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只是一场梦》夏墨迹

1、第一章 艰巨的任务

　　柳以晴是目前台里风头最盛的新闻记者，没有之一。

　　当然，这个结论不是她自己下的。

　　刚毕业那年，柳以晴以笔试第二，面试第一的成绩，顺利考入本省最大的电视台。进台后第一次参与节目，就被推到了镜头前。说实话，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期节目，让她意外出了圈。

　　镜头里的柳以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衬衫，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柳以晴在那档节目里采访的是一位社区老调解员，话题主题也是邻里纠纷。这种题材说不上多新鲜，可柳以晴表现得不像是在采访，倒像是在聊天。

　　老调解员说到激动处眼眶泛红，她也跟着红了眼眶。老调解员讲到高兴处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得眉眼弯弯。

　　节目播出后，有网友截了她低头记笔记的侧脸，配文“最美女记者”，转发出圈了好几万，热搜挂了好几轮，话题阅读量更是直接破亿。

　　台领导在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她，同事们鼓掌时候，表情各异。有人是真心为她高兴，有人则面带微笑心里满是不服气。

　　其中最复杂的是她直属上司，周敏。此刻的她嘴角上扬，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周敏在台里干了有十二年。

　　十二年前，还是一线记者的她，并没有像柳以晴这么幸运。现如今的这个位置是她踏踏实实跑遍全省每一个县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她做过暗访，差点被人堵在屋子里打；做过卧底，在传销组织里待了七天七夜；做过暴雨天直播，差点被风刮走。

　　那些年她也曾做出过爆款节目，可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这几年，短视频就像洪水猛兽般冲击着传统媒体。台里收视率连年下滑，周敏做的几档新节目都反向平平。

　　台领导也曾找过她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做节目需要创新，要跟上时代。

　　周敏憋了一肚子火，她也不知道这个时代到底要什么类型的节目。

　　然后就是柳以晴来了。

　　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没什么经验，没什么资历，就因为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就火了。

　　火得莫名其妙，火得理直气壮，火得变成一根刺狠狠扎向周敏的心里。

　　她不是看不惯年轻人出头，她只是看不惯自己拼了老命都够不着的东西，别人轻轻松松就拿到了。

　　所以当台里下了死命令，要求周敏所在部门在一个月内拿出对农业界泰斗沈根生的独家专访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把这个任务甩给了柳以晴。

　　“小柳啊，这可是台里的重头项目。”周敏把文件夹往她桌上一放，笑得意味深长，“我可是看好你，特地拿给你的。你要是能拿下来，转正这件事就板上钉钉了。”

　　柳以晴正趴在电脑前改稿子，听周敏这么一说，一脸开心地接过文件夹。她以为这是台里看好她，特地给她的任务，甚至还在心里小小地感激了一下周敏。

　　可随着她翻看文件夹，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沈根生。

　　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她听过，中国水稻育种领域的奠基人之一，八十岁高龄仍被返聘在省农科院做顾问。

　　在新闻界，流传着他的“三不”原则，不接受采访，不参加颁奖，不公开露面。上一次有拍到他的照片，还是他学生偷拍的一个模糊的侧影。据说沈老知道后发了很大的火，那个学生还被调离了课题组。

　　圈内记者都知道，想采访沈根生，比沙漠里找一朵花还难。

　　更麻烦的事是，柳以晴所在的电视台是以民生娱乐起家。打开台里的节目单，排的不是“百姓调解”就是“情感问题”，要不然就是“明星八卦”。一个以民生实情和娱乐八卦著称的媒体，突然说要采访农业科学家，别说沈根生本人了，怕连研究所的狗都不会信。

　　柳以晴合上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张口拒绝，就看到了周敏的眼神。

　　她虽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但也不是什么眼色都看不懂的小白花。

　　周敏那个眼神，明显带着些许幸灾乐祸。

　　柳以晴瞬间明白，这个是周敏给她挖的坑。

　　可她柳以晴从小到大，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扁。

　　“谢谢周姐，我试试。”她扯出一个笑容，把文件夹收进包里。

　　柳以晴简单将这件事跟沈林风说了一下，对面立马发来许多消息。

　　【沈林风：放宽心，我相信你。】

　　【沈林风：那周姐就是看你现在风头正盛想压一压你。】

　　【沈林风：按照目前你的国民度，哪怕没采访下来，台里也不会不保你的。】

　　【沈林风：更何况，既然台里下了这个命令，就说明这个人还是能接受采访的。】

　　【沈林风：加油加油。】

　　沈林风是她大学时期的学长，谈了三年恋爱，目前感情稳定，正准备年底见家长。

　　柳以晴刚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沈林风的消息紧接着又弹了进来。

　　【沈林风：哦对，最近课题进展到比较关键的环节，可能没法及时回复，但是有空看到我都会回的~】

　　柳以晴回复了个点头的表情包，便收起了手机，望着桌子上的文件夹发呆。

　　“不行不行，发呆解决不了问题的。我就不信，我还采访不到一个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柳以晴开始了漫长的申请之旅。

　　她托关系打听到沈根生在省农科院上班时间，便早早就蹲在门口等着。可接连等了一个星期，别说沈根生人了，她连沈根生的影子都没见着。

　　柳以晴又辗转拿到了农科院宣传部电话，可对方一听是来采访的，十分客气地回了句“沈老身体不好，不便打扰。”不等她说些什么，就把电话挂断了。

　　柳以晴又开始写信，每一封都写得十分认真。她在信里介绍自己，说明来意，诚恳地解释为什么想做这个采访。她怕沈老会拒绝，甚至还附上了自己之前做的几期民生访谈内容，试图来证明自己。可所有的信依旧石沉大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截稿日期从还有一个月变成还有半个月，又变成不到一个星期。

　　柳以晴有眼可见地瘦了，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可录音笔里关于沈根生的有效信息几乎为零。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现在是同情中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早说了，这个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

　　“就是嘛，一个新人一点都不会收敛锋芒，你看这不就得罪了顶头上司？”

　　“可不是嘛，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她啊，真是可惜了这张脸。”

　　柳以晴假装统统没听见。

　　这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多，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第不知道多少封被退回的信收进抽屉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她打开家门，鞋也没脱，整个人就像是个软泥般往沙发上一瘫。

　　就在她快要在沙发上躺睡着时，手机响了。

　　柳以晴捡起手机一看，是沈林风打来的视频电话。

　　“怎么皱着一张脸？”屏幕那头，沈林风身穿家居服，半靠在床头，一脸宠溺地笑着，“让我看看，都快成小苦瓜了。”

　　柳以晴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我可能要失业了。”

　　沈林风的笑意收了几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坐直了身体，“发生什么事了吗？”

　　柳以晴把这些天申请采访沈根生的事像倒豆子一样说了一遍。她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带了哭腔。

　　“你说沈根生他一个搞农业的，怎么就那么难找？我又不是要去偷他的种子，我就想问几个问题……”

　　“你说谁？”沈林风突然愣住了，凑近屏幕问，眉头拧了起来，“沈根生？”

　　“对啊，你认识吗？”

　　沈林风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我舅外公。”

　　柳以晴怀里的抱枕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沈根生，是我妈的亲舅舅。”沈林风挠了挠头，接着说，“只不过我妈因为当年闹荒年，跟着外婆逃荒到了外地。跟老家那边联系不多，所以没怎么跟你提过。我小时候有去过舅外公家那边，他人……是不太好说话，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

　　柳以晴闻言，立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她连抱枕都顾不上捡，举着手机问：“那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你舅外公？”

　　“我……试试看吧。但毕竟不太熟，我不能给你打包票。”

　　第二天一早，沈林风带着柳以晴的手写信去了农科院。信是柳以晴连夜重写的，措辞诚恳，老老实实的说自己为什么想要做这个采访。

　　可能是怕沈老误以为是之前写信的人，这次她没有用真名，而且用了她大学时期就用的笔名，顾笙。

　　柳以晴把信递给沈林风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她中午吃着泡面，思索着有没有其他办法。

　　但很快，她便收到沈林风的消息。

　　【沈林风：下周二下午两点，舅外公有空。】

　　柳以晴收到消息，激动得差点把汤泼在了键盘上。

　　到了那天，沈林风开车来接她。

　　车子驶上城郊柏油路，两边的景象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大片大片田野。四月初的天气，稻田里刚插完秧。嫩绿的秧苗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在风里轻轻摇晃。

　　沈林风偏过头看了柳以晴一眼，见她一直望着车窗外发呆，出声询问：“紧张？”

　　“有一点。”柳以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安全带上绕了绕。

　　沈林风笑了笑，语气像在哄小孩，“不要紧张，你就把他当成我。”

　　“当成你？”柳以晴转过头，一脸好奇地挑了挑眉。

　　沈林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对，我妈那边好多亲戚都说我长得像舅外公，特别是我这双眼睛。”

　　说着，他还故意冲柳以晴眨了眨眼睛。

　　柳以晴被他这么一弄，心里方才那点犹豫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好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说，你舅外公怎么就这么爽快地同意采访了？”

　　“怎么同意还不好？”沈林风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不是。”柳以晴连忙摆了摆手，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困惑说：“就是有些不敢置信。你想啊，我之前做了那么多努力都没成功，结果你一去他就同意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舅外公似乎对你的笔名很感兴趣。”沈林风摇了摇头，眉头微微拧起，似乎在回想那天的场景。

　　“我的笔名？”柳以晴皱起眉头，食指抵着下巴，一脸困惑，“顾笙？这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我大学时候随便起的嘛。”

　　“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沈林风耸了耸肩，趁着红灯停下来，转过头看她，“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了。老人家嘛，可能正好心情好，就同意了。”

　　“希望是吧。”柳以晴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麦田，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两旁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柳以晴昨晚查了一整晚的资料，熬了一个大夜整理采访提纲。这会儿被暖风一吹，座椅一颠，眼皮越来越沉。

　　她挣扎着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败给了铺天盖地的困意。

　　她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说了句，“到了叫我。”

　　也不管沈林风的回复，就昏睡过去。