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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大庭广众 少在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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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奶奶回老家以后,张爸爸出差的次数变少了,或者说是回家的频率增高,大部分周末张成刃可以在家里看到爸爸。不过和自己一个人待着没区别,他们通常只在饭桌上说话,张爸爸喊他吃饭,然后做一些童年回忆、高三激励,来来回回就那么点事,张成刃都要背下来了。
奶奶的离开导致了大黑工作日无人饲养,于是大黑被托付给了周行远的爸妈,口头上的协议是只要张爸爸买狗粮就行,实际上每个月送狗粮的时候张爸爸都会带东西过去,补品水果之类的。
每周五回家后张成刃都要将大黑牵回家,当然如果他选择和周行远睡觉就得等爸爸下班,今天也是,张成刃又要和周行远待在一起。
张爸爸发了信息说今天晚点回来,于是张成刃和周行远承担了遛狗的责任。
秋分以后,白天的时长越来越短,他们走在路灯下,看大黑这里跳跳那里刨刨的,好像在过什么同居生活。
他们走到街区的夜市里,买了份章鱼小丸子一瓶水以后就走了,来到公园里等大黑窝屎。
公园建设得不怎么样,照明很差劲,有很多地方黑漆漆的,像吃人的怪兽,大黑往里面一站,简直和黑夜融为一体,只有项圈时不时反光,报告它的位置。
周行远扎了一颗小丸子塞到张成刃嘴里,自己也吃一颗,他喜欢小丸子上面不知名的薄片,很有嚼劲。
张成刃嚼吧嚼吧咽下小丸子,毫不嫌弃地看着大黑用力,说:“我和陈柯打算明天去找董平彦,感觉他最近不太好。”
周行远背过身去不看大黑的私密行为,拧开水喝了一口,嗯一声。
董平彦大概是真的喜欢上易明了,张成刃掏出袋子包走大黑的粑粑,一拉牵引绳离开了草坪。
张成刃忽然想到了酒醉中亲吻董平彦的陈柯,一群同性恋的爱恨纠葛里,唯一的受害者是尊贵的直男,甚至还被前女友记恨上了,哈哈哈,真失败。
“哎,陈柯还亲过董平彦呢,我是不是没跟你讲过?”张成刃丢掉塑料袋,兴致勃勃地跟周行远讲,“他那天喝醉了,乐死我了。陈柯说他断片了,这个狗肯定没忘记,哈哈哈。”
周行远没来得及回话,因为他们听到了湖边传来的、熟悉的声音。
“……我说了和你没关系……”是一个男生,听起来很不耐烦。
张成刃心里咯噔一下,笑容渐渐收起来,他有点不敢相信。
“那你就回学校。”张成刃听到另一个声音,也是男生,语气更沉稳一点,“我会和家里说……”
张成刃这下不得不相信了——他们在家旁边,以大象被蚂蚁绊倒的概率,碰到了易明和董平彦。
周行远微微皱着眉,张成刃认为他没认出来是谁,只是觉得耳熟。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要再来烦我了。”易明说。
周行远似乎是觉得偷听别人的对话不好,扯了扯张成刃,转身就要绕远路回去。
“……烦你?你现在来说我烦你?”董平彦的声音大起来,生气中带着难过,声线颤抖起来,简直不像他的音色,“当初你找我的时候怎么不说烦?我是你的情趣用品吗易明,用完就丢?”
周行远听得一惊,他终于听出来是谁在这里了。他拉着张成刃疾步离开,可他们争执的音量不降反增,几乎要把湖面喊出波澜来。
“我想干什么是我的事情!犯不着你来教训我!”易明比董平彦更愤怒,周行远从来没碰见过他这幅样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行为就是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你离我远点行吗,烂黄瓜!”
大黑忽然汪了两声,张成刃连忙弯下腰下来去捏大黑的嘴筒子,那边的争吵声并没有因为小狗的吠叫而有任何消停的趋势。
张成刃背上直冒冷汗,和周行远一起越走越快。易明和董平彦这档子事口述和亲耳听当事人描述之间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周行远紧紧皱着眉,看起来有些难受。
“行远……”张成刃看着周行远,担忧地开口,虽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周行远撇撇嘴,片刻后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张成刃:“其实也没什么,大家又不是唐僧,要去八戒。有七情六欲,很正常,对吗?”
“对,很正常。只是他们的表达方法有点不好。”周行远自言自语一样点头,拉着张成刃往楼上走,“回家。”
“哎?”张成刃一边茫然地被周行远拉走一边去拽被花坛吸引的大黑,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行远,行远!”
他把周行远拦下来,他们站在楼梯上,张成刃低了一级台阶,问他:“你没事吧?”
周行远默了一下,实话实说:“刚才不太好,现在还可以。我们回家吧。”
张成刃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两人一狗啪嗒啪嗒地上楼。
回家以后周行远很早就睡了,从公园回来以后他便神色恹恹的样子,大概是累了,而易明和董平彦是疲惫的导火索。
张成刃躺在周行远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周行远做梦了,偶尔会发出几声梦呓。
张成刃睡不着,又不想玩手机,他总怕灯光会影响到周行远的睡眠,尤其是在他今晚睡得并不安稳的情况下。于是张成刃开始乱想,他决定按倒序回想。洗完澡的时候周行远不太有兴致,小本本看了两面叹口气就放下了,全赖易明这个神经病。
……董平彦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他说是易明自己去找他的。
张成刃想,易明肯定是寂寞了,说不定是钙片吃多了自己也想压一片。
呸。张成刃在心里唾弃他,转过身去看周行远,脑子里不受控地浮现出羊角。
呸!张成刃在心里唾弃自己。
可是唾弃没有用,张成刃的脑海波涛汹涌,他像一个绝望的水手,在一艘小船上面摇摇晃晃,唰啦一声,张成刃翻过身去面对床头柜,狠狠锤了一下小腹。
“唔。”周行远哼一声,睡得更沉。
周六中午,陈柯和张成刃买了点薯片浪味仙之类的去酒店找董平彦,他是接到了电话才起床的,看起来十分憔悴,拿起一包膨化食品就当早餐吃,毫不意外地胃痛了。
董平彦上厕所的空档里陈柯偷偷和张成刃说话,说感觉他要灵魂飞天了,张成刃撇撇嘴,至少董平彦目前没有胡子拉碴,还是一副活着的样子。
虽然很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去见易明而特地整理的。
董平彦上完厕所后和妈妈电话联通大吵了一架,张成刃听到什么“不容易、过不下去”之类的话,听了两句觉得不好,便拉着陈柯下去买饭。
他们是吃了才过来的,买饭不过是借口。陈柯和他坐着电梯下楼,就像当初走出董平彦家一样。
买饭途中陈柯第一次跟张成刃讲了董平彦的家庭,他说自从董平彦搬去现在的住处后,他的爸爸出轨了,出轨了自己的下属,后来父母离婚,房子留给了女方,大概在六年前。
董平彦的童年时代是一部俗气可恨的狗血片,不负责任的男人用他的表演型人格组建家庭,又原形毕露地毁了一位女性与年幼的孩子,最后将所有原因归结于女方的“强势”,拍拍屁股以受害人的姿态离开。
大概这就是董平彦成为同性恋的原因,他总是在仰望、期待“父亲”的角色,直到如今演变成恋慕。
张成刃看着陈柯提走给董平彦打包的汤面,心里生出一股同病相怜来,董平彦比他还要孤独,至少他还有周行远。
至少在小时候的雷雨天、空荡荡的日子里,张成刃还可以和周行远一起。
回到酒店的时候董平彦竟然在收拾东西,他咬着牙往包里塞东西,眼眶泛红。
董平彦说他妈妈不给他钱了,为的是逼他回家。
“我要退房了,然后去睡大街。”董平彦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吐出一口气。
陈柯将打包袋放到桌上,斟酌着开口:“哥,要不你去我家?反正我妈也认识你……”
在董平彦看过来的同时,陈柯闭上了嘴。他意识到董平彦不会接受帮助,他在跟自己的母亲抗争,以身体为代价。
“至于吗?董平彦这样子。”回家的路上陈柯跟张成刃说,“他图什么呢?”
张成刃摇摇头。
陈柯叹了口气,公交车摇摇晃晃,今天的阳光还挺刺眼的,就是一点都不暖和。
“其实他妈妈也挺不容易的。”陈柯又开口,“我听我妈说,她工作特别拼,每天都加班,之前差点想不开,后来为了董平彦坚持下来了。”
公交车噗嗤一下停住,上来了几个老头老太,陈柯和张成刃从座位上站起身,把着扶手,继续小声聊着天,大部分是陈柯在说。
“你说董平彦现在这样,会不会成为那个什么草啊?”陈柯说。
张成刃看他,问:“什么草?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陈柯一听张成刃的话心下大骇,连忙打断:“呸呸呸!你乱说什么!我是说那个,压马的草!”
“我就是嘴快了!”张成刃自觉惭愧,最终还是摇头,“不知道,这是他的家里事,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又噗嗤一声,张成刃到站了,他跟陈柯说再见,下车。
车外的气温偏低,风呼呼地吹,张成刃将手揣进兜里,看了看透不出温度的阳光,快步走回家。
冬天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