革命本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自然要有流血牺牲,今天这一炸,本来意义重大,明天大江南北的报纸就会刊登出来!国际社会也会有巨大反响!麻木的民众就需要这样的唤醒!你这算什么?显示你枪法好?比我们都有勇气?”
小江接着说,“俄国民意党人刺杀沙皇亚历二世,炸弹从沙皇车队反弹到路边卖肉男孩身上,把烈性炸药埋在冬宫餐厅底层,却炸死了值班的芬兰警卫团50名士兵。这些牺牲难道就没有意义吗?你不要太妇人之仁!”
徐疾平静地说,“刺客应该既有侠客的勇决,又有儒家的仁义;既有佛家的悲悯,又有墨家的坚韧,不应该草菅人命,我们要为民众开创一个新世界,牺牲的应该是自己的血肉,而不是无辜的他们。”
秦川冷笑道,“你这种个人英雄主义我能理解,但是你要搞清楚,我们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徐疾笑着反问道,“既然我们是一个有组织的革命团体,总不是单纯的恐怖分子吧?”
小江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今天算你跑得快,洋枪队也不是吃素的,你以为就没有民众受伤么?枪弹如雨,风波楼下现在还是血迹斑斑,哀声遍地。”
徐疾黯然地叹了口气,“暗杀的目的是让专制者心惊胆战,也是为了唤起民众的民主意识和反抗□□府的勇气,其中的代价之惨烈,也不是我们能说清的了。”
秦川道,“要不是商老板力推由你来执行今天的任务,唉,我就不多说什么了,闹市之中,乱枪打死,也算得上动人心魄,目标已死,我们且筹划下一步动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