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刑》颜研

13、13.小米粥

　　试毒完毕，那根银汤匙依然光亮，载浔慢慢抿着喝下酒液，这酒入口酸甜，后味微辣，比起平日常喝的玉泉酒多了几分滋味，又比葡萄酒甜美可口，不禁叹了一声，“小徐，你是个聪明人，我很喜欢。”
　　徐疾赶紧单膝弯下打千谢道，“谢王爷抬举。”
　　载浔转了一圈，奇道，“合着回国没多久，你那些洋礼节又忘得差不多了，很有奴才的样子了嘛。”
　　徐疾低着头道，“都是大管家教导地好……”
　　载浔摆摆手，“你下去吧，我还有事。”
　　徐疾顿了一顿，迟疑道，“王爷，奴才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时节，招戏子进府不好。”
　　“哦？”载浔在炕沿上坐下，饶有兴趣地看他。
　　徐疾咬咬牙道，“前些日子不是有王府爆炸案嘛，这……”
　　载浔笑道，“你一个小小厨子，消息倒是灵通，没错，就是这位商老板，案子还查着呢。”
　　“不过，你还是守着你奴才的本分，嘴巴严实点，”载浔道，“这年岁哪里都不太平，你要是自己招惹了是非，恐怕本王也保不了你。”
　　徐疾一听话已至此，连忙请安退下。
　　不知道商锋现在怎样了，徐疾慢慢往后院走，夜寒深重，高门大院重重叠叠，满目都是深浅不一的黑灰色，只有屋檐下的红灯笼散发着刺目不详的红光。
　　载浔寻思着还是不能领哥哥这个情，这本来没影的事情，要是他真跟商知雨有点什么纠缠，难保不被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现在人已进了府，更不能有个实话落下，就算传出去有个过夜之名，只要哥哥明白没有这个事实就行，这表面是笼络，实际上搞不好就是个考验呀。
　　国难之秋，还纵情声色，像个什么话，还指望着过了年就能当上海军大臣呢，千万别在这种事情上栽跟头。
　　不过说起来，这徐疾也是个奇人，小小厨子还关心主子的生活……嗯，有点意思。
　　载浔阖起眼睛想了一会，要说男人嘛，还是应该多有点男子气概，自家兄弟的个子都不高，脸蛋圆圆眼睛圆圆，一直被大人们笑话说一团孩子气，徐疾是个汉人，那个子真是高，身材又魁梧，真是个老爷的架子奴才的身份啊。
　　那商知雨长得跟女人似地有什么意思，要抱女人那还不多得是，载浔笑了笑，撩起袍子翻了个身，睡下了。
　　载浔偏爱在又小又暗的房子里独自睡觉，大概是小时候太不受长辈们重视留下来的后遗症，他不贪玩乐不贪饮食更不贪女色，好像是一个孩子的身体里过早装入了一个苍老的灵魂，要不是近年来哥哥载沣的不断上位，提携他有了些权欲之物，他还真能安守沉默。
　　刚睡下没多久，载浔就觉得自己肠胃里叮咣作响，连接放了好几个闷屁，他还以为是下午积攒的萝卜糕终于被消化完毕，苦着脸爬起来找到马桶坐下，这一坐下几乎一夜就站不起来了。
　　第二日大早，扎木就赶紧请太医过来给载浔抓药，拉肚子拉得载浔满脸发青，口舌虚白，腿脚酸软，太医说是饮食过度消化不良云云，抓了几服药吩咐要清淡饮食慢慢将养。
　　徐疾听到消息，心里一乐，赶紧给煮了小米粥过来，黄橙橙的粥里还放了几枚莲子和大枣，闻起来清香扑鼻，载浔喝了几口，感觉暖烘烘地舒服多了。
　　太医也赞道，“这小米粥有‘代参汤’之美称，《本草纲目》说，小米‘治反胃热痢，煮粥食，益丹田，补虚损，开肠胃’有清热解渴、健胃除湿、和胃安眠等功效，胃口不好，吃了小米后能开胃又能养胃，内热者及脾胃虚弱更适合食用，这位厨子很有心啊。”
　　载浔喝了粥安心又睡，反正腊月期间政事不多，虽然国运不好，但是年节总是要过的，现在举国上下还是热热闹闹，欢欢喜喜。

　　必禄氏过来陪他，一见是小米粥哼哼笑道，“哟，这可是坐月子才吃的东西，产妇不下奶，乏力倦怠、饮食不香就靠小米调养，王爷，您可要好好补补。”
　　载浔将被子一拉，蒙头盖脸地不想理她，这位福晋也不是个没意思小家子气的，在外人面前一脸的高贵淑静，跟他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说话也直率。
　　必禄氏见他桌子上还有个高脚的葡萄酒杯子，又道，“昨夜你本来就肠胃不适，还喝什么酒，这么大的人了，也跟小孩子似地不懂事。”
　　载浔顺手砸了一个枕头过来，离夫人好远就落到了地上，哑声道，“别吵我。”
　　必禄氏笑了笑，替他掖好被子，转身出去了。
　　扎木站在门外候着，必禄氏道，“府里来了个厨子，我还没仔细盘问过，你把他找来我看看。”
　　扎木是府里的老人手，必禄氏对他也向来恭敬有礼，扎木侧身道，“奴才这就去叫人。”
　　扎木一路走着，这才想起来，早上就是他准备请示王爷该给多少银两打发商知雨的时候才发现王爷生病的，这位爷小时候清简，长大了也孤僻，要是自己不去请大夫，肯定是憋在屋子里不肯声张的，这一忙活居然就把商知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还不知道这佳人战战兢兢候了一夜，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呢。
　　扎木拍了拍脑门，果然年岁大了记性越发不好，这样下去可千万别忘了主子们的大事才好，看来王爷身边急需几个伶俐的听差才好，他随口叫了个小厮过来，也不问载浔的意思了，叫小子赶快去账房领100两银子打发商知雨出府。
　　按说商知雨的身价不至于这么低，但老人家不敢给主人多做主张，心想反正也没办实事，给点面子就行，相比日后王爷也不会怪罪。
　　小厮领命而去，那也是个精滑似鬼的小东西，胆大包天地又自己落了20两，送到商知雨手上的竟然才80两。
　　那边厢商知雨等了一夜无果，自己趴在炕上睡的迷迷瞪瞪，早起又没人来端茶送水递个消息，简直觉得又荒唐又可笑，就是青楼姑娘也没有这等待遇的，好不容易见来个眼珠乱转的小听差，勉强要了热水收拾一番，也懒得看盘子里有几锭银子，双手一抄，竟然徒步就要走。
　　小厮连忙道商老板千万别忘了赏银，商知雨摆手道，“无功不受禄,先行告辞。”那小厮心里乱骂了一番，抽出袖子里的20两，又原样送回了账房，回头还得找到扎木禀报一番，白花花的银子眼睁睁地过了手，真是郁闷之极。
　　徐疾被福晋传唤，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衣着，往主屋走，正好遇见商知雨悠闲地往外走，可惜院子里到处有小厮和护院们候着，也没法答话，两人对视了一眼，商知雨抿嘴微微一笑，偷偷乍起三根手指，食指和拇指结了个圆圈，正是个“ok”的手势，徐疾放下心来，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让他先走。
　　商知雨步伐自然神情淡定，走起路来如穿花拂柳，又没有丝毫袅袅婷婷的意思，更像是君子如竹，随风自若，跟台上的妩媚情致判若两人，徐疾知道他这些年的苦楚，心里连说不容易。
　　其实这个世道里每一个人都不容易，无论是清醒的还是浑噩的，是半醉半醒的还是逃避现实的，就拿全凭朝野万人之上的摄政王爷来说，难道他过的就幸福安泰吗？

　　是这个国家有问题，这个时代有问题，这样的人民有问题，徐疾低头缩肩，很是畏畏缩缩的样子进了主屋，必禄氏端端正正地坐在炕沿上，正上下打量着他。
　　“是你给王爷熬得小米粥？”
　　“回福晋，是奴才煮的。”
　　“王爷向来体质虚弱，对饮食不上心，我听说扎木说你家是御厨出身，又在欧洲学有所成，王爷还带你进过宫？”
　　虽然必禄氏从未见过徐疾，可是点点滴滴的消息真是一毫不错，又是严词又是温语，徐疾只得连连低头喊嗻，心里直嘀咕，果然王府被管理得滴水不漏，这样的主家夫人真是处处安了眼睛，再不小心点以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必禄氏又道，“王爷准你住在府外，是给你方便，你自己要多加注意，不要让王爷不方便。府里有的是房子，你还是搬回来吧。”
　　徐疾一凛，一时间又找不到推辞之语，可自己的住处有很多东西可不能搬进府里啊，照相馆又出了事，还有几个据点也不太安全啊，可不能多事了。
　　“怎么？难道是外面养了人？”必禄氏呵呵一笑，“王府向来治家严谨，你要真有安家的心思，我也好体恤你，要是乱七八糟的人嘛，你还是乘早收拾干净，我前些日子没顾得上照管你，但是规矩你要明白。”
　　徐疾单膝跪下，“谢福晋恩典，奴才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