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陌生的环境 ...
-
柳以晴是被一阵推搡给晃醒的。
“大妹子，大妹子，醒醒。”
有人在拍她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但着实有些惹人厌烦。柳以晴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沈林风……你轻点……”
她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想翻个身继续睡。车子后座虽然不算宽敞，但好在沈林风开车稳，她难得睡得这么沉，整个人陷在半梦半醒的舒适里，舍不得睁眼。
可那只手却没有停，反而更用力了些。
“什么沈林风？俺们村没听讲有这号人物啊。”
“不对，大妹子，你可别睡在这儿，地上凉。”
那个带有浓重方言腔调的女子声音反复在柳以晴耳边炸响，让她觉都睡不安稳。
柳以晴想，这人真烦人，不过她说什么话来着。
等等……
没有沈林风这个人？
地上？
柳以晴猛地睁开眼睛。
刺目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本能地抬手挡住，眯着眼往四周一看。
脑子瞬间空了。
这里没有车顶，没有真皮座椅，没有沈林风那张熟悉的侧脸，甚至连公路都没有。
她躺在一片黄土地上，身下垫着几捆干草，头顶是灰蓝的天，远处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炊烟从歪斜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有鸡叫，有狗吠，还有一个老头赶着牛车从她面前慢悠悠地走过去，车轱辘轧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老头嘴里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路边躺个年轻姑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这里啥都有，但是没有小汽车，没有柏油路，没有红绿灯，没有任何一样属于二十一世纪的东西。
这不是去农科院的路。
或者说，这里根本就不是她生活的那个时代。柳以晴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场景，怎么那么像历史课本里新中国刚成立时候的老照片？
柳以晴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脑袋一阵发晕，眼前直冒金星。她撑着地面稳住自己，粗糙的泥土硌得掌心发疼，但她忍住了。
视线逐渐聚焦，落在面前蹲着的人身上。
眼前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肤色。褂子的领口磨出了毛边，扣子少了一颗，露出里面一件灰白的汗衫。他蹲在那儿，歪着头看柳以晴，眉头微微拧着，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柳以晴在看清他那张脸的一瞬间，彻底愣住了。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这眉眼，这鼻梁，这嘴唇，太像一个人了。
沈林风。
尤其是这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一汪水。不笑的时候深情，笑的时候多情，哪怕只是平平淡淡地看你一眼，你都觉得他在对你诉说什么。
可又不完全像。
沈林风身形偏瘦，骨架清秀，常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笑起来斯斯文文的，有人开玩笑说他是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书生，一身的书卷气。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肩背宽阔，骨架粗大，褂子底下能看出结实的肌肉线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现代人罕见的力量感。
同样的五官，长在眼前这男子脸上，硬是多出三分英气。
他……是谁？
“你是……”柳以晴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是几天没喝过水，声音嘶哑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男人没说话，只站起身，朝后面招了招手。柳以晴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个中年妇女，四十来岁的样子，圆脸，脸颊上两坨被日头晒出的红，胳膊上戴着个红袖章，上面印着“治安”两个字。
那妇女凑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柳以晴一圈，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扭头跟男人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柳以晴听得清清楚楚。
“这怕不是个逃荒的傻子吧？你看她那个眼神，呆愣愣的，问话也不答。”
柳以晴：“……？”
这说的是谁？总不能说的是她吧？
“哎呦，看着怪排尚的丫头，咋就脑子出问题了。”那妇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
排尚？
这个柳以晴知道，是老家方言说“漂亮”的意思。
不是她王婆卖瓜，但说的应该就是她。
可是她不是傻，她只是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明明她睡之前是在车里，睡醒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上。
眼前这个男子明明长得很像自己的男朋友，但又不是。
无论谁遇上都会是这个反应吧？
男人没接话，只是又看了柳以晴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大妹子，你还记得你从哪儿来的不？”
那男子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常年在田埂上喊话喊出来的。
柳以晴张了张嘴，想说我从省城来的，我坐男朋友的车要去农科院采访，我男朋友叫沈林风。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往四周又看了一遍，方圆几百米内，别说沈林风那辆黑色的SUV了，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没有。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更何况，逃荒？
她从出生到现在，只在历史课本和黑白纪录片里见过这个词。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逃荒？
这怕不是在做梦吧？
她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钻心的疼。
男人见她不说话，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转过身，跟那个戴红袖章的女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通，声音压得很低，柳以晴只零星听到几个词。
“看着不像本地人……”
“你说她是不是知青……走散了？”
“……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那不成……万一……”
“……算我的……”
“那行……出了事你兜着。”
那女人显然不太乐意，板着脸又打量了柳以晴一遍，目光在她的脸上和那身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勉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男人回过头，朝柳以晴伸出手。
“能站起来不？”
柳以晴犹豫了一秒。她平时不是一个轻易相信陌生人的人，做记者这行，警惕心是基本功。可眼下这种情况，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选项。于是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又大又厚，手指粗壮，虎口处全是老茧。可这只看起来笨重的手，力道却控制得极好，轻轻一提，稳稳当当，就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柳以晴站稳之后，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说实话，她很少与男性有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更别说是这种满是老茧的手了。那股粗粝的触感残留在掌心，说不上难受，但有一种奇怪的……真实感。
“跟我走吧。”男人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也不等柳以晴回复，转身往前走。柳以晴一开始还有些犹豫，站在原地东张西望了一圈。
打谷场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土坯房门口有几个老太太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眼下似乎只有跟着这个男人一条路可走。她一咬牙，小跑着跟了上去。
那男人步伐很大，柳以晴穿着自己那双带一点跟的短靴，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得磕磕绊绊，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
有两次她差点被不知哪里突出来的石头绊倒，男人头都没回，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等她稳住了才继续走。
穿过一片打谷场，绕过几棵树，又拐来拐去地走了一段。
柳以晴已经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这个村子的小路弯弯绕绕，像一张摊开的蛛网，每一条都长得差不多，两边都是差不多的土坯房，差不多的木栅栏门。就在她快要放弃认路的时候，男人在一处院子前停了下来。
柳以晴抬头一看，不由得怔了怔。
眼前的院子不是她想象中的土坯房，而是一栋二层小楼，在周围低矮的平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院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红旗公社第二生产队队部”。
“这是大队部。”男人推开院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楼上是宿舍，正常给公社干部值班用的，现在空着几间。你先住这儿，回头我再帮你打听家里人。”
柳以晴站在院门口，不知怎么的就脱口而出。
“沈林风！”
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肯定不是她男朋友。
而那个人闻言，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偏了偏头，表情有些困惑。
“你方才昏迷时候也喊了这个名字，是你家里人吗？”
柳以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才望着这男子的背影，以及对她说话的语气，让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男子就是沈林风，因此脱口而出。
可现在男人的脸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眼睛里，五官是像，可最像的双眼睛里没有沈林风惯常的温柔，只有些许疏离的打量。
他不是沈林风，他只是长得像。
柳以晴忽然想起沈林风在车上说过的话。
“我妈那边好多亲戚都说我长得像舅外公，特别是我这双眼睛。”
她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一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男人见她又不说话了，也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姓沈，沈狗剩。你叫我狗剩哥就行。”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
柳以晴站在院子里，拍着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
就说嘛，眼前这个男子怎么可能是沈老，估计只是凑巧也跟沈林风长得像罢了。
不过，沈狗剩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间又记不起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