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横祸 有些热闹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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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一挥手中的布巾。
他远远便瞧见一人身着锦衣，再细看，那人步履从容，举手投足皆带着一股不同于凡俗的气度，像是贵人，更像是画中的仙人。
这等人物，寻常难见。他心下一动，暗觉这必是个大买卖，连忙理了理衣襟，压下心中的兴奋，快步迎上林观月。
“住店，一间上房。”林观月开口，随后给了那店小二一小块银。
店小二眼前一亮，忙不迭地接过银子，躬了躬身，对着掌柜处高声喊：“得嘞，一间天字号——”
他又回身对着林观月咧嘴一笑，态度更加殷勤，做出“请”的姿态，道：“客官请随我这边来。”
天字号房在客栈顶层，店小二边走边介绍着：“客官是第一次来鹭京？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林观月颔首：“初来此地。”
店小二一听，更不敢怠慢，立刻提起十分的精神，推荐道：“那小的便与您说道说道。这鹭京，最出名的便是这‘一戏二景三食’。”
“且听小的与您细细道来——”
“这‘一戏’，便是鹭京名角儿常晟子所演的《堕寒山》，讲的便是那寒山下封着的长安寺圣子的故事。”
林观月对这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之人也曾有耳闻。
百年前，长安寺圣子叛出师门，一路斩杀了四十余个同门弟子，杀红眼时甚至连无辜凡人也不放过。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最后，还是各大宗门联手将其擒拿，押回长安寺，抽筋去骨，封于寒山之下。
百年风霜雪雨摧过。
如今他双目雪盲，不生不死地吊着一条烂命。
不过，林观月倒是有些惊讶：仙界记录中只寥寥几笔带过此事，而凡间藏书典籍、戏曲话本竟全不避讳。
他的罪行被详细记载着，勾栏瓦舍甚至将此事演绎成段段传奇，长篇累牍地控诉其滔天罪孽，恨不得将他剖心示众，以抒天下人的愤懑。
“本来，各地有不少的戏班都演过这一本子，鹭京的戏也并不出众。直到五年前，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柳玉楼收了生角常晟子。他第一次登台便惊动了整个鹭京，一夜之间成为顶台柱的名角儿。”
“两年前，镇国公主南巡经过鹭京，偶然间听见了常晟子的这一曲《堕寒山》，当即便唤来笔墨，亲手题下‘鹭京一绝’四个大字。”
“此后更是一戏难求。”
“而这‘二景’，便是城南边的观天湖，与湖中的临天塔。这临天塔虽高，最著名的却不是顶层风光。”
“它奇就奇在底层，偌大的楼台仅用一根成年男子双臂便能环抱住的木头撑起，四角悬空，百年未倾。”
“这湖中美景小的便不多说，笨嘴拙舌的反怕毁了客官的自然意趣。”
“提到最后这‘三食’，这更是巧了。”他们已行至天字号房前，店小二推开门，继续道，“本店恰好有这三味美食，可供客官一尝——”
“不必。”林观月出声打断了他，又用上从前惯用的借口，拒道：“我适才刚用过膳。”
那店小二一听，摆摆手：“点心不占肚子，也不需客官破费，这’三食’算送的，只当给您尝个新鲜。”
他笑呵呵的，嘴上生花：“客官您有所不知，不是小的夸口，便是您寻遍了整个鹭京城，也再难寻到别家能与小店媲美的。”
一溜烟的工夫，几盘精致的点心便被送了上来。
“那便不打扰客官休息了，小的告退。”他躬身退出房间，临走时带上了房门，下了楼，又是扯开嗓子一顿吆喝。
林观月的目光依次扫过屋内的各个角落。
外间空旷，一张桌两张椅，只消一眼就能看遍。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带着街市中的烟火气钻入鼻端。
刚关上窗，林观月便听见内间发出瓶罐碰响的声音，转头望去，视线恰好被一面屏风挡住。
她抬步往内间走去，脚步放得极轻。
靠近屏风时，故意顿了顿，余光捕捉着屏沿下的阴影。她的指尖搭在腰间的乾坤袋上，迅速转过屏风，黑影一晃，内窗“砰”地被撞开，走廊上传来呼声：“哎呀。”
林观月正欲去瞧，却听见房门在此时被敲响：“请问有人在吗？”
她关上内窗，悄悄施法上了层锁，又凝神查过四周，确定并无异样。随后她走出内间，打开房门，见门外站着一人一猫。
那人身着素衫，衫外披着大红薄氅，黑发用冠束起，冠中插着弯叶形的玉钗，一手持折扇，一手抱着通身乌黑的猫。
那猫见到林观月，偏头向那人怀中缩了缩。
“抱歉。”那人点头表示歉意，又用扇尖轻点两下怀中的小脑袋，“小咪，你也快给这位姐姐道歉。”
“他”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甚至还带着点稚嫩的童声。
原来是位女扮男装的小娘子。
那猫不情愿地扭过头，对着林观月“喵”了一声后，又转了回去，留下油光水滑的背影。
“在下姓岳，单名一个栩字。家猫顽皮，趁我看戏时溜走，没曾想闯入姐姐房间，无端让姐姐受惊。”
说完，岳栩递来一片木雕叶子，并一袋银：“若姐姐日后有需要，可去城郊西边橘井草堂找掌柜的，将此物给他即可。”
“当然，姐姐能一辈子身强体健，无难无灾是最好的，治病的地方，横看竖看也不鼓励常去，但一些养生的药材还是……”
林观月看着眼前这位一本正经的“岳小公子”，将木叶与银袋推了回去，摇头打断：“不必，我无事。”
自己只为捉妖而来，与其他人的牵扯自是越少越好。岳栩和黑猫身上皆没有妖气，这便够了。
岳栩笑笑，将两物收回，也不勉强，而后抱着黑猫告辞。
见林观月关上了房门，她又绕着客栈顶层兜兜转转两圈，最后跨入了林观月隔壁的房间。
岳栩将黑猫放下，展开了一个装满小鱼干的纸包，挠了挠它的下巴：“做得好。”
黑猫吃得极香，惹得她的肚子也响了几声。岳栩拉响房中铜铃，立刻便有一人上楼。
“吃食还是老样子。”岳栩顿了顿，道，“对了，一会儿多加一套茶盏。”
掌柜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大人又要来？可半月前不是才……”
岳栩点点头：“提前准备好吧，这次估计不会少于这个数。”
她张开五个指头。
“这、这，多谢小公子提前告知。”掌柜在衣袖上抹了一把手心的汗，吐出一口浊气，忧心忡忡、脚步虚浮地下了楼。
与此同时，林观月走到桌前坐下，将点心推到一旁，按了按额角，也有些发愁。
凡人都喜欢这些吗？无聊无用的寒暄。
她来凡间的次数屈指可数，从前每每穿过结界就会直捣修士或妖兽的老巢，二话不说拔剑混战，除了对方被打得求饶，多嘴一句都嫌啰嗦。
林观月知道凡间讲究“来者是客”，可“客”并不是“友”，即便是“友”，也分远近亲疏。
何况她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至于这几盘点心，以及幸好没有被强塞的木叶、银袋……往而不来，来而不往，皆非礼也。若凡间习惯真是如此，两月期限又得白费一半在这上面。
那更半刻都耽误不得了！
林观月掐了念头，马上取出信卷置于案上，指腹轻敲桌面，思索着该如何捉妖。
信卷中只言受害者皆为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女子。上至官家小姐，下至贫苦乞丐，高矮胖瘦、年迈年轻，全无规律，此外再无线索。
令人犯愁。
这时，她忽然听见门外脚步匆匆，一阵一阵的尖叫声自街道传来。
林观月收好信卷，推开门，正好遇见店小二神色慌张地跑过。她眼疾手快拦住店小二，问道：“客栈发生了何事，怎的突然如此喧闹？”
“扰了客官，万分对不住。”那店小二举起颤抖的手作了一揖，“只是客官您有所不知，刚才不知怎的，小店门口竟从天而降一具女尸！”
他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继续道：“掌柜的已向官府通报。只是那场面有些唬人，怕吓着您，还请客官暂时留在房内。”
说完便快步离开。
林观月听着外面的动静，却是推门而出。
走廊上已有几名住客探头探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她未作停留，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走下楼去。
一楼堂内略显混乱，店小二们正在安抚惊慌的客人，掌柜的站在门口张望，神色凝重。
“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人挤在人群外头，踮起脚尖想看清里面的情况。
“听说是天上掉下来一具女尸！”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道。
“真的假的？”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能有假？光天化日，就在客栈门口，掉下来的时候好些人都看见了！”
“哎，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没了……”人群中有人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偶有怀抱婴孩的妇人匆匆走过，迅速往怀中按住孩子的脑袋。几个年纪稍长的孩子被大人拉着疾步前行，却仍忍不住好奇地想回头张望，然而下一秒便有手掌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别乱看，快走，快走，怪吓人的。”
林观月行至客栈门口时，官府的人已经赶到，手持长棍，将围观的百姓拦在外圈，不断喝道：“退后，退后。”
几名官差蹲在女尸旁，正在检查现场。领头的官差站在一旁，与同僚低声交谈，时不时扫一眼周围的动静。
林观月立在外圈，目光落向被围住的女尸。可四周百姓挤作一团，将前方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瞥见几片凌乱的衣角。
她稍稍侧身，想寻个较空的位置继续去瞧，但才动一步，旁边便有人立即补了上来，连个缝隙也没给她留。
“小姑娘，有些热闹可不能乱瞧。”
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从后方伸出，拍了拍林观月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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