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刑》颜研

12、12.鸡尾酒

　　12.鸡尾酒
　　商知雨战战兢兢被抬到端王府，小暖轿从侧门里进了，停在偏僻的小庭院里，扎木连同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几乎是押着他进了垂花门、过了小穿堂，七绕八绕地走过游廊，好容易进了小小的内厅，两层织锦门帘放下，地龙烧得暖暖和和，外厅随意放了雕花柚木书案和一套椅子，里间就是悬着彩缎帷帐的高床，帐子一直垂到铺着厚厚毛皮的脚踏上。
　　商知雨捉住衣领细细打量了一番，既然进的此处，也没什么好退缩了，他索性抖开大氅，肩膀往后一递，也不管后面的侍卫是不是有眼色给他接好衣服，自己转身一屁股坐下来，从圆桌上翻开青花瓷茶碗，捏着嗓子道，“客人来了，总该有口热水喝吧，我下了戏台可还饿着呢，劳烦先来些夜宵，我填饱肚子才有精神伺候王爷呀。”
　　扎木见他果然戏子本色，瞬间就换上皮肉生意的面目表情，硒笑一声，“小老板先等着，王爷一会就到。”说罢俯下身子给他把大氅捡起来放在椅背上，留下两个侍卫守在问外就走了。
　　商知雨只得就着茶壶里残留的冷水小口抿着，这事儿来得蹊跷，他自幼从艺，十四岁一鸣惊人之后没红到两年就倒了嗓，销声匿迹了四五年重振旗鼓，虽说最近两年才在京城中再次崭露头角，可入行久了，这圈子里他心知肚明，要伺候人不奇怪，可没听说过端郡王有这个嗜好呀。
　　这位爷不去戏院不捧角儿，更没开过堂会招过戏班，不像是想玩旦角的人物，难道是玩了小厮之后想换换口味？
　　商知雨抬起袖子抹抹额头，沾下一大片湿滑的水迹，杂乱的片段沾着血迹在他脑海里跳跃，惊恐和疼痛的记忆如闪电般流窜过身体内部，他低下头努力把下巴抵在锁骨上，后颈拉出尖锐的弧度，强行压抑着急促的呼吸，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那是他想忘记的东西，十三岁的少年身体被师傅用登台的机会威胁着进入，那犹如将木桩夯入地基的酷刑让他血泪崩流，然而登台之后的小角色却成了戏班子招待贵客的小玩意儿。
　　如果不是被玩得太狠，哭喊过度弄坏了嗓子，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戏班放开，在某位名士的接济下去了南方，他才知道这个国家是多么病入膏肓。
　　他认识了许多忧心忡忡奔走呼号的长辈，结识了无数热血方钢激昂慷慨的兄弟，只见过唱本的小戏子开始阅读报纸，只想象过才子佳人的脑子里有了国耻国殇的印记。
　　他渐渐懂得什么是百日维新庚子事变，慢慢理解立宪和保皇的含义，到最后他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不该有君主，人人生而平等。
　　他向往那个被众多人传诵的新世界，那是犹如旭日初升充满希望的共和国度。
　　他读了《革命军》，《警钟报》，《自由血》，《黄帝魂》，他练习枪法学做炸弹，他学习外文，像是才睁开眼打量一切的孩子，尽管满目疮痍，他的心依旧热烈而激越。
　　他要改变这个腐朽堕落的社会，即使等不到看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大同世界，他希望至少哪些像他一样流落在戏班的孩童们不要再受到同样的折磨和蹂躏。
　　就是在那时，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商锋！
　　锐利的刀锋，需要鲜血的证明！
　　他在摇曳的烛光中低头沉思，一点点将本能的恐惧压抑到心脏深处，呼吸平顺下来，血液在细胞之中横冲直撞，就像汹涌的浊流般狂野地奔突，然而心脏却很稳定很坚强地跳动，一下又一下，恢复了平静淡然的节奏。
　　商锋感受着身体的柔顺，想起有人对他说过，——血液在循环全身之后会变得肮脏，而心脏负责将其净化，使血液重生恢复洁净，身体一旦感觉疼痛，心脏就会疼得跳起来！
　　我们就要做国家的心脏，感受到人民的痛苦而更千百倍的痛苦，我们要把全部肮脏都净化掉……
　　无论是外来的刀痕枪伤造成的骨骼破碎，还是内在的细菌侵染引来的血肉腐坏，哪怕呼吸困难意识模糊，只要心脏还在跳动，就一定还能挺过来，中华大地就一定能赢得新生！
　　所以，在这里，忍受一个王爷的侮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商锋淡淡微笑了。
　　他弯曲了两根手指在杯子中蘸了水，慢悠悠地抹平了略微凌乱的发迹，他的头发浓密黑亮，拆散了戏台上的繁复发髻之后只简单结了个大辫子垂在脑后，前额宽阔、眼睛明亮、脸颊白皙、圆润的鼻头和殷红的唇瓣，即使不上妆也有一股子雌雄莫辩的妍丽之色，何况他偶然嫣然一笑而倩然后敛的习惯口型，微微露出一排细密润白的牙齿，更是别有一番妩媚情致。
　　以好雨知时节为深意，用知雨之名重归梨园之后，他当然知道觊觎自己的登徒子多了去，但今天的商锋又岂是昔日无助的孩童？
　　手上染过血的青年，不会再被淫邪的目光吓哭。
　　镇定自若地整理好姿容，他甚至有余裕去计划怎么和徐疾配合着进行下一步工作，铁良近日就要离开北京去天津方向一次，在路上动手是不是更容易些……
　　至于皇帝的亲爹和叔叔们，商锋勾起唇角傲慢地想，等到孙先生处理好同盟会的内部事宜，和袁世凯谈成之后，再动手也不迟。

　　商锋气定神闲地等着小厮送来浴盆热水，慢条斯理地脱净衣裳，任由他们摸索过每一寸衣带仔细检查有无危险，而本该来享用出浴美人的王爷却正在难受。
　　载浔捂着肚子仰躺在炕上哼哼唧唧，他的福晋必禄氏正俯下身子为他揉着胸腹部。
　　必禄氏是位娴雅安静的贵妇，身着半旧的镂金撒花湖青缎面长夹袄，头上挽着圆髻，斜插了一柄青鸟珠钗，圆润的脸蛋犹如白瓷般平整而沉静，五官的轮廓平淡无奇，只是一股温婉气质。她挽起袖口略微用力在夫君肚皮上划着圈，一边轻声埋怨道，“怎么就多吃了东西？活该肚子胀得难受。”
　　载浔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不好意思道，“五哥请我吃东西，不小心就撑着了，以后再不敢了。”说完还撅起了嘴巴。
　　必禄氏扑哧一笑，“儿子都五岁了，当阿玛的怎么还像个馋嘴孩子？五哥的饭，也是那么好吃的吗？”
　　载浔瓮声瓮气道，“五哥挺好的，就是小气惯了难得大方一次，我怎么忍得住？”
　　必禄氏使劲在他肚皮上按了一把，载浔哎呦一声叫起来，“轻点轻点！我要反胃了！”
　　必禄氏皱着眉头道，“皇帝是五哥的儿子，朝廷却不是五哥一人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说这些，凡事你多当心。”
　　载浔嘻嘻笑道，“不劳福晋费心，本王晓得分寸，哎呦，再轻点！”
　　必禄氏甩开手抹下袖子，“好了，我不管你了，侊儿的奶娘前日病了，我叫她出府了，还得赶快再找人来才行。”
　　载浔眨巴着眼睛道，“这些事情你拿主意罢，我可不管。”
　　必禄氏气得打了他一下，“你的儿子你不操心！他明明比傅仪都聪明……”
　　载浔腰身一挺坐起来，抬手就是一个嘴巴过去，怒道，“不准胡说！”
　　必禄氏冷冷地瞅着他，脸上红痕显著，过了好一会儿才执起手绢捂住脸，恨恨地往门外走，嘴里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
　　载浔看她气冲冲地走了，心烦意乱地又一头躺下，两只手按在自己的胃部乱揉，晚上看戏时只顾着嘴巴不停，完了一看大半桌的东西都进了自个儿肚皮，载沣还诧异道几日不见你胃口忒好了。
　　回府又按照惯例喝了碗参汤，谁想片刻之间腹胀之极，肠胃里像塞了个气球越吹越大，还叽里咕噜不断放屁，揉了半天才略觉好一些，这会儿和夫人一怄气更难受了。
　　过一会扎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王爷，商知雨带来了，在暖阁里候着，您去吗？”
　　载浔歪起脑袋奇怪道，“带他来做什么？”
　　扎木道，“您不是喜欢他吗？散场时醇亲王着奴才带他回府呀。”
　　载浔叹气道，“我就随口一说，五哥还当真了啊？你也是没脑筋的，我啥时玩过戏子啊？根本就不好这一口！”
　　扎木惭愧地缩着头，试探道，“那，奴才送他回去？”
　　载浔挠挠脑门，左右盘算了一番道，“天也晚了，你叫他好好歇息一晚吧，明早送他走，记得叫账房封些银子。”
　　扎木应了，又问道，“那您还——”
　　载浔绷着唇角嗯嗯着又放了一个屁出来，霎时间满屋子酸臭味，见他不识相还留着，大怒道，“我今儿身子不爽！上不了他！”
　　扎木连连点头退下，出门时刻意撩开门帘畅了一小会儿，才无声无息地下去了。
　　载浔方才就找了几个山楂丸来吃，全然没有消胀的作用，府里的太医说人参和萝卜不和，想必是王爷您吃多了萝卜糕不该又喝那碗参汤，如今积食滞气只能揉揉等它慢慢消散，明天就不难受了。
　　府里的丫髻小厮虽多，载浔和他们却并不亲近，福晋又被他打跑了，现在只得自食其力，这个时候还弄个戏子给他玩，这扎木也真是老糊涂了！
　　不过五哥嘛——载浔得意一笑，果然还是需要自己的支持的，居然连送戏子这种事都做得出了，亲兄弟，也是需要算清好处的呀，不用点心思笼络也不行的呀。
　　但是对于抱男人嘛，就算他长得再漂亮，载浔觉得自己还是硬不起来，他幼年体弱，长大了一直锻炼着，身体才好些，对情欲之事向来不热衷，甚至和福晋也不常亲热，既无妾室又无宠姬，算得上品行良好。
　　戏子的长处在于唱戏唱的好，干嘛非要整上自己的床呢？载浔苦笑着在炕上翻来覆去，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通报，厨子来献饮料。
　　徐疾托了个托盘，用大肚子玻璃杯盛了大半杯酒水进来。
　　行过礼之后点头哈腰道，“王爷，小的今日买到了洋酒，特意调了一杯鸡尾酒请王爷品尝。”
　　载浔不甚感兴趣道，“我肠胃不舒服，不想喝酒。”
　　徐疾讪讪道，“我这个酒加了果汁，能顺胃气的。”
　　载浔挑眉道，“哦？洋酒还有这等功效？”
　　徐疾连忙将托盘递前一点，“我用了伏特加、橙子汁和糖，味道酸甜，您请尝尝。”
　　载浔孤疑地凑上鼻子嗅了嗅，那淡黄色的酒汁闻起来清香，他点点头，叫人去拿银匙。
　　徐疾端端正正站着，试毒是一件必不可少的程序，他等着那小小的银匙插入酒杯，低垂的脸上流转着淡然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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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一周都没有更这文了- -
最近的《厨法》要日更，只能先暂停这边，会尽快恢复更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