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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蜜耳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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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关咬紧了松开,松开又立即咬合住,口腔里泛着铁锈的苦腥味,舌头死死顶在门牙内部,不住吞咽着充盈的口水也驱散不了喉咙的干渴,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突地跳动,视线的边缘不住地摇晃,从骨头缝子里奔泻出来的愤怒晃荡着聚集,终于在胸腔里泛滥成潮,汹涌地撞击,心脏摇摇欲坠,又悲伤又疼痛。
徐疾慢慢移开了眼睛,手腕无力下沉,他眼睁睁看着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就要流逝,铁良和凯弗瑞相谈甚欢,只要他轻轻扣下手指——
铁良身为陆军部尚书位高权重,手握京畿重兵,又刚刚协管了禁卫军,把他杀掉,把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掉的话,就是给摇摇欲坠的清廷重重一击!
徐疾活动活动僵硬地手指,试图再次瞄准,没关系的,就算自己被抓住,也会是第二个□□!
少数英豪血淋淋的人头,必将成为广大群众的指路明灯!革命的引导和推动,向来需要鲜血的祭奠!
为信仰而死去,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幸福!在心中涌动的情感并不是黑暗绝望,相反,那似乎要将身体燃烧殆尽的愤怒如正当中午的太阳,烈火在焚烧激烈奔流的血液,徐疾全身冒着汗,为心底横生的冲动战栗着,那是对敌人残酷,对自己同样残酷的杀意!
死亡散发着甜蜜的香气在蛊惑着他,开枪吧,你将成为英雄!
要振起瘫痪的中国,必须清其源而绝其流,铁良一次搜刮,就在上海制造局提款80万,海关道库提款78万,其余各处提取数百万不等,东南各省脂膏竭罄!何况他还是清廷悍将,手上已沾满同志们的鲜血,如不杀之,徐疾怎能安眠?
戏台上吹拉弹唱呛里哐啷,正是热热闹闹的最后一折有情人终成眷属,大登科后小登科,小生旦角红裳如云,依依呀呀就要唱完终场!
徐疾死死瞪住目标,凯弗瑞搂着那女子耳鬓厮磨,铁良一边喝茶一边摇头晃脑,周围的人全部看着戏台,兴致高昂地喝彩谈笑。
徐疾猛然闭了闭眼,抬起右手立即瞄准!
手指正要扣下,视野突然全红,徐疾定睛一看,商知雨端端正正挡在面前,只留下戏服的背影。
徐疾眼角欲裂,恨不得冲上前去推开商知雨,扑下去和铁良同归于尽!
然而,商知雨动也未动,施施然唱完全场,直到曲终人散。
喧哗如潮水般褪去,明亮的灯光渐渐熄灭,徐疾保持着雕塑的姿势盘坐在后台,右手执枪,面颊有泪。
脱掉华服卸下珠翠的商知雨蹲下来轻轻摇他的肩膀,徐疾缓缓抬起一只手,按在商知雨的手背上,轻轻说道,“我不怕死。”
商知雨哽咽着说我知道。
“你还记得吴樾吗?”徐疾伸直双腿,枪口杵在地板上,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井,“五年前他为了弹炸五大臣舍生取义,他都牺牲了,怎么铁良还活着呢?”
商知雨跪下来,将脸埋在他的后颈,眼皮上的炭粉湿乎乎的,顾盼飞扬的眼睛成了模糊的黑团,滚热的泪水浸湿徐疾的衣领,他摇着头,小声道,“我记得,吴樾哥殉国时才26岁。”
“我在桐城会馆见到他的时候,他多漂亮啊,眼睛里总是闪着光,神色坚毅性格却很温柔,又聪明又有风度,穿着长袍比先生还威风,比我才大了五岁,就摆出哥哥的样子,处处关照我……他的俄文很好,还会唱俄罗斯小调,还会拉梵婀铃,他还写了《暗杀时代》……”徐疾喃喃低语,“孙先生也一直很想和他结交,我才回到北京不久,他就急着去刺杀铁良……”
商知雨伸出手来轻轻按住他的嘴巴,濡湿的嘴唇印在柔软的掌心,看起来缱绻的画面,两人的心里却只有悲伤。
“要是我今天杀掉铁良,吴樾的在天之灵一定会高兴的吧。”徐疾苦涩地说道。
“不,如果你死了,他也一定会伤心。”商知雨轻柔地辩驳,“载沣和载浔都在楼上,我只能挡住你。”
“铁良的护兵只是在前门外等候,而载沣他们的侍卫太多,后门又把守的严密,要是你一开枪,一定会马上被捕……”
“只要杀得了铁良,我这条命又算什么?”徐疾侧过脖子,嘴唇轻触到商知雨的脸,脂粉的香气清甜而柔美,令他稍稍恍惚。
“就算你不怕死,今天这里所有的人,戏班、茶楼、听戏的人都会为你陪葬,你固然一击得中成为义士,这么多无辜的人,却逃不过清廷鹰犬的屠杀,我也不怕死,但我不忍心……”商知雨解释道,“革命党不怕流血牺牲,但我们宁愿以死开启民智,而不在于多陪上一些无知的牺牲,我们是为他们而死,但不能因此让他们陪着我们糊里糊涂的死……”
“我知道,我知道,”徐疾叹息着张开手臂揽住商知雨,“此身甘为万矢的,流血碎尸菜市街,这样的宿命也不算糟。”
商知雨紧紧搂着他的腰,低声道,“暗杀只是革命重要的手段,并不是包治百病的良药,中华大地满体沉疴,唯有各层阶级联合起来,推翻帝制……共和之途尚有千山万水,革命倡勇敢无畏之风,提矢志不渝之气,浇铸中华新民族之魂,宰割凌迟枭首挖心又算什么,那么多前辈慷慨赴死,玉石俱焚,又有多少是无谓的牺牲呢?”
“与其奴隶以生,不如不奴隶而死!”徐疾努力扯开唇角,“五年前我听吴樾说这句话时只觉得豪情万丈,现在却有些悲凉了。”
“呵呵呵,还记得上次万先生说什么来着?”商知雨努力笑了笑,“他说去东京的王室宗贵暗地给了同盟会总部一万两白银,要买自己脑袋平安在颈的机会呢。”
“嗯,”徐疾勉强弯弯唇角,随即黯然道,“那次我们就在同心照相馆聚会……”
那个憨厚的大叔、帅气的小伙子,伶俐的小学徒,现在已经在深牢大狱中被酷刑折磨至死了吧……
商知雨将身体使劲往徐疾怀抱里凑了凑,冬夜是如此的寒冷,即使他们有滚热的血液和鲜活的心跳,也阻挡不了深重刺骨的寒意。
“我想现在就杀了载沣……”徐疾默默地抱紧他,“摄政王一死,隆裕必将惊慌失措,小皇帝也坐不稳了。”
商知雨艰难地抬起手指擦着眼睛,咕哝道,“载沣正在搞地方宪政,咨议局手上权力大增,办报也开放了,章太炎先生说过暂且不能动他。”
“况且现在载沣刚刚赶走了袁世凯,兵权还在段祺瑞他们那些北洋军的手里,孙先生和袁世凯的对谈还在僵持之中,现在把载沣干掉,袁世凯回归清廷,那不是孙先生想看到的,”商知雨用脸颊蹭着徐疾的脖子,“摄政王他们先放一放吧,想杀他们的人多了,不都是按捺住的吗,你现在身在王府,也算是难得的安全之地,一旦需要动手不正好近水楼台吗?”
徐疾长叹一口气,活动活动手腕,“凯弗瑞也在,今天大概真的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吧……”
商知雨听他的声音终于平和沉静下来,略微放松了心情笑道,“这个美国人可算是个妙人儿,孙先生密信说是旧金山那边的朋友,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特使了?”
徐疾也苦笑了一下,“这家伙简直是千变万化,身份多得很,看他怎么和载浔谈吧。”
“唉,唱了一晚上戏,我都饿死了,”商知雨爬起来,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又赶紧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向外面走去,一边叫道,“你等我先去洗把脸,陪我去隆福寺吃夜宵吧。”
徐疾将手枪认真地藏好,整理了衣服戴好帽子,跟在他身后说,“我该回去了,太晚了怎么进王府啊。”
“嘿,你一晚上不回去又怎样?”商知雨走到一边扯了条湿毛巾擦着脸道,“这些懒鬼们,连点热水都不备下,我得顶着张花脸出门了,你去帮我把大氅拿来。”
商家班虽然人员众多,但是小老板独行惯了,说不要人伺候就真的一个人都不留下,偌大的后台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王爷想吃东西的时候我不在可不好,”徐疾笑着走到衣架前取下羊羔毛大氅,从后面给商知雨穿上,他把脸蛋擦得通红,眼角还残留着墨线,看起来有一种妖异的魅惑。
妆台上不知是谁搁了一个油纸包,像是包裹着什么吃食,徐疾好奇地打开一看,原来是蜜耳朵,小半个巴掌大,圆滚滚像耳朵的形状,包了三四块儿,油汪汪红亮亮的,闻起来香甜扑鼻,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大口,糖稀和面制成的麻花经过油锅炸制香酥可口,一咬一掉渣儿,他啧啧叹道,“这味道正,好吃!”
商知雨笑道,“不知哪个馋鬼没收拾好,倒便宜了你,给我多留着点。”
两人挤成一团你一口我一口吃着糖耳朵往茶楼门外走,现在已经打烊,大厅里有两个小伙计无精打采地扫地擦桌子,商知雨走过去的时候随手扔了几块钱,把他们乐得直鞠躬。
一撩开帘子,茶楼门口竟然站着载浔的管家扎木!
只有在王爷面前弯下腰的老人腰板挺直,面容平静,正伸手拦住前面的商知雨道,“我们端王爷有请,小老板请上轿吧。”
此时徐疾一脚已经迈出门槛,躲闪不及,跟扎木撞了个正着。
扎木扫了他一眼道,“快回府吧,王爷刚才还问来着。”
徐疾硬着头皮应道,“小的马上就回去……王爷他……”
扎木退开半步,后面的随从抬着一顶小小的暖轿放在商知雨脚下,商知雨胡乱退了两步,干笑道,“这是,唉,哪天王爷想听戏,我准备好特意唱一场就是了,这么晚了……”
扎木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硬邦邦说道,“我们王爷听戏倒不在行,只是仰慕你这个人罢了,醇亲王也说了,你伺候地好,有重赏。”
商知雨脸色一变,勃然怒道,“不管什么王爷!我可不是胡同里的小倌儿!”
扎木不为所动,斜斜盯着正想偷偷溜走的徐疾道,“小老板看得上王爷的厨子,看不上王爷吗?”
商知雨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得全身乱抖,口中不管不顾嚷道,“现在可是法治社会!王爷也不能仗势欺人,你这样行事就不怕有人写上报纸,地方上的议员联合起来抗议吗?”
扎木冷笑道,“哟,一个戏子懂得还不少,王爷说要见你,我这老人家在门口巴巴儿等了这么大半夜的,你也该给个面子吧,至于怎么跟府里的厨子凑到一块儿,要是王爷问起了,你还得先想好回话,别说我老人家没提点你。”
“天下还是大清的天下,王爷就是大清的权贵!你可别学那些书生看多了报纸就看不到天了,”扎木连推带搡地将商知雨推到轿子门口,恶狠狠地瞪着徐疾道,“本来嘛,对商老板是要礼貌相请的,可我一想没必要啊,跟奴才混在一起的戏子,还是识相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